晚村
1
炎被鞭炮声惊醒的时候,村子里仿佛已喧哗一片了。
炎觉得自己从没象今天起得这么晚,让别人先于他。
炎对自己很不满意。
炎在神龛上燃上一柱香火,跪下,叩了三下头,站起来。
炎举起竹竿顶撞楼板,楼上半天也没应声。
炎对楼上也很不满意。
炎提上粪筐出了门。
天黑蓝黑蓝的,依然浑沌,有数点星星躲躲藏藏。
一家紧挨一家的门并未打开。
炎很难分清地上的猪粪和土疙瘩,这才明了其实比以前起得早。
炎不禁笑了。
炎检满了大半筐猪粪的时候,在一排柏树前停下了。
柏树对面的门敞开着,屋里灯火通明,照亮了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柏树则显
得更黑更密了。
正犹豫间,一阵狗叫突然尖锐地穿越柏树林,炎只好不顾柏刺锥人,赶紧钻了
过去。
炎看见甘仔儿的门前花花点点,铺满了鞭炮爆后留下的纸屑,就仰头咳嗽了一
声。
甘仔儿应声推着自己的影子跑了出来,塞给炎两只包子。
包子上点了四点红印子,正腾腾地冒着蓝白色的雾气。
炎:“甘仔儿,又添喜了?”
甘:“是。炎叔,好早。”
炎:“是个放牛的还是绣花的?”
甘:“唉。又是个放牛的。”
炎:“恭喜,恭喜......”一个急转身,炎把第二声“恭喜”带走了。
炎的心里憋得慌。
天天烧香磕头也不管事了,炎决定干点什么了。
炎早就想干点什么,但一直没干。
炎颇有耐心,这耐心支撑炎几十年了。
自老婆不幸早逝之后,田里地里,炎一个人干了大半辈子。
干来干去,都为了什么?炎是又迷惑又灰心。
炎决定不再在田里地里干了。
炎老了。
炎要象村子里其它的老人那样,干老人该干的事。
不然受村人耻笑和欺侮不说,更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炎将猪粪倒进粪池里后回家了。
炎的门前簇拥着六棵枣树五棵桑树。
炎理好粪筐,在最大的一棵桑树下小憩。
这时太阳正爬上了楼顶,照亮了一些树梢梢。
太阳是存心和炎过不去,照得桑树更加肥硕,枣树更加瘐长,极度的不协调,
令炎很不舒服。
炎没有耐心再等了。
炎站起身。
树上蝉鸣骤发,跌落下来,撞疼了炎的耳膜。
炎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炎摸了摸胡须。
炎的胡须很葳蕤,在嘴边脸颊恣肆,让炎很是自得。
炎就捋着胡须在堂屋正中央坐了下来。
堂屋的一角,哗,哗,哗,是青正在磨镰刀。
炎清了清嗓子:“青儿,你和甘仔儿是同一天成的家吧?!”
青一抖手,扭头,第一次注意到父的胡须如此浓密,令父的双眼如夜空的星子。
青说:“是的。” 突然看见神龛上香烟袅袅。
炎说:“甘仔儿又生了个儿子。”
青说:“我知道。”青用手试镰锋,不锐,又放在磨刀石上,哗哗哗,和了水
磨。
炎嘭嘭嘭地拍着躺椅:“知道知道,你和白成家三四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找找原因了。”
“我得去割稻子了”,青收起镰刀。
炎说:“不用割了,割来割去都是瘪谷。”
青说:“谷子长得很好”,扬头大踏步地出了门。
炎哇地哭了。炎的哭叫把青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青从没见父哭过,一下不知所措。
炎说,“青儿,你摸摸你的头顶。”
青摸头顶,头顶有一个弯月状的大疤痕。
疤痕是甘仔儿的父给留下的。
小时候,甘仔儿总爱跟了青玩儿。
青讨厌甘仔儿,两人便常打仗,打来打去,某一次,甘仔儿的头被青打得血流
如注了。
甘仔儿的父火了,“青儿,你这个独子独孙,真是毒蝎子,我让你个狗日的独
子去毒”,将正端在手里的碗呼啦扣将过去。
青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炎要和甘父拚了,却是独龙难斗四虎,甘父四兄弟一窝子拥上,嚷嚷着要把炎
这个独苗灭了,八支手八支脚几下子便把炎的火给浇灭了。
炎却是吞忍了一辈子的火出不来了。
炎说,“我看你们设法治病去吧。”
青放了镰刀,手却隐隐作痛。
青想一定是什么时候被镰刀割了一下。
青说,“那我们这就去医院了。”
青拉正在洗衣服的白。
白不起来,白觉得父的哭叫很干瘪。
白说:“我没病。”
青偷笑:“有病没病,上集市玩一趟呗。”
2
时间是正午了,青还未出来。
医院的大楼高高的,在阳光的直射下,白得刺眼,全没有投下一点影子了。
医院的门却深,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进进出出的人从黑洞里出出进进,就
是不见青的人影。
白不知站在哪里好了,站在哪里都有太阳火辣辣地蜇人。
白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白来时,医院投下一大片影子。
青说:“一起进去吧。”
白说:“你先进去。”
两人红了脸推搡了好一阵子。
青突然醒觉自己是男子汉。
青说:“你在这儿等着”,昂首咔嚓咔嚓,走进了黑洞里。
那时候,白站在影子里等,还没觉着热。
渐渐地,医院的影子缩了进去,把白暴露在一片刺眼的日光里了,青却还未出
来。
白四周搜索,发现医院北墙角有株木兰。
木兰只两人高,稀稀落落的叶子间竟赫然开了一朵白白的木兰花。
白站在木兰下,树叶投下花花点点的荫凉,让白感到有一丝儿的凉意。
这时青突然从黑洞里走了出来。
青的脸在阳光下很生动地笑着。
青向白扬了扬手,从衬衣口袋里夹出一张单子:“怎么样,我没问题,这下该
你进去了。”
白怔怔地看着阳光下白闪闪的单子。
单子上一串“正常”写得龙飞凤舞,鞭子般直抽着白的心。
青吃惊地盯着白,白光洁的脸上有两行亮亮的东西滚落。
白说:“你没问题,是我不行了!”
