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牙齿随车远行
1
风越刮越猛。眼看天色凝重,大雨将倾。孝文拥着瑟瑟发抖的晓睛对客人说,
大家请回吧,车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到呢。送行的亲朋有的看天,有的看孝文,显得
又焦急又难为情。孝文爸说,大家的心意我们领了,现在都请回吧,等雨来了就难
办了。大家这才悉悉索索地走了。
剩下孝文爸妈没走。孝文说,爸妈也请回吧,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孝文爸感伤
地说,你们去那么远,这一走也不知啥时再回来。孝文瞥见爸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心里不禁一阵哆索。孝文想,一定要想办法接爸妈过去,俩老也太孤单了。
雨说下就下。小站前两点路灯连同憧憧人影一下子笼罩在烟雨蒙蒙之中。
晓睛从包内抽出小伞递给孝文爸妈,说,爸妈,现在雨还不太大,快请回吧,
小心着凉了。晓睛说话时,头靠孝文肩膀,两眼含笑,显得温顺可掬。
突然,一个横实的人影出现在孝文的视野。这人影即使在风雨之夜也是如此熟
悉,熟悉得令孝文心惊肉跳。起初孝文以为是幻觉。大学四年,那幻觉每每在他高
兴时从天而降。
但此刻那人还不时向这边张望,分明是有所欲言又止。
孝文长吐一口浊气,用舌头抵住齿盘右侧的一个缺口,迎风向那人走去。孝文
狠狠地盯住那张横实的脸,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那人轻轻一笑,很是谦卑。我,我觉得还是送送你们为好,前天我木头做得太
过份了。
孝文惊异了。难道木头想和解么?孝文不知木头感觉如何,反正在余王两家漫
长的对抗中,孝文是常感疲乏沁人心脾。和解便令孝文心驰神往。
雨凉凉地打在脸上,身后传来晓睛的呼唤。孝文也不理会。尽管孝文也曾绞尽
脑汁,却从未弄清他俩究竟为何反目。有时孝文自问,余王两家积怨虽深,但我与
木头本是挚友,何以自从我考上大学后,木头就对我恨之骨呢?难道在仇斗的漩涡
中,我俩反目也是注定不可避免的么,即使是情同手足?
还是和解好。孝文的这个想法受木头谦卑的笑容激励,即刻风长起来,以至掩
盖了一切,甚至最近的一次冲突。
前天孝文回家,还未进村就碰上了木头。孝文犹豫许久才说,木头,明天我结
婚,给我个面子,来吃喜酒吧。木头是绰号,孝文同木头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桌,
孝文一直这么叫他。他俩反目已久,如今叫来,孝文仍感一丝亲切。这亲切令孝文
信心大增。孝文上前拉住木头的手说,木头,不论以前谁对谁错,从现在起我俩讲
和吧,俩儿大男人,总那么龃龃龉龉,实在别扭。说完,孝文瞅瞅身旁的晓睛。晓
睛虽然莫名其妙,仍然是礼貌地嫣然一笑。
几乎就在同时,孝文惊觉自己大错特错了。彼此相隔千里,眼不见心不烦,已
是难得,何必奢求和解?况且纵使时光倒流,谁又能保证余王两家会从头和睦来过?
