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亮升上来
1
好些年过去了,杨遇霖仍清楚地记得认识赵琳的情景。
那是个大热天。
杨遇霖去青河饮料厂报到。
杨遇霖是从家里出发,坐了十来个小时的火车才抵达青河镇的。
在青河镇下车后,杨遇霖发现有一个标牌指明了该厂的方向。
杨遇霖便手提行里,肩扛木箱,顺着标牌所指的方向往前走。
杨遇霖走啊走,走了好半天,却不见一个工厂的影子,入眼的只有牛羊和村庄。
杨遇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
手被捆行里的绳子勒红了,肩也被木箱压疼了。
没有一丝风,汗水不停地往下淌,喉咙干得要着火。
杨遇霖索性撂下行里木箱,背靠路边的一棵树歇了下来。
好不容易来了一辆带凉篷的三轮车,杨遇霖赶忙招手:“师傅,师傅,请问到
......”
话没有问完,车却一冲而过,卷起一团尘土。
杨遇霖只好失望地垂下了头。
“喂,喂!”
这时,杨遇霖突然听见有人在喊话。
杨遇霖抬头一望,发现那三轮车在前面停下了,问话的是坐在三轮车凉篷里的
一位女孩。
“喂,喂,你也到青河饮料厂?”
“是!”杨遇霖感到自己的嗓子有点嘶哑。
“快上车吧,我也到饮料厂。”
杨遇霖愣了一下,拧起东西向三轮车走去。
“我叫赵琳。一看就知你也是分到饮料厂去的,哪个学校的?”赵琳边帮忙拉
行里边问。
“青江大学的。谢谢你,赵琳!我,名叫杨遇......霖。”
“嗯?什么?”赵琳盯了杨遇霖一眼,见他正将行里和木箱往一起捆,说:
“你名字真有意思!”就咯咯地笑了。
“我出生时正是久旱逢甘霖,村里的老先生就给我起了这名字。”
“不是笑你......名字......我是笑你如果没有戴眼镜就真象个放牛的,我小
时候随下放的父母去农村,见那些放牛的就象你这样的打扮......不过,你可别介
意啊。”
杨遇霖坐定了说:“哪里!哪里!”
杨遇霖一向对衣着不讲究,何况家里的条件也不允许他去讲究,这时看赵琳白
白净净的,一袭白色连衣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将裤脚卷起了一大截,衬衫
袖子也挽了起来,而且衣服象盐菜,是乌里八叽又皱叭叭的。
于是,杨遇霖捏紧拳头举起胳膊道:“我确实回家放了半个月的牛,现在正值
农忙呢。看我身上晒得,黑不?”
“黑,而且亮!”赵琳却不笑了,说:“杨遇霖,我们是校友呢!”
“你也是青江大学的。”
“青江大学分院的。唉,我要是本部的,我可不会到这么远的效区来,连公汽
都没有。”
“本部分部都是读书学东西。而且到哪里都是一样要做事。”
“也是,不过,别忘了,校友间可要多多关照啊!”
“这点我可要向你学习了,不是你,我现在还路上晒太阳呢!”
说话间,三轮车已在饮料厂门前停下了。
厂房依青河而建,看上去比较新。
河边种了些杨树,树上有知了在鸣叫。
厂房右边依次是食堂和集体宿舍。
宿舍为三层高的砖瓦建筑,中间被隔开,各自有独立的院子,男女分居左右。
杨遇霖被安排在206 室,为二楼最左边的一个房间。
到了门口,杨遇霖正准备用钥匙开门,里面却传出声响,仔细一听,是有人在
朗诵什么“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
“这么个大热天,居然有此雅性,真难得。”杨遇霖边寻思边敲门。
“你好!请进。”
开门的是一个俊秀的小伙子,瘦高个儿,系灰蓝色领带,白色衬衫扎在深蓝色
西裤里,左手端着一本《千家诗》,右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式。
踏进宿舍,杨遇霖见里面摆着两张双层床,一张桌子,与在学校里没有什么差
别。
杨遇霖将行里和木箱放在靠窗边的一个空床铺上,边整理床铺边和那小伙子有
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原来小伙子也是刚分来的,学化学分析的,叫张剑文。
“你的girl friend 怎么不来帮忙?”