青顿觉自己错了,整个地错了。
青一把拽过单子撕了。
一阵风从北边卷来,青看见纸屑在风中飞扬起来。
青擂着自己的头,说:“我们回去吧。”
白不。
白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尖利,引得许的人驻足观望。
白说,“我有病,我要治病,我要孩子。”
白说着飞快地跑了。
白跑时感到浑身绵软,如同微尘在空气中飞。
白跑进一片槐树林时,被青死死抱住了。
青悲恸地喊:“白白白!”,白才坐下了。
阳光斜照,透过树叶,投下斑斑点点的白蝴蝶。青凑过脸去,白的脸有些凉。
青说:“有没孩子,我不在乎,今生今世,我只在乎你。”
白一下抱住青。
白又流泪了。
白看见了树林西边的学校。
在学校里,青很喜欢一只歌。
歌的旋律隐约在心中荡起的时候,青走进了纷飞的雨中。
路边时而是高大的梧桐,时而是亮绿的四季青。
青忽紧忽慢地走了许久,才发现了昨天发现的那丛桅子花。
青约了白来看。
白来时,打了一把绿格子小伞。
小雨中,青看见桅子花有的或大或小地开了,洁白素雅,有的还是花蕾,淡绿
如梦。
青说:“学校里有这丛花,真好。”
白点头。
青摘一朵给白戴上。
白静静地转身,看着来时的路。
白在想着早晨。
早晨无雨,有很好的太阳。
青和白在树林里晨读。
高班主任和矮校长把青白俩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三十一对目光便在他俩周围逡巡。
高说:“中学生不许恋爱。”
矮说:“今天召开全校师生大会,你们必须到会上作个保证,保证不再恋爱,
否则不得参加高考。”
白低下了头。
青扬起了头。
青说:“我作保证。”
高矮一起笑了,拍青的肩,“好孩子。”
白的心却砰然一响,什么东西似乎破碎了。
大会上,白坐在最后一隅偷泣,遥见青缓缓走上了主席台。
台上灯影闪灼,模糊了青的脸,只听青的话突然响彻整个会场。
青大声说:“我保证不参加高考了。”
白流泪了。
青跑下台,拉着白跑了好远,还摆脱不了身后的喧嚣。
青说:“我不是哗众取庞的人,这样做,全是为了你,不,为了我们。”
雨沙沙地打在桅叶上。
上课的钟声从林间传来,在雨中张扬。
白说:“你父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成绩好,不高考太可惜了。”
青说:“考不考大学,我不在乎。”
白还要说,嘴却被青柔柔地堵上了。
青和白感觉如梦的花蕾在心中开放了,花瓣上还有圆圆的露珠在滚动。
许久,伞升高了,开始在雨中飘移。
青说,“今生今世,我只在乎你。”
白不禁热泪盈盈了。
3
青和白进屋时,炎发现白的眼睛红肿了。
炎立刻明了一切。夕阳淌进了堂屋,照红了神龛上的一缕烟火。
炎继续铡他的青草。
门外的猪栏里,两只小白猪冲炎不住的叫。
阳光里,草屑飞舞着,在地上聚成了一座小小的绿山。
一群鸡鸭围了炎闹。
炎也不言语,单等青的回话。
青什么也不说。
青绕过炎,咚咚咚,扶白上楼。
炎叉手问是怎么回事。
青头也不回地说:“脚扭了。”
炎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开花不结果,报应了,报应了......”
白回头,看见炎正盯着自己,满腮的胡须抖个不停。
炎的叹息尖细如针,白觉得心被刺出血了。
白跑进房,关上房门。
白猛地推了青,那力量之大令青好不吃惊。
青被推倒在地板上。
青让自己变成一团泥,任白抓撞捶咬,锻打揉压。
青心里说,“白,全是我的错,你对我出气吧,气出了心里好受些。”
白出气了。
青觉得白的气出得太急,热辣辣地喷在嘴脸上,要把青熔化了。
青浑身滚烫起来,紧抱着白迷糊了。
迷糊中,青听见白说:“你给我孩子,给我孩子。”
青一惊,发觉白的额头滚下了豆大的汗珠子。
青说:“疼吧?!”
白泪如雨下。
青说,“为什么跟自己过不去呢?”
白没有做声。
白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严冬,冷得不住地打哆嗦。
青抚慰白睡下后推开了窗。
没有风。
天暗蓝暗蓝的,只有一颗星在窗角闪眨。
4
白一夜没入睡。
白听得楼板咚咚地被撞响了,就起床了。
很早,天色晦暗。
有雾,白只看得清近身一周的物什。
白走在路上,昏蒙一团的雾象一个浑沌的罩子罩了白。
白走,罩子跟随了白移动。白总是走不出这浑沌的罩子。
白的头发很快被雾水露湿了,点点滴滴地淌水。
白抹开头发,进了菜地。
菜地里数鬼肉青长势最盛。
鬼肉青叶子长如柳叶,绿油发亮;枝茎扁圆,一层一层地翻出来,拥成了团。
炎说,“世上数鬼肉最酸,这菜也酸极。”
白掐下叶子洗了,和豆腐炒下,青青白白馋煞人的眼。
青和白一尝,酸,张了嘴,再也不吃了。
白不吃,炎失望了。
炎恼火地对青和白说:“你妈怀青时,就爱吃这菜了。都不吃,我吃。”
炎大口大口地吃光了,眼睛都没眨一下。
炎说,“这菜好吃。”
一年又一年,炎不间断地种,施肥,除草,长势总是最盛。
白去割了,又长。
不割,便开了蓝悠悠的星子般的小花。
白不管它们了,那酸却锥进了心里。
白走了一圈,衣服让菜叶上的露水弄湿了。
白上来,洗了菜往回走。
晨光中,白望见红骑了牛,嗷嗷地对着自己笑。
白也笑了,笑红恁大了还骑牛,象个顽童。
白说,“红,放牛了。”
红点头,在桑树下停住。
桑椹透熟,红得发紫,一串串从桑叶间探出头来。
红蹭在牛背上,直腰伸手,摘了一串扔入嘴里,一咬,流水了,嘴立刻被桑椹
染紫了。
红嗷嗷地笑,扔了白一串。
白吃,甜甜的,有些酸。
白说:“味道不错呢。”就见红用手指挠腮,羞白。
白好生气,去赶红。
红嗷嗷地笑着,骑牛得得得地跑。
白喊:“红,红。”
红不回声,一转眼下岭,不见了。
5
炎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东山头有一大朵蘑菇云,又浓又黑,吞没了初升的太
阳。
炎知道要下雨了。
炎回到屋里,青正在涮牙,满嘴冒白泡泡。
炎喊:“要下雨了。”
青说:“知道了。”呼啦啦泼了水。
炎说:“把谷割回来。”
青说:“谷都是瘪的。”
炎说:“瘪的割了好重种。”
青说:“不割。”
“不割?”
“不割。”青说着看见炎双眼圆睁,浓黑的胡须抖动了。
青不再做声,拿起镰刀,咚咚咚,开动拖拉机上了路。
路弯弯曲曲的,长,连着舅母的村子。
记得在一个春日,也是清晨,青再一次走进了舅母的家中。
舅母家有个小院落,里面有几株桃树围抱着一眼水井,灿烂地开着花。
青沿着石板路,咔哒,咔哒,到了水井边。
舅母惊抬头,放了手中的菜对着青直笑。
青只恨自己的嘴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说完要说的话。
舅母说,“白是你舅的堂妹,乱了辈份,这媒我做不了。”
青仰头望天。
满天的鱼鳞云,象满天的浪潮。
青出门时,天上也是这样的云,父也是这么说的。
父说,“乱了辈份,要遭报应的。”
那阵子,炎的胡须就多,但还不够浓。
炎不要青去找白。
青说,“那我终身不娶了。”
炎一听这话,就觉着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
炎垂下了头。
青知道炎最担心这样。
青本不想说的,但只得这么说了。
青暗笑着出了门。
青想,连舅母也这么说,我只有靠自己了。
青转身,咔哒咔哒,往白家里去。
青很快被舅母拉回了。
舅母叹了口气说,“你屋里坐着,我去说,我去说。”到了水家里。
水正吸着一杆长长的烟袋。
舅母走进屋子好一会,水依然吧哒吧哒地吸烟。
舅母直截了当地讲了青和白的事。
水说:“现在的形势你也清楚,讨媳妇嫁姑娘都不容易,青不行。”
舅母说:“说白了,你要多少?”
水伸出一个大拇指说:“一万元。”吧哒,吧哒,又抽起烟袋。
舅母瞪圆了眼。
水说:“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舅母说:“说话算数!”