那时木头正站在一棵高大茂盛的油桐树下。孝文拉住木头手时,木头瞪眉鼓眼
一言不发。
之后晓睛俏丽无比的面庞和恬甜的笑容使浓荫里的木头眼花缭乱,同时心如针
刺。木头甩开孝文的手怒吼道,余孝文,你小子神气什么,老子会娶个比这婆娘更
漂亮的老婆,你少在老子面前炫乎......孝文拉着晓睛百米冲刺般跑开。孝文已无
所畏惧,孝文只是怕晓睛受到侮骂。孝文拉着晓睛在田间小道上跑了好远,才气喘
吁吁地对晓睛说,他是我的好友,高考落榜后就疯了,看那样子以为他好了,谁知
疯得更厉害了。回头看时,晓睛正哭丧着脸,不能迈步。
原来晓睛脚扭了,高跟鞋早不知掉进哪块田的泥巴里了。
于是,木头骤发的狂笑响彻秋日的田野。
和解是不可能的。孝文暗自叫着,嘴却张开了。那幻想却已长大成树,孝文无
法抗拒,孝文这次回家前就打算回来后与木头和解。孝文想,虽然再难相逢,毕竟
朋友一场,和解了心头也少片阴影。孝文终于鼓足勇气道,木头,太谢谢你了,看
雨把你衣服都淋湿了,真正不好意思。其实上大学以前我俩一直要好是不?我想每
个人都会有每个的生活方式,每种方式都有优缺点,只要自己适宜,何必非要分出
个好坏高低,而自寻烦恼呢?
让我俩一如从前那样和好,你好我也好,不好吗?
好个屁!木头的脸忽的一沉,谦卑的笑容闪电般消失。木头冷哼道,你这种人
就会自作多情,告诉你吧,老子特地前来逗你的。还是那句话,别在老子面前神气。
随之木头遥指晓睛冷笑道,那婊子是只破鞋,老子第一眼就看出来,毕竟朋友一场,
所以老子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你,别因自作多情而戴了绿帽子还不自知......孝文揣
紧了拳头。孝文听见全身骨节都在呼啦作响。风雨更加势猛,孝文气得只觉摇摇欲
倒。待孝文击出一记重拳,木头早已走去好远。
风雨之夜,路灯昏黄如晕。木头那张回转的笑得扭曲的脸却仍然清晰可见,令
孝文终生难忘。
2
列车终于姗姗而来。列车来时已是凌晨一点,晚点整整三个小时。在孝文,这
三个小时漫长如同三年。刚才与木头交锋让雨淋透了衣服,现在雨虽住了,却是更
觉阴冷。晓睛抚摸着孝文的湿发说,文,看你,理那疯子干什么,快换上干衣服吧。
孝文说,你不知道,那疯子不对他狠点,把他赶走,他就会来骂人。
孝文对站在旁边的爸妈说,你们回去吧,回去把东西清理好,过几天,我来接
你们过去。
孝文爸问,我们不再在余王湾住了?晓睛说,爸妈,同我们住一起吧,我们也
好照顾您老人家,我爸妈也盼你们去,好有人聊家常话呢!晓睛素来与孝文心有灵
犀,但此刻晓睛能说出如此得体的话来,令孝文异常佩服和感激。孝文说,爸妈,
以后同我们住在一起,不必再回这湾子了,不然你们俩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
怎能安心得下?
孝文爸摸了摸下巴。孝文爸每当发怒时,就要摸下巴。孝文爸骂孝文,孬种,
你就如此怕王家,怕得不敢回了。但孝文爸没骂出声。孝文爸当着儿媳面不便骂儿
子。孝文爸心里说,儿子,你不知道,我至死也恨王家。你爷爷死前,迫不得已将
我托付给王家,那年我十二岁。这之后我全靠自己检了条命,王家没有一天把我当
人看待,还以抚养我长大为名,霸走我一半家产。儿子,人活一口气,我们凭什么
要躲要让?唉,也怪我余家人丁不兴,就一个儿子,这一走,作王湾不全成了王家
天下?!深入到这一层,孝文爸不禁仰天长叹,拉上孝文妈义无反顾地走向黑暗之
中。
夜色迅即淹没了孝文爸妈,孝文来不及说别,更不知何云才好。想到自己如此
不孝,孝文好不心酸。
3
列车一声长鸣启动了,列车上旅客很少。孝文和晓睛靠窗而坐。孝文估摸,爸