水说:“吐出了唾味钉死了钉。”
舅母说:“好,就这么定了。”扭头就走。
听脚步匆匆在院落响起,青不再转圈子了。
青问怎么了。
舅母紧咬双唇,闪身进了厢房。
青坐下,有鸟雀的鸣叫从瓦缝渗进来,充盈整个屋子。
许久,鸟雀的鸣叫退了,舅母出来了。
舅母递给青一匝钱:“你送去吧。”
青的眼睛模糊了,眼前只剩下舅母那张平和的笑脸。
青说:“这些我暂时借用一下,做个本钱,告诉水伯我会送去更多的,他老人
家太把我看扁了。”
青告辞,跨上门坎,眼前徒地一亮。
白站在桃树下。
桃花摇曳,映红了白的脸。
白说:“我们还是做个普通朋友吧。”
“不,不!”青抓住了白的手。
白说:“父其实不同意,只千方百计给你下卡子。”
“你父难不住我的,你相信我。”青够了一支挑花在胸前。
白嗯,低头沙沙走了。
望着白飘逸的背影,青听见井池里水流的叮咚。
听见水流声,青停下拖拉机。
谷田到了,就在路边。
青挥镰下田,割谷声的水流声溶成一片。
谷一片片倒下。
谷黄叶青,倒在田里象一排排波涛。
波涛前涌,青开始淌汗了。
青直腰小憩,远远望见一个灰色的人影向东山顶移动。
青看出是父。
这时一阵风吹来,几点雨打在身上,颇有些凉意。
6
炎挂了粪筐,对着桑树发呆。
桑树的叶子油绿厚大,还结了桑椹,一日比一日鲜活。
炎心里很不舒服。
风乍起,几点雨打在身上,炎颇有些凉意。
炎决定上东山顶问仙。
炎要问明白,究竟为什么。
炎很快进了山林。
林恶,冷阴阴的。
炎走,感觉脚底被注入一股活力,走得很劲。
林黑地也黑。
炎不看路,路却凹下尺许,白亮白亮,向山上钻,引了炎。
炎不看路,也迷不了路。
炎只看前方。
前上方有圈光亮在闪烁。
光亮来自一个打坐的白仙。
炎战战不敢抬头也不敢言了。
只听前上方说:“把桑树砍了,重种五棵,知否?”
炎默念,“枣桑,枣桑......早丧”,恍然大悟了。
炎问:“重种什么。”
前上方说:“你已明了......”声音渐细渐远。
炎抬头,前上方一片黑黝,什么也看不见了。
天阴了。
炎下了东山,去向甘仔儿借斧子。
炎的门关着。
炎敲门:“甘仔儿,借斧子用一下。”
炎喊,“斧子斧子”,喊了半天,没有回声。
透过门缝,炎窥见甘仔儿正摇着婴儿,身子一晃一晃地笑。
甘仔儿在想,“父子”怎么能借呢。
炎说不借去你罢,吐了口浓痰,极响地打在甘仔儿门上。
炎回家,卸下删草刀,举起,对准最大的桑树,猛砍。
一砍,雨便哗哗哗地泻了下来。
炎砍得很欢,拖拉机呼叫着到了门前,炎也没发觉。
青跳下拖拉机大叫,疯了,树长得好好的,干嘛砍了!
炎不停。
雨水缠了炎的胡须,炎不管。
炎说,砍了好,砍了好种梓。
青抹一把脸,默念,“枣梓......早......子......”冷笑了。
天地一片黑汁,稠不见底。
青和白却睡不着,雨声无际,扩展了夜的无眠。
雨声之中,哗啦一声震响了。
白说:“砍倒一棵了。”
青翻过身说:“睡吧。”
白睡不着。
雨声渐小,哗啦一声震响了。
白说:“又砍倒一棵了。”
青翻过身说:“睡吧。”
白睡不着。
雨声住了,哗啦一声震响了。
白说:“又砍倒一棵了。”
青翻过身说:“睡吧。”
白睡不着。
鸡鸣四起,哗啦一声震响了。
白说:“全砍倒了。”
青一下坐起来说:“不睡了。”
白哭了:“我也不睡了。”
青说,“还是睡吧”,就听见楼下的门吱扭扭推开的声音。
炎一身雨水汗水,进了屋,咕咕地灌酒,从未有过的快活。
炎起得更早了。
早上起来,青不见父。
炎出门了,满山遍野地转悠。
晚上归来,炎不见青儿。
青施肥除草栽割播撒,早早晚晚,青和白把田里地里家里的活全干了。
干了,青开上拖拉机,砖瓦柴米肥,给别人运各种货物。
晚上回家,青倒在床上,浑身酸疼不能动弹,手里却捏了一大沓钞票。
白的心酸酸的。
白说:“你这是为了啥。”
哗啦,青的耳畔又响起了父砍树的声音。
青说:“有了钱,弄不好,就走得远远的。”
白没话说了。
白站立窗前,头发被风吹得飘飘扬扬。
白流目天地,天地悠悠,夜色里一片苍茫。
7
青走出舅母家的当天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一天,二天,三天......十天。
炎出了屋又进屋,进了屋又出门。
时间漫不经心地去了,给炎留下的是煎熬。
炎想自己是够忍让的了。
青退学的那天,炎在神龛上点燃香,叫青在列祖列宗前跪下,要青返校参加高
考去。
青说:“考上了,我就是城里人,城里人不管男孩女孩只准生一个的。”
炎一听,觉得被什么击中了心口,手顿时垂下了。
炎不知青儿为何越来越犟了。
炎一心盼青儿长大,青儿长大了,炎却觉得自己伏低伏小了。
后来在桃花开了的那天,天上满天的鱼鳞云,如满天的波浪。
青要去找舅母做媒,炎才知道了白。
炎说:“你再与白在一起,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青却笑了:“那我终身不娶媳妇,当光棍好了。”
青本不想这么说的,但不得不这么说了。
炎顿时垂下了头。炎只好让青去了。
青去了,却一去无影无踪了。
炎想一定是白。
炎决定去水家里找白。
炎刚一出门,白却进了院子。
白是一个人进来的。
炎问白青儿去哪儿了。
白也不知道。
白说青一定会回来的。
白看见地上满是灰草,拿起扫帚扫。
白扫完了又见厨房没水了,便提了水桶,去打水。
炎看着心里不高兴了。
水井在菜地里,井旁有一三丈高的支架。
白来到菜地,将桶系在架杆一端的的绳子上,放入井里。
井沿是石头磊成,口径三尺。
井里黑悠,深不见底。
白拉住架杆另一端的绳子,一放两拉,水桶便便满满的,晃悠晃悠地上来了。
白松了绳子放桶,桶却不落地。
桶是被青接住了。
青说:“我回了。”
青提了水桶又说:“是不是等不及了,要做我的新娘?”