妈该到家了,孝文向窗外望去,天地昏蒙,全不见这一带星罗棋布的村庄。
事实上,对爸的一生,孝文了如指掌。虽然孝文爸妈从未向孝文诉说身世。
孝文自感开化很迟。从小学到初中,余王两家一直处于冷战之中,而孝文全未
在意。孝文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无忧无虑状,学习成绩却始终如一的优良。孝文小学
时的班主任姓胡,学生们私下里管他叫“老虎”。“老虎”对工作认真负责的理解
就是对学生要极端严厉。相应地,他惩罚学生的方式也层出不穷,令人咋舌。有一
次,几个学生背书吞吞吐吐,“老虎”竟让他们站成一排,用扫帚醮了粪便从他们
嘴上一扫而过。
然而在“老虎”门下,孝文没受过一次惩罚。老虎开始时反感孝文的满不在乎
相,后来却因孝文的无可挑剔的学习表现而喜欢上了他。最后“老虎”索性让孝文
代行职责,检查学生的作业,掌管大家背书。在“老虎”无数的惩罚方式中,孝文
对“砍头”情有独钟。检查时,孝文举手为刀,掌侧作刃,猛劈不合格者后颈。为
此,小学五年,木头几乎天天不能抬头。木头总是一脸勤恳认真诚惶诚恐,读书却
是永无长进,因此天天被孝文砍头。孝文别无他意,只觉好玩,乐得其所。
进入高中,余王两家的争斗已超越冷战两字的概括。那时,孝文每周回家都能
碰见爸妈孤军奋战,抵挡余家老少爷们娘们群舌的攻击。在那无数次的唇来舌往中,
孝文爸的一生被双方的嘴撕得粉碎,又在孝文脑海中汇聚,形成完整鲜明的图画:
王家老爷们甚至合谋谋财害命,幸亏那是冬天,孝文爸被木头爸推入大河之中飘了
好远,只因穿着棉袄没有沉下。当孝文爸满身冰水手提板斧一副拼命状站在王家门
前,王家吓得魂飞魄散。
孝文爸说,如果你们再不同意分家,我就..... 自此,孝文爸才彻底摆脱了王
家控制,尽管付出了一半家产的代价。那年孝文爸年当十九。
孝文被无休止的争斗搅得头晕目眩。双方发展到后来连彼此看一眼都有可能引
发轩然大波。孝文记得那是个月明之夜,王家的猪把孝文家门前拱得坑坑洼洼,孝
文上前吆喝了一声,惊动了王家,王家除了木头外,全家族二三十人全部出动,向
王家进发。孝文爸一把拉回孝文,垒死大门。每次争斗,孝文爸绝对不让孝文卷入。
孝文是余家独苗,孝文爸是棵大树。孝文爸独挡狂风暴雨,时刻翼护孝文这缕全家
唯一的烟火。
那夜,王家在孝文门前骂了一夜,骂得天昏地暗,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孝文几
次拿起家里的一把大刀,要冲出去拼命,都被爸妈死死抱住。孝文想,那一夜该是
他人生的转折。
孝文想,打又打不过,我还信住在这余王湾干什么?那一夜,孝文想到逃避,
想到远走高飞。那一夜,孝文决定报考大学。那一夜后孝文一改往日的懵懂和满不
在乎而变得一脸冷峻。
只是考上大学前,孝文同木头一直要好。每次争斗,木头从不出头。一天孝文
与木头忆起小学时光,不约而同谈起“砍头”之事。孝文颇有歉意,木头笑道,
“砍头”不要紧,只有友谊真。孝文听了,感受动不已。于是孝文重新陷入迷惑。
孝文想,我们俩怎么就反目成仇了呢。孝文感到累。
孝文对晓睛说,晓睛,累不?晓睛点头。孝文说,休息一会吧。晓睛说,你也
休息吧。
孝文说,我要照看东西呢。晓睛说,文,你真好。晓睛头靠孝文胸膛,合上了
双眼。
4
天色渐次明晰起来。树木.河流.村庄,远近轮廓层次开来。一同清晰的,还
有孝文迷乱的心绪。
孝文发现自己的打算充满矛盾。既然想同木头和解,就不该大张旗鼓地操办婚
礼,而要回家举行婚礼,又何苦异想天开奢求和解?木头在婚姻大事上老不如意,
孝文热闹非凡地招摇,在木头看来,自是对他的刺激嘲弄之举,还一本正经地前往
讲和,不明明地气煞人么?