白打青,抢过青的提包,包里有书有一支支的试管。
白说,“你真行......”一抬头,鼻子碰着了青的嘴儿。
白跑,青提了水桶追。
菜地里有瓜茄萝卜菲菜,开着白的黄的如歌的花。
青和白笑着闹着,突然被藤蔓拌倒了,水白花花泼了一地。
青坐在地上说:“再打一桶吧。”
白系了桶放入井里,一放两拉,水桶晃悠晃悠地起来了。
青来到井旁的池塘边,看见池塘里水波微兴,映照了白袅袅的身影。
这次出门,使青在心底拓开了无边的天地。
回到家里,青腾开一间厢房,铺了草,洒水,消毒,接上试管的东西。
青是在建一座园子,园子里阳光明丽,溪水欢唱,芳草如茵,鸟雀啁啾,杂花
纷呈。
青只等园子建成,就和白一起住进去。
这天青进了厢房,里面白花花一片,长开了肥硕的蘑菇。
白欣喜若狂,抱了青左右摇晃。
白说:“我这以后不回去了,父又向你要彩电了。”
青拿了铲子,一株株蘑菇铲进了篮子里,如同盛开的雪棉。
青说:“什么卡子也卡不了我。你先回去,我要堂堂正正地娶你。”
8
电视里说说唱唱地闹腾。
水绕了电视转,电视后并没有人。
水吸了那杆长烟,吧哒,吧哒,日里夜里,围了电视看。
水要同青比个高低。
水向青要钱要自行车要缝纫机要彩电。
水还没叫媒人去向青说,青却一一送来了。
水明了是白一直在暗地里同青疯。
白全不听话了。
水很恼火。
比到底了,水眼看无法卡下青了。
水吃不下饭。
水一把推开白送来的饭碗:“去叫青来把电视搬走。”
白不动,头便砰的一声被敲了一下,生疼,是水的烟杆落在了白的头上。
水说:“你别再去丢我的老脸了,你再去同青疯,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白的眼睛眨也不眨:“父,您同青的舅母说的话可要算话。”
水坐下,吧哒吧哒,吸烟。
烟雾缭绕,久久不散。
水突然灭了烟竿,背了手,上东山顶去。
水很快进了山林。
林恶,冷阴阴的。
水走,感觉脚底被注入一股活力,走得很劲。
林黑地也黑。
水不看路,路却凹下尺许,白亮白亮,向山上钻,引了水。
水不看路,也迷不了路。
水只看前方。
前上方有圈光亮在闪烁。
光亮来自一个打坐的白仙。
水战战栗栗不敢抬头也不敢言了。
只听前上方一阵窸嗦响过,落下一方折子。
水急急拾起看了,摆手去找青。
田野上,地高低起伏,被新翻过了,与天一色的黄。
地里,三五个人正播着麦子。
黄牛耙地,不时哞哞地叫。
一声喊叫突然拦了水。
喊叫声响极,是甘仔儿。
甘仔儿说:“水伯,走亲家了。”
水顿时满脸赤红,大声咳嗽着,低头急急地走过。
水来到青家,见青的房子矮矮的,小。
水说:“有人来向白提亲,有六间大瓦房。”
水拿上烟杆要吸,无火,吸不上。
青说:“水伯,跟我来。”
水跟了青上了一个平岭。岭背对东山,又方又阔。
岭前有一池塘,塘边有一磨盘。
青说:“我买了拖拉机,马上就要在这儿盖小洋楼了。”
水要了火,看映入池塘的天上黄黄的云,吧哒吧哒,吸烟。
水想着那方折子,折子还装在口袋里,装在水心里。
水信了,这是天意。
水渡着步,有句话水真不想说,但那句话也不由水管制了。
“青儿,白就托给你了。”
水说完头也不回,背上手走了。
青在岭上种了六棵枣树五棵桑树,然后着手建房。
冬去春来,楼房盖起来了。
青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骑着高头大白马,娶回了白。
亲戚朋友都来贺喜闹腾。
等好不容易席终人散,青和白才进了洞房。
青却见白只站在窗前发呆。
青拉白坐下说:“当心着凉,睡吧。”
白低头不做声,怔怔地望着灯。
灯光粉红,象雾气扩散着。
白的脑海里一片慌乱了。
白感觉自己仿佛在雾气里浮了起来,飞呀飞,全没了方位。
青又拉白躺下,躺在自己身上。
白的头发扫青的脸。
青的脸痒痒地舒服。
青细细地抚摸白。
白轻轻地笑,说:“累了一天,睡吧。”
青撒手睡,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青觉着自己置身于无际的大草原了。
草原上风和日丽,四季如春。
青把一切都给了草原。
青离不开草原了。
青想,离了草原就不会有青了。
但青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象草原上的微风,捋了青的头发,顺发根渗入了
青的心里。
青拉下浅红的窗帘,扶白睡下。
青问:“真的很累?”
白笑说:“想不到结婚这么累人。”
青说:“我不累。”
一烛摇红,青理白的头发,一根一根,捋上来,捋下去,没完没了。
青说:“终于娶了你”,嘴里甜甜的,那半颗糖似乎还未融化。
糖是刚才闹腾时咬下的。
有人在梁上系了一丝红线,线尾吊了一颗糖前后左右地晃悠。
人喊,“咬呀,一起咬呀。”
青咬,糖摆向白。
白咬,糖摆向青。
青向左咬,糖向右移,白向右咬,糖又晃到左边了。
青向白眨眨眼,轻喊,“预备────────起!”两人同时张开了嘴。
嘎嘣,糖被咬成了两半,分别落入两人口里,两张嘴也粘在一起了。
人们一下子轰笑了。
青也笑了,嘴 里的甜一直进入心底。
青说:“白,我要你”,去解白的衣扣,手却抖抖索索,拿不准扣子。
白抓住青滚烫的手,笑着说:“我实在太累了,睡吧。”青睡下,突然有一种
说不出的感觉。
这时,啪啪两声尖响,随即是两声嗷嗷的笑声。
青一听是红,拉起窗帘,发现窗玻璃被打破了一块。
青恨恨地说:“这个红,全不懂事!”
青看着破玻璃,怔了好半天。
白看着青说:“你在乎了。”
青蒙了白的眼说:“不,睡吧,都是我不好。”
9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青买了许多书,大抱小抱地堆在桌上。
青得闲了,便闷在房里看书。
青说我要给你治病。
白浏览桌上的书,十色纷呈,新古杂陈,全是医书。
白定定地看着青说:“你其实很在乎。”
青急了,说:“不!你要相信我。我只是要你我堂堂正正地做人。
白转过头。
一只小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绕了桌前的假花,上下不停地飞舞跳跃。
白轻轻地靠在青的怀里不做声了。
青的胸膛热乎乎的。
白听得见青咚咚的心跳声。
青大大地睁着眼睛却什么也不看了。
但有人在看青。
桌前墙壁上有张画,炎买的,贴了好几年了。
画上一个小男仔儿,胖乎乎的,咂着嘴对青笑。
青高兴时,小男仔儿笑。
青烦,小男仔儿也笑。
一天又一天,阳光从窗外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小男仔儿只一如既往地笑。
青看多了,索性什么也不看了。
青说:“你别胡思乱想,此生此世,不管做什么,只为了你,只在乎你。”
白靠紧了青,看见那只小蝴蝶飞出窗外了。
窗外树叶落了,北风呼呼地刮得紧,刮得落叶四处飞旋,飞得无影无踪了。
雪就下下来了。
雪纷纷扬扬地下,下在了数九寒冬里。
小娃们儿却不怕冷,呵呵呵,捏了雪球吃,边屋前屋后地跑,打雪仗。
累了,小娃们儿排成队,围着村子,一遍又一遍地唱九九谣────────
一九二九不能出手
三九四九冻死鸡和狗
五九六九杨柳绿
七九河冻开
八九燕子来
九九加一九
耕牛遍地走
唱,唱,燕子来了,漫山遍野,低低高高地飞。
麦地里,白开始薅草。
白薅着草,边就手挖出了笔直的沟,青就着沟撒下棉子,掩了土,想象棉花长
起的样子。
田野上,麦苗青青,随风摇曳。
麦地起伏,连了远山。
刚下过一场雨。
远山绿了,天际蓝了。
云朵棉絮一般,被漫不经心地撒在了蓝天上。
蓝天上,太阳白花花的,柔和。
青说,“棉花定有好收成。”
白笑着停了下来,脸色从未有过的红润。
白已吃了六六三十六副药了。
药是青配的。
青看了许多的书,作了许多记录。
一日梦中醒来,心中一激灵,配成了那药。
那药很怪,白不白,紫不紫,共有七七四十九副。
青说,“一天一副,吃了可能就好了。”
白吃了,起初没有异样。
过了一个月,白就觉得越来越精神。
青说,白,“你越来越美了,看来这药真有效了。”
白照镜子,发现自己似乎胖了些,便狠狠地捶青,青只呵呵笑。
这天晚上睡觉前,吃了第四十副药后,白便感到体内有一团热流涌动。
白又燥又热,兴奋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青的鼾声起伏,轻柔地裹绕白。
白不禁用手挠青,青一动弹,一条胳膊伸开来压了白的胸。
白激凌不已,紧抱了青,青一下醒了。
青说:“睡吧,耐心地把最后几副药吃了就全好的。”一转头又入睡了。
白却再也不能入睡。
零星的虫曲和蛙鸣袭来,在白的耳边萦绕,经久不绝。
10
晚上下过了一场雨,炎早上起来看到梓树越发绿了。
炎在屋前栽了五棵梓树,全是一人来高,叶子密密的,抱成了团。
炎一棵一棵地摩莎,呵呵笑。
炎突然想起该做早饭了,赶忙弄菜进厨房。
炎又开始做事,青和白很是吃惊。
很快饭菜好了,青和白吃饭,菜是鬼肉青,酸极。
白吐了舌头不吃。
炎的心一凉,又失望又迷惑又恼火。
炎说,“都有不吃我吃。”大口大口地吃,眼也不眨一下。
吃完饭菜,炎不再理梓树,径直上东山。
炎很快进了山林。
林恶,冷阴阴的。
炎走,感觉脚底被注入一股活力,走得很劲。
林黑地也黑。
炎不看路,路却凹下尺许,白亮白亮,向山上钻,引了炎。
炎不看路,也迷不了路。
炎只看前方。
前上方有圈光亮在闪烁。
光亮来自一个打坐的白仙。
炎战战不敢抬头,问:“为什么......”