孝文不免为木头叹息。人活着难道仅是为了在外在的形式上超过别人么?孝文
考上大学后,木头将不愿读书的小弟逼进学校,岂料小弟并不争气,高三复读三年,
一年不如一年,只好回家“勒牛尾巴”。孝文爹妈讲,在木头弟第三次名落孙山卷
铺而归时,木头悲痛欲绝。后来孝文每次回家,孝文爹妈都要谈及此事,谈及此事
孝文爹妈便兴奋不已,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孝文不免又为爹妈叹息。只是可叹的又
何止两人。在余王两家漫长的对抗中,孝文只觉自己形同落叶,身坠漩涡而不能自
拔。
孝文想,有谁面对侮辱无动于衷?孝文自酌一辈子都不能,但不能又怎样?还
不是莫奈其何。以往孝文每次回家只有爹妈直呼其名。大学二年级的一次,孝文一
脚跨上家门,猛听木头大喊孝文。孝文回首却不见木头,孝文站立许久,才见木头
哥抱出一个婴孩。
木头在后拉着婴孩的手孝文孝文地喊,笑。孝文没有看清那婴孩笑了没有,孝
文只听得木头哥接着大声说,哎呀,我儿真聪明,笑得真甜。这时孝文爹妈出来了。
孝文爸正因激烈咳嗽而憋得满脸发红。孝文妈说,木头哥新得一子,取名孝文。这
时,孝文爸依然满脸发红,只是此刻是气愤所致。孝文爸说,这名字是木头给取的!
孝文顿时明了刚才所见所闻的一幕。滑稽鄙夷愤慨,百般滋味齐涌心头。孝文
说,让他儿子也叫孝文吧,叫孝文就能考上大学?孝文停了停,又突然击掌笑道,
得,以后他们再骂孝文祖宗,也就是骂他们自己的祖宗了!真是自取其辱!
孝文爹妈也乐了,孝文爸说,他妈的,亏他想得出!那餐孝文爸多吃了一碗饭。
那天孝文爹妈少有的高兴,也就没有发现孝文一碗饭也没吃完。孝文爹妈以为孝文
也很高兴。
其实孝文始终闷闷不乐。孝文只觉全身负重不堪。
那时孝文正醒悟闻霏对他一片痴心,只是自觉为时已晚。孝文想自己何德何能,
竟然枉负闻霏痴情。孝文为此苦恼万端。孝文想,我与闻霏失之交臂,而茫茫人海
得一知己又何其难哉!
恍忽间,孝文竟把晓睛看成闻霏。闻霏有一头飘逸的第发,这一点晓睛与之相
似。孝文轻拂晓睛秀发,晓睛便醒了,睁开朦胧睡眼,迎孝文目光笑视孝文,那神
情使晓睛愈益显得温柔淑美光彩夺目。
5
孝文说,晓睛,说来世事真是奇妙,两年之前,我连你们小城都有没听说过,
更不知蓝天之下有个晓睛。两年之后,你我已情同一人了。晓睛说,这就是缘份,
我就相信缘份二字,第一次与你相逢,我就有似曾相识之感,这不是缘份又是什么?