前上方说:“把碾盘炸了。”
碾盘正对着炎的门,直径丈余,又大又沉,堵了炎家脉路。
炎大悟。
炎听得前上方又说:“找个引蛋壳......”
炎想问清白,声音却渐细渐远。
炎抬头,前上方一片黑黝,什么也看不见了。
炎着手炸碾盘。
炎很怨怪青。
盖洋房时,炎叫青先看好风水。
青不理,一边指挥大伙干,一边观望远山。
远山如岱,蓝天无际。
青感到一种海阔天空的豪迈。
过了一会,青见父还在身边唠叨,便说,“我盖房,你就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了。”但终究断了脉路,炎不得不操心了。
炎想,娃们做事如拉撒,还得老人来擦屁股了。
炎恨恨地点燃导火索,一声巨响,碾盘粉身碎骨了。
这时青和白正站在阳台上。
夕阳斜照,天地赤红。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青和白看见碾盘处一群黑鸟惊飞,冲天而起,如一团黑色
的火焰。
白吓得紧抱青,不住地发抖。
青笑,说:“别怕,真好玩。”
村人都来看热闹,碾盘消失的地方围了黑压压一大片。
一大片黑色中,青看见红穿了件红衬衣,很赫然,还舞手晃头,对着阳台笑,
依呀叫。
青烦,拉白进去。
晚上白吃不下饭,只吃下一副药便躺下。
晚霞如火,映燃着窗帘。
青也早早地睡了。
半夜里,青饿了,拉开灯,见白满脸泪水,轻轻去擦,却被白死死箍住了。
青叫道:“你掐死我了。”白就松了手。
灯光刺眼,青关灯,说:“还剩最后一副药,明天吃了,我想就应好了,好了
我们也可堂堂正正做人,免受如此折磨。”
白不言语。
夜静极。
白说:“明天去取了存款,我们远走得了。”
白抱了青睡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青和白便起床了。
晨风散漫地游荡,走在路上,青和白觉得很凉爽。
白说:“取了钱,我们远走高飞罢。”
青环顾四周,碧野起伏,几头早起的耕看牛正在放草,专心而又悠闲。
青想不出能到哪里去好,淡淡地说:“我们一起走好了。”
青拉了白的手走,边看一下天。
天清静无涯,只一味蓝得深沉。
青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赶快点吧。
青走快,白紧赶,赶不来青。
青只得放慢些脚步。
突然,青感到肩头一热,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青扭头,是红。
青很惊讶,拉白的手早被红给分开了。
红走在中间,拉住青和白的手,依呀嗷呀地笑。
红的手小巧温润,却很有力,青的手一时争抽不出了。
青说:“这个红,这个红,老不懂事。”
白笑,对红说:“也逛街上。”红呀呀点头。
街窄,长,如一条深巷,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街两旁,百货摊林立,吆喝声交响,煞是热闹。
取款出来,青对白说:“买条裙子吧。”
白笑着挑选,红也嗷嗷地叫,选。
红是为自己选。
红选取了一条火红的连衣裙。
但红没钱。
红一把扯过青手中的钱付了。
青不知所措,愤愤说:“这个红,都三十岁了,还是不懂事。”
白不禁笑了,说:“算了,何苦计较。”
这时青听见了一串喜鹊的鸣叫。
青抬头望,却连喜鹊的影子也没看见。
白说:“我们这就走了吧。”红却紧跟着,不离一步。
青说:“还是回去清理一下再走吧。”
11
白刚一进门,就听见一串清脆的叫喊:“妈妈妈妈”,对着白喊个不停。
白怔住了,只见炎摸着浓密的胡须,手里抱了个小男孩,一迭声地说,“白儿,
答应一声,答应一声了,就全好了。”
白仍然一派茫然。
青哈哈笑了,叫白就答应一声。
白不。
白说不舒服,要上楼去。
白还未动步,就被一堵黑影拦住了。
黑影是甘仔儿。
甘仔儿对着白嚷嚷:“不下蛋的鸡,有一百个引蛋壳也没用,别让我的儿子粘
了晦气。”
甘仔儿辟手夺过炎手中的小男孩,恶声恶气地走了。
炎急得直跺脚,叹息道:“我好不容易用糖果哄来甘子,叫你应一声,你就是
不应,把个好机会给弄丢了。弄丢了,病什么时候好得了啊。”
白不言语,上了楼。
炎和甘的声音在白的耳畔响了,那声音经久不息,还一点点地膨发,令白头晕
目眩。
青左哄右劝,白只不得动弹。
青说:“什么也不想,把最后一副药吃了,就好了,什么都好了。”
白木木地吃,吃了,全身燥热,满脸发红。
青一看,“你肯定是好了。”用手去抚慰白。
白笑,猛然抱了青,扭倒在床上。
青顺势压住白,脑内嗡然一片了。
半夜醒来,青见白憨态可掬的睡相,不禁轻吻白。白惊醒,又抱住青不放。青
说:“你终于好了,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我们还走不?”