孝文默然了。窗外的田野上,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破窗而入,洒了两人一脸一
身。孝文抚摸晓睛光亮可鉴的脸庞说,是的,这是缘份。谈及缘份孝文突然念及闻
霏,然而念及闻霏孝文又怕谈缘份。
闻霏曾对孝文说,我们有缘才走到一起。但孝文与闻霏终究分手。孝文就想,
世上缘份二字其实最是不堪一击,孝文为赌一时之气,挥剑斩情丝,缘份二字显得
何其脆弱之至。
但转念一想,缘份易断,算得真缘么?
与晓睛相比,闻霏不算漂亮。但闻霏眼睛不太大却亮,个子不太高却举止得体,
自有一段雅丽的韵致。孝文一直以为闻霏可望而不可及,因而对闻霏的暗示不能心
领神会。待孝文醒悟,孝文又感闻霏伤心已深,为时已晚。孝文为此扼腕不已。正
在那时余王两家的争斗更是如火如荼。那次孝文回家遇上木头管其侄儿取名也叫孝
文,受到无端侮辱,但没发生口角已属万幸。所以孝文感到自己头顶的阴影并没随
孝上大学而消散反而愈益沉重。在这阴影之下,孝文倍感灵魂出窍,生命无家可归。
而孝文置若罔见地错过了他暗恋着的闻霏为他投来的爱的阳光,孝文岂有不伤感之
理。
转机在期末统考之前出现。玩了大半学期的学子们为应付统考,重新投入书本
之中,教室里的座位顿显紧张,需要提前去抢去占。那天孝文碰见闻霏沮丧而返,
知道教室里已无座位。孝文说,这时抢个座位真难啊!就是,闻霏叹道,要是有几
人轮流换班占就好了。闻霏说话时,目不旁视,但孝文还是惊喜地发现,闻霏对他
依然痴心不改。
进入大四,孝文与闻霏已是不分彼此。两人商定,毕业后一起去昌城。昌城离
孝文家近,又是新兴城镇,急需大批专业人才,申请分配到那里,没有不批之理。
那年寒假,孝文携闻霏回到余王湾。一进家门,王家就借口挑衅,对余家未来
的儿媳妇百般侮辱。王家说,余家妇人代代矮小如猴,新媳妇可算是又接代了。孝
文气恼万分,同时惊觉事实确实如此,而王家妇人却是个个人高马大。孝文嚷道:
姓王的记着,老子要娶个胜过你祖宗八代的媳妇。说完这话,孝文只感全身已浑然
无力。那夜孝拥着娇小的闻霏。闻霏说没成想你村人竟蛮霸至此。孝文无言以对,
唯有向隅暗泣。
毕业之际,刚好一北方城市来校招聘,孝文只一想到北方人比南方人高大便主
动请缨了。
告别之时,孝文赋诗一首与闻霏:挥手数载叹夕阳,行思河畔别后茫;莫谓小
草是青松,前路更有参天杨。闻霏回言:道是有情却无晴,落叶何处怨秋风。片言
只字,已足见闻霏对孝文相知之深怨艾之切,而其内心里却又是何等的伤痛和无奈。
孝文一看之下,仰天长啸,头晕目眩,手中之信悄然滑落,随风飘逝也不知觉。
听罢孝文叙述,晓睛已是泪花点点。晓睛只偶而听得孝文提及闻霏一次,也没
在意,只不知其中竟有如此一段伤痛惜别的故事。晓睛问,闻霏现在哪儿?列车急
驶,孝文远观窗外,窗外大地如一转盘,绕车而转。孝文叹道,问又何必。晓睛细
想也是,说,天地太大,离别最难是重逢;世界也很小,重逢只能添伤痛,是吗?
孝文心中不由一惊,对晓睛说,往事不堪回首,我都对你讲了,你不会计较吧?
6
晓睛若有所思。晓睛探首窗外,田野上秋阳斜照,天地一片金黄。晓睛咬了咬
嘴唇道,文,我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说与你知后,你会计较吗?孝文看了一
眼晓睛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倾心而谈呢?