白愣了愣,突然哭了。
白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甘的嘲弄声又在耳畔荡响。
白猛挣身,跑了出去。
青转过神来,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青狠狠地捶头,追了出去。
青远远看见田野上有一个人影。
人影白白的,是白,飞快地往暮色里跑,离青总是不远不近。
青紧追慢追,就是追赶不上。
青追着喊着,一眨眼,人影忽地不见了。
暮色四合。
青发现追进了一个山凹。
青仰头狂喊,喊声在山凹里幽幽回荡,荡来荡去,消散了,青又喊,声音回荡
着,很快消散了。
青的嗓子喊哑了,听见背后有了响动。
青扭头,是红站在背后,嗷嗷地叫。
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红不由分说地拉着,跑回了家。
家里乱哄哄挤满了人。
一盏大灯吊在门前,不住地晃动,晃得人影在地上乱荡悠。
青的心一沉,不敢前行。
青依稀记得什么时候,家里同样地闹腾过。
青想了半天,想起是在和白结婚那天。
那天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来了,挤挤满满一屋子。
在欢声笑语唢啦奏鸣中,青跟随在大花轿后,骑着高头大白马,去娶白。
一路上,春光明媚。
青心里不停地说:“白,我堂堂正正娶你来了,娶你来了。”
也不知念叨了多少遍,迎亲队伍停下了。
唢啦高昂,白出来了。
白上轿时顶着大红盖头,扭扭捏捏的样子,让青闭了眼睛,回味不已。
突然,青听不见唢啦了。
青只听得一阵慌乱,一群人抬了白往医院里飞奔。
青也跟了茬儿,脚步敲击地面,发出空洞的响声。
跑了没几步,就听有人喊,“断气了,断气了”,都停下了。
白是在楼下的厢房里喝的农药。
青怎么想也弄不清白,白没出门,自己怎么竟出了门,拼命追赶那个缥渺的白
影。
青想,离了白,也没有青了。
青觉得自己失重了,飘起来了。
夜色幽深,青飘呀飘呀,一盏昏黄的吊灯撞着了青的头,青飘进了厨房。
青的手碰上了菜刀。
菜刀散发着清幽的光泽,灯光下看来很是亲切。
青想,什么都不知道最好,拿刀往脖子上一抹,说,“白,等等我吧”,便什
么也不知道了。
12
白的噩号传来,水一下晕了过去。
这几天,水的眼睛一直跳个不停,睡觉也不踏实。
水就想一定会有事,不想竟是自己的女儿出事了。
白嫁给青,是卖了辈份,水就一直没去看白。
水不想不得不去看白了,却只能是最后一眼了。
水被人扶着来到青家里。
水一见到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水蹲在墙角,吧哒,吧哒,吸烟竿,烟雾幽蓝幽蓝,弥漫着水。
水只恨自己不该应允这门亲事,应允了果然就害了白。
水木木地想,呆呆地悔,炎来到跟前水也没发觉。
炎垂头咳嗽了一声,水才惊觉有人。
一夜之间,炎的胡须淡了许多,水差点认不出了。
炎说:“对不住呀亲家......”
水的泪水夺眶而出。
水说:“人走灯灭不能复生了,还是快把白儿的亡灵渡回来吧,别让我的白儿
无家可归了。”
于是,一匹白布平平地架开了,从白断气的地方直达堂屋中央。
堂屋中央用四张大方桌搭了台子,台子用两层青布包着。
台前方正正地摆了个小小的灵屋,金纸银泊扎成,花花的,耀眼。
一切准备就绪,两个青衣白发的道士上了台子。
惊堂木乍响,道士依依呀呀地唱开了。
锣鼓磬钹唢啦杂鸣,道士尖尖细细的招灵曲顿时溢满了整个空间。
白被曲子迷糊地唤起了。
亮白的路在脚底摇荡。
白听见青的喊叫,想回头,却被一股莫名的力摄住了,身不由己地前趋。
白看不见青了。
白想哭想喊想叫,却没有泪水更发不出半点声响。
白的脑子越来越空白。
白不知自己动还是没动。
白只觉自己在不断地膨胀,不断地挥发。
渐渐地,一团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了,消散了,弥漫于天地之间,无影无踪了。
13
青昏昏然飞呀飞,飞到一条大河边。
河水深蓝,波涛激荡。青远远望见白在对岸呼叫,急切地要过去。
摆渡者却不让青上船。
摆渡者拿出一卷册子说:“除非你找到册中有你的名字。”
青接过册子,上书小楷,密密麻麻,都是人名。
青找了许久,也找不到。
青不能再等了。
青一甩手,册子只在空中绕了一圈,竟又回到了摆渡者手中。
摆渡者大笑。
青趁机跳上了船。
摆渡者说,“船翻了可别怪我了。”船飞快地向河心飞去。
一到河心,狂风大作,巨浪涛天,不等青明白过来,便把青吞没了。
青急喊白,刚一张口,竟飞速下跌,最后重重地摔在什么东西上。
青的脑子一激灵,醒了。
一位护士站在青的病床前,笑说,“你终于醒过来了。”
青这才明了自己是在医院里。
青想自己是怎么了,一想头就剧烈地疼痛起来。
青就什么也不想了。
青看见一抹阳光从窗外移了进来,直达床前。
阳光里有无数的微尘,自在地飞舞着。
青怔怔地望着微尘,沉醉了。
青觉着自己一点一点缩小了,失重了,进入阳光里,与微尘共舞了。
青想,追赶不上白,青再也不是青了。
青在医院里呆了许多天,医生说好了,该 出院了。
青就出院了。
田野已褪尽了绿色。
阳光白白淡淡。
回家的路象一条弯弯的河流。
青走在路上,头脑迷茫,有一种在河面上飘浮的感觉。
青回到家里,上了楼就再也不下来。
饿了,有炎送吃的。
困了就睡。
醒来就坐在阳台上,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鸟雀去来,青只是全不动弹。
炎又干活了。
施肥,除草,播种,栽割,早早晚晚,炎一个人把田里地里的活全干了。
干完了回到家里,洗衣,喂猪,扭地,捡肥,没一刻闲的。
难得闲了,听青在楼上喊饿,忙屁颠屁颠地做饭,伏低伏小地送上楼。
青接过饭,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撂,闭了眼不再动弹。
炎拿起碗,走走停停,说:“还是出去走动走动吧,看你浮肿的样子,呆久了
会生病的。”
青无言。
炎叹息良久,只好一走一顿地下了楼。
14
天一直晴着。
炎天天去地里摘棉花。
天天摘,天天都开得白花花一片。
白花花的棉地中,偶而有株株高梁垂着红红的穗子迎风而立。
炎把大麻袋放在地边,在腰上系了一个白包袱,下地,两手左右开弓,不停地
摘。
不一会,包袱就鼓胀而出了。
地太旷了,炎不敢抬头看前方,只怕越看越散劲儿。
但炎确实太累了,腰背疼得要命。
炎真怕不定什么时候自己会突然支撑不住,那时青会回心转意,下地干活,娶
妻生崽儿吗?
炎迷茫了。
炎看脚下乌黑的地,觉得一阵凄惶。
炎不敢再想了。
炎就摘呀摘,却总赶不上棉花绽放的速度了。
炎想,谁能帮我啊,天!
这天早上,炎去菜地施肥,见有人在偷菜,跑上前抓住,是红。
红拿了菜,嗷嗷笑,丝毫没有羞愧的意思。
反弄得炎不好意思了。
炎想,这红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啊。
红是不懂世事。
红是孤女,父母早逝,三十岁了也嫁不了人。
红独自一人住在一间低矮的老瓦房里,半夜里常嗷嗷乱叫,叫人毛骨悚然,没
人敢要红。
炎叹息一声,放了红。
红就洗了菜,一闪一挪地走了。
炎施了肥回到家里,惊呆了。
炎见红在厨房里做饭。灶里不时冒出火苗苗,把红的脸映红亮了。
见炎进门,红低头呀呀笑。
炎也笑。
想到东山,炎心里格登一响,一盏灯亮了。
红做好饭菜,咚咚上楼。
青还睡着,一个劲喊饿。
阳光已射入房间,氤氲了一团雾气。
红递过饭,青坐起,大吃,光光的脊背露着,油光发亮,随着青扒饭菜的动作
起伏。
红看着,怔了怔,手搭在了青的背上。
青发现是红,一顿,又吃,吃完了,将碗放了。
红接了碗,呀呀一笑,闪身下了楼。
房间里静极,青觉着背上一方温润,久久不散,似乎红的手还搭在了背上。青
想白了,白的影相只一片朦胧,青想不清白的模样了。
青一阵心酸。
难道白真的消散了,无影无踪了?
青的头剧烈地发疼了。
青什么也不想了。
青来到阳台上。
楼前的枣树上,晃悠着几只晚熟的枣子。
一只阳鹊,飞来飞去,啄枣 ,边吱啾地叫。
田野上,谷子黄了,棉花白了。
远处,山峦高了,秋色浓了。
青感到恍如隔世。
青操起一块砖头,向枣树扔去,把阳鹊惊飞了。
接着青晃出了门。
15
微风荡漾。
大大小小的村落如舟舶,在田野上飘浮。
连绵的山峰,苍莽如屏,如海岸。
青漫不经心,漫无目标,晃悠晃悠。
在日置中天的时候,青喘气着进了一个山凹。
这山凹似曾相识。
青惊奇,只是想不出也不想了。
山凹被苍松围着,围住了一片好风光。
青坐下。
地上草碧如染,洒落了星子般的小花。
青的全身让阳光熨烫着,畅透了。
草地绵软,诱使青躺下来展开身子,充分沐浴阳光。
青缓缓地被阳光的热烈融了,化了,忘了时空,忘了现世的一切。
青的脑海时一会儿是巨大无比的白云朵,一会儿是静静流淌的河流......渐渐
地,一切都消散了。
青觉得阳光长出了无数粉红的手指,在脸上柔柔地摩挲,越来越痒,越来越撩
人心乱。
青不禁睁了眼。
青看见眼上方红光荡漾,头被一方红纱罩住了。
青细瞅,才分清那是一方火红如霞的裙子。
裙边不停地刷青的脸。
青猛地直腰,原来是红。
红眼波流转,无声地笑。
青愣了,叫红坐。
红不。
红用手挠腮,羞青。
阳光愈益炽烈,青心性勃发了。
青拉红的裙子,红的脸顿时红晕飞扬了。
那红晕给了青千分万分的激励。
青又躺下,让裙纱罩了头。
青觉得青不是青了。
不是青的青伸起手,触着了一片温润糍实的贝叶。
风缓缓刮起了,青觉得贝叶开始簌簌地抖动了。
突然,一阵喜鹊喳喳的叫声从头顶滑过。
青想探头看时,脖子猛地被缠紧了。
青喘不过气来了。
一团火苗,蛇信子一般,伴着呀呀的叫唤,在青的脸上嘴上脖颈胸前吮着咬着。
青不禁闷哼道:“我用力了。”
那叫唤就如漫天洪水,骤然喷薄开来。
青闭上了眼睛。
青是走进一个迷离的梦境里了。
青泛舟在无边的河面上,随波起伏。
一日如电,倒映水中,碎成无数白亮的碎片,扎青的眼。
硕大的黑鸟绕了青飞舞,翅翼不时撞击青。
只是青已麻木,全无痛觉。
青只想这梦长达百年,永不醒来。
黄昏在不知不觉中降临。
夕阳如一个巨大的火球,呼啸着跌落水面,溅起冲天的水柱。
青浑身水淋,醒了。
青看见红光润的额上,布满了晶莹细密的水珠子。
青说,“回去吧。”
红便哭着笑着,用手捶青,用头撞青。
青轻拍红的脊背。
青不是在安顿谁,青只觉是在抚慰自己。
回到家里,青越来越浑沌了。
青一闭上眼,天地便赤红一片。
青便觉得自己小了,一点一点地,小得只剩袅袅一缕气,一个欲望了。
一天一天,青只想要红。
红叫唤了,青就觉得还有一缕气。
还有一缕气,青就觉着青还在了。
青只是觉得还在的青永远不是青了。
16
红的到来给炎的日子涂抹了无穷的色泽。
清早,鸡打鸣儿了,炎拖犁出门。
傍晚,太阳下山,炎扛耙归来。
炎觉自己年轻了,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新的活力了。
燕子再来的时候,炎开始播种育秧了。
炎拖犁下田。
稻田里,花草开花了,红的兰的,圆,象小伞挤满了稻田。
炎把花草犁翻入泥里。
没几天,花草呕烂了,田水就变成了黄褐色。
插秧时,手一进水,立马被染色了,得好长时间才能褪尽。
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节,兰儿来到了人间。
那是清晨,一声稚嫩的啼哭从楼上传来,把炎震奋了。
炎放鞭炮了。
噼噼啪啪,长时间的鞭炮声,引来了村人的祝贺。
甘仔儿也来了,接过炎的包子问:“是放牛的还是绣花的?”
炎说:“是个千金。”
炎说时不禁有些黯然了。
甘仔儿说:“不打紧的,还可再生嘛。”
“哈哈哈”,甘仔儿啃着包子大笑。
炎说:“是,还要再生的!”
有了兰儿,隐隐约约,青看到了一片久违的青草地。
缕缕缥渺的青气缓缓凝聚,令青迷醒了又清醒,清醒了又迷醒。
立春了,天气一天暖似一天,兰儿会说会笑了。
青便抱了兰儿,村前村后地转悠,撵兔儿,捉雀儿,整天嘿嘿的笑。
入夏了,兰儿会跑会跳了。
绿色淹没了田野和山岗,鸟雀啁啾,衔走了静默的石子。
三三两两的人在地里劳作,远远望去,蚂蚁一般,左左右右,忙碌奔波,在了
又不在,不在又在,与山石树木融为一体了。
青就一手牵兰儿,一手牵牛,漫山遍野地野,全然一个玩童了。
兰儿也成了青的影子,离了青就哭就叫,打把小花布伞,跟青一起去放牛,还
一颠一晃地拉上牛走在前头。
牛每每走得比兰儿快,吓得青一跌声喊喔喔,牛就停下,望着远山舔舌头。
青趁机抱了兰儿,拉牛到草地上。
草地上水草丰茂,兰儿嚷嚷又要牵牛,拉着牛左转右转,往草更好的位子去。
青直夸奖,兰儿好聪明,会放牛了。
兰更高兴,累得满头淌汗。
突然扑通一声,兰儿裁入了一个水坑。
只听一声啼哭,响得尖利而短促。
兰儿在水坑里无声地挣扎了。
青跳下,一把捞起兰儿。
兰儿哽咽着,眼白脸紫,哭不出声了。
青一路狂叫一路疯跑,边使劲打自己耳光。
到了屋里,青倒上温水,给兰儿口里身上全洗了,兰哇地哭出声来。
青又喜极而泣,弄得村里人都来看热闹。
青全不理会,哄兰儿睡下。
青在兰儿身边入睡了。
青一觉醒来,噼噼,啪啪,门前又响起了鞭炮声。
天已黑了,雪儿的啼哭经久不息,小洋房被雪儿新生的呐喊震动了。
“恭喜了,恭喜了。”
甘仔儿踏着月光进来,拉过炎手中的放鞭杖,高举高放,问,“是放牛的还是
绣花的?”