晓睛这时又犹豫了。晓睛在想,我俩早已情成一人,更何况孝文已把自己最隐
秘的恋情都告诉我了呢?可......晓睛欲言又止,手指窗外说,文,看咱北方已在
种麦了。孝文看去,新翻耕的平野上,有三五农民正忙于播种。据此孝文知道,列
车已驶入小城所在的省境了。
孝文想,爸是无麦可种了。孝文家只有一块麦地,在王家新房门前。去年回家,
孝文问爸,麦地怎么不种?孝文爸说,王家猪鸡成群,哪能收成,索性不种还节省
点麦种。孝文细看,方明白爸的苦心。原来过了余家麦地,便是王家麦地。余家麦
地不种,王家猪鸡便越过余家麦地,径直进军王家麦地,王家自然也难有收成,而
且有苦难言。孝文想,余王两家难解难玢,何时才能了结?看来我远走他乡虽是无
奈之举,也是对的了。不然一生何以安宁?
这时晓睛捏着孝文的手说,文,不要想哪些令人烦恼的往事了,改变人一生的
往往就是一件小事而已。孝文感叹道,知我者,晓睛也。晓睛沉默片刻,说,文,
我早该告诉你,我恨透一个人,那人是我高中班主任,那时他刚毕业分来,也怪我
过于天真幼稚,听信他甜言蜜语,被他蒙骗而失身于他,我,我,我......孝文站
起身,脸色顿时煞白。孝文眼前再次浮现风雨之夜,木头那张笑得扭曲狰狞的横实
的脸。孝文恨恨地想,难道我又该失去晓睛不成?孝文知是不能,但还是盯着晓睛
问,哪人现在哪里?晓睛说,得癌症死了。孝文又问,有谁知道吗?只有你我。晓
睛说时已是满脸泪水。孝文没精打采地低下头来,不禁心潮起伏。
孝文曾对闻霏讲过进入大学前夕,余两家的那次纷争,直到那次纷争之前,孝
文同木头依然要好。那天夜里,村干部送来电影,余家鞭炮阵阵,宾客盈门,孝文
便向木头借了长凳。电影放完,孝文亲眼看见木头把长凳拿走了,木头偏说没拿,
反向孝文索赔。孝文大怒,骂木头不要脸,不够朋友。木头一拳击来,孝文脱落了
一颗牙齿。木头说,余孝文,你少给老子来这一套,从小学起,你就不够朋友,你
以为考上大学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倒要巴结你!孝文一口吞下了那颗脱落的牙齿。
第二天,孝文肿着嘴脸跨入了大学的门坎。孝文说,虽然我考上了大学,心情却轻
松不了。
闻霏说,其实,你们争来争去有什么意义呢。孝文说,没有一点意义!这我知
道。只是世界上没有意义的事太多,而太多的人却不得不做!闻霏说,你就不会抽
身么?孝文沉默不语。后来孝文想,昌城离家太近,听闻霏之言,我逃避了,就去
不了昌城;而我呈一时之气也不能去昌城,况且我去北方虽是呈一时之气,其实又
何尚不是逃避?难道与闻霏相遇又分手都是命中注定的么?
列车在午夜时分开进了小城。入夜后孝文与晓睛相偎相依,听列车轰鸣,只不
言语。也不知过了多久,孝文说,晓睛,我们都别谈过去吧,我总觉得那时,感情
与缘份一样弱不禁风。而今我是无论如何离不开你了。晓睛说,文,我也是。
待车停时,晓睛不知何时已经入睡。孝文拍拍晓睛说,晓睛,到站了。晓睛睁
开眼,站内是人影寥寥,晓睛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路灯下引颈张望的父母。晓睛惊
喜道,文,爹妈来接我们了。孝文说,太好了,我们终于到家了。
一说到这个家字,孝文突然想起了老家,想起了还呆在老家的孤清的父母,于
是孝文顿觉那颗被木头击落的牙齿依然横亘在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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