炎递去热包子:“唉,又是个绣花的。”
炎的头垂下了。
“哎呀,运气太不好了,政策规定只准生两个娃儿,这回要计划了,没有儿子,
炎伯家可断了脉呵...... ”
甘仔儿啃着包子,边呵呵呵,昂首走了。
那呵呵呵的笑声却留下来,直锥炎的心。
炎成了暮秋的柿子,蔫了,无精打采了。
有了兰儿和雪儿,青觉得真正负重了,精神了。
日里夜里,施肥,除草,播种,栽割,青把田里地里的活全干了。
干了,或上山砍柴,或下河摸鱼,或开了拖拉机揽活儿,然后换得各色各样好
吃好玩儿的,给雪儿和兰儿。
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酸疼,红也不理。
夕阳映红窗格了,红便笑了关门,盘弄青,青叹息了,一个朦胧的影象在眼前
晃动了,青的头又疼了,青就什么也不想,只伸出手给红,任红扭压叫唤,自己呆
望了窗格,听着兰儿和雪儿甜甜的鼾声,缓缓入睡。
17
炎起床的时候,青早出门了。
太阳已爬上了东山顶。
一团红色,浑浑沌沌,映入门前的池塘里,水也红得一片浑沌。
炎揉揉眼,看了东山,又看池塘,心里憋得慌。
炎捋捋滋生得日益浓密的胡须,决定干点什么了。
炎本来不想干的。
有了兰儿,炎以为就会有了一切。
但又有了雪儿,炎失望了。
炎不服邪了。
甘仔儿呵呵呵的笑声逼迫了炎,甘仔儿说,这回要计划了,炎伯家断了脉了。
炎就立马想起了父。
那时炎父只有炎一个男仔儿,而甘爷却有四个男仔儿。
炎父对炎讲的,甘爷来恭喜时呵呵呵笑,说,只一根线,炎家脉不旺呵。
这样想着,炎就下定决心了。
炎上了东山顶。
炎的前上方光圈只一晃,消失了。
炎想说什么,没有一丝声息。
炎等,等得一朵云散开来,涂黑太阳了。
炎只好下山了。
炎回到家,一只喜鹊在门前的梓树上喳喳叫,飞旋。
一飞,太阳又出来了一半,和喜鹊一起,将影子映入池塘的水中了。
“兰儿,兰儿”,炎喊,指着水中的喜鹊,喊兰儿快来捉雀雀儿。
兰儿晃晃颠颠地跑出来,笑,满面红光。
阳台上,红哇哇直叫,兰儿径直往前走,笑。
兰儿不是去捉雀雀儿,兰儿是看见水里有只红色的小船,船上有一白色的小人
儿。
兰儿只见小人儿一晃一晃的,在水里摇船,笑。
兰儿就一步一步径直走。
走着走着,云朵全散了。
辣辣的太阳一亮,扑通一声,兰儿上了小船,笑,随船沉了,惊飞水中的喜鹊
了。
等红从楼上跑下来,却再也见不着兰儿了。
红哇哇大哭,炎也号淘大哭了。
炎号哭着,直哭得太阳落山。
青担了一串玩具回来。
门前的池塘里早有一个小道,撑了一只小小的白船,在渡兰儿的魂儿。
小道头缠方巾,身穿红袄,随着鼓钹的杂响,在水里前后左右划动,喊,“兰
儿,上来──────哟──────叽哩哗咕拉”,门板便剧烈地抖动动了。
门板上的灯,红纸糊的,也抖动了,抖出了满塘黑红的波纹。
青懵了。
红过来拉青到水边,指炎。
青一下明了,兰儿出事了。
青觉得自己的头炸了般,疼。
青把玩具扔上小船。
小船上,红灯歪了下,依然闪灼着暗红的光,只不见兰儿上来。
小道也不急,嘴里不停地唠叨,叽哩哗咕拉,将小白船划向了草丛边。
一只小青蛙一蹦达,惊慌地窜上了小船。
小道呼地出手,抓了,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小木匣里。
鼓钹声随之嘎然而止了。
木匣子被放在神龛上,绽放着幽幽的青光。
青跪下,炎也跪下,一齐哭了。
后来都不哭了,天也亮了。
青就起身去医院,把自己给计划了。
正午的时候,太阳很烈,甘仔儿派人把青从医院抬了回来。
炎看青又看甘仔儿 ,笑了,笑得很惨人。
红扒在青身上哭,打,青全不理会,只是冷笑不止。
计划了,青就整日坐在阳台上,不再下楼了。
青想,青只是一棵草了一棵树了一颗石子了。
青只是每天抱着雪儿,笑,笑了又哭,任村人围上来看,笑。
看多了,村人也就不看了。
18
不知不觉,冬天来了。
雪花有一朵没一朵,在天地间挥洒。
雪儿已会说会跑了,跟随一群孩子追雪花,追着了,捏在手里,一看又没了。
雪儿再追,抓,唱九九谣——
一九二九不能出手
三九四九冻死鸡和狗
五九六九杨柳绿
七九河冻开
八九燕子来
九九加一九
耕牛遍地走
青依旧坐在阳台上。
雪花一朵一朵飘过来,落在头发上,慢慢地,头发便白了。
青看着雪儿屋前屋后跑,青觉得自己也跟着跑了起来,如烟如霭如雪花了。
青想,太阳有升有落,雪花有降有融,自己也无啥分别了。
这样想着,太阳出来了。
下雪天出太阳,奇了。
雪花在阳光中飞舞,幻化成漫天虹彩了。
虹彩中有红的叫唤声。
红的叫唤声,在这个有着太阳的雪日里响得恣肆而又酣畅淋漓。
但除雪儿,青早已不理谁了。
每每在阳台上,红拉青,扯青,青只是嘿嘿笑,末了,伸出一只手给红,红便
恼了,打青,青也不动,依然笑,红便不缠绵青了。
青定下神来,发觉红呀呀的叫唤声来自楼下。
青望着昏黄的太阳,心里咯噔响了一声。
青有了久远而又执着的念头。
青下了楼,见神龛上一缕香烟袅袅,香火不知何时歪靠在画纸上。
青想要着火了。
青不回头。
青听见了父的喘气声。
青不回头。
青找到雪儿,抱起,径直向东走去。
进了东山,山上林恶,冷阴阴的。
青不看路,路却凹下尺许,向山上钻,引青走。
青不看路,青只看前上方。
前上方有圈光亮闪动。
青上前径直走,光圈子便不见了,只响起一声尖笑。
青继续往前走。
青到了山顶,太阳已经偏西。
青回首来处,天地一片浑沌。
只青的楼房,突然冲起一团火焰。
接着就有人影幢幢,有锣鼓喧哗,有喊救火的声音。
那火却越烧越旺,反烙燃了那轮昏黄的夕阳了。
青不回头。
青下了山,出了林,是一马平川。
青抱着雪儿,紧走慢走,呼出的气变白了,又散了,散了,马上又有白气接上
来。
青走,太阳也走。
太阳总在青的背后,在昏黄的地上,把青的影子越拉越长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地一片赤红了,却冷得更厉害了。
眼看太阳接近地平线了,四周仍然一片苍茫,不见一个村落。
雪儿喊饿了,青就掏出块米饼给雪儿。
自己躬身抓把雪塞进嘴里,继续赶路。
太阳挨着地面的时候,青来到一条河前。
河面很宽,已结冰,在夕阳的余晖的映照下,反射出暗红的光,刺眼。
青觉得这河在哪里见过,却又记不起个究竟。
青只想,该过河了。
过了河,就有铁路了。
青长吸一口气,换了换抱雪儿的手,踏上了冰面。
冰面起初很结实,走了不久,却咔嚓咔嚓响起来。
青不理会,仍然往前走,冰面响得更厉害了。
青放下雪儿,将一袋米饼递给雪儿说:“往前走,莫回头,过了河,有铁路。”
雪儿一落冰面,就觉得一阵风吹过,自己一点点地长高了。
雪儿走了一会儿,回头一望,发现青一点点沉下冰面了。
雪儿一怔,猛喊,却全无回声。
雪儿急了,直拍手,米饼便掉下去了。
雪儿检起米饼,记起青的话,“往前走,莫回头,过了河,有铁路。”雪儿就
不回头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一幢白色的小屋,在远方依稀可见了。
雪儿想,一定是爸在哪儿等着呢,便觉得自己缓缓地飞了起来,直向那远方的
小白屋飞去......
1999年7 月于雾加山
晚村烟火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