“还没有呢。”杨遇霖楞了一下道。
“别此地无银好了,刚才我在窗口望见你进来时正携美同行呢。
“呵,路上遇见的,也是才分来的,名叫赵琳。”
“真是无巧不成姻缘,听你们俩的名字也真是巧名成方圆啊。”
“刚才听你诵诗,现在听你出口成章,就知道你是个才子,才子正好觅佳人,
等会儿上食堂肯定会碰上她,我给你介绍一下。”杨遇霖一副非常认真的模样。
“不不不,君子岂、岂能夺人之美......”
杨遇霖一扭头,发现张剑文的脸似乎有点儿红了。
这时杨遇霖已清理完毕,正提了盆子衣服准备去冲凉水澡,忽听得门口一声吼,
“报告”两字直撞耳膜而来,接着是一串哈哈大笑,一个穿青色T 恤的敦实小伙子
进来了。
“你们好!本人洪峦,开个玩笑,敬请原谅。这位是江志明。”
杨遇霖这才注意到一个留平头的小个子也跟着进来了。
青河饮料厂主要生产汽水,从玻璃瓶装的到塑料袋装的,从橙汁的到菠萝的,
各种包装形式和各种口味应有尽有,因为依托青江这个大城市,产品近年来供不应
求,效益还很不错。
今年分到饮料厂的五个大学生中,张剑文、洪峦和江志明三人均被分到了劳动
强度最大的包装车间,唯一的女生赵琳被分到了现场质量检验段,杨遇霖则被分到
了化验室。
杨遇霖记得正式上班的那天下起了久违的大雨。
杨遇霖没有雨伞,光着头往厂里冲的时候,遇上了赵琳。
“杨遇霖,可真是久旱逢甘霖,你一来,就下雨了,这下凉爽了,我们可都得
感谢你啊。”
赵琳走过来让两人共用一把伞。
“如果这雨真是我带来的,张厂长可就对我不客气了,下起雨来,这汽水可就
不好销了。”
“这点倒是真的。不过我觉得你运气就是好,你看我们五人中不是只有你一人
被分去搞技术吗?唉,我们可受苦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同你调换岗位,从最基本的开始锻炼,有什么不好?”
“喂,杨遇霖,看你一幅憨样子,话倒说得挺漂亮啊。”
“不不不,我我说的是真的。”
“嗯!”赵琳哼了一声,加快了步子,走了几步,发现杨遇霖不见了,扭头一
看,只见杨遇霖愣在后面,头上的雨水正往下直淌,是满脸的委曲和不知所措的样
子。
赵琳不禁也愣了一下,道:“好,我相信了,快走吧!”再一看,化验室就在
身旁,赵琳又笑着喊:“化验室到了!”
“啊,谢谢......这雨真大。”杨遇霖说着用手将头上的雨水抹了抹,跑进了
化验室。
化验室一共六人,全是女同志。
那天白班是化验室王主任和一个女孩上班。
因汽水受检指标也就是简单的几项,所以化验仪器并不多,都是在学校里使用
过的,杨遇霖跟着化验室王主任转了一圈后,对王主任说:“这些我都会使。”
王主任一听很是高兴:“上周我们有一位同志调走了,这几天一直由我顶着倒
班,你能立刻进入角色真是太好了,你就与小黄一班吧。”说着就把杨遇霖带到那
位正在做糖度分析的女孩旁边。
“黄师傅,向你学习了。”
杨遇霖这一喊不打紧,只见那女孩顿时满面绯红,手里的糖度计也不知怎么使
唤了。
“千万别、别这么叫,在大学生面前,我怎么敢当师傅,叫我黄靖好了。”
“这......”杨遇霖看了一下王主任。
“直接叫名字最好了,我看过你的简历,小黄比还小三岁呢。”王主任呵呵大
笑道:“我也只比你大不到三岁,以后都直接喊名字吧。”
2
上班的生活是劳累而单调的。
白班中班夜班,每三天一转班,中间没有一个完整的休息日。
每天都是厂里宿舍食堂三点一线。
就是有点休息时间,也无事可干,因为厂旁根本没有什么娱乐场所,想看场电
影还要到十几里远的青河镇上去。
不到一个月,杨遇霖等几个人都是无精打采了。
但没有人能忍受得了寂寞。
赵琳从家里拿来了羽毛球拍,洪峦买来了排球,江志明不知从那里弄来了一打
的扑克放在宿舍里,杨遇霖和张剑文则抽空到镇上一人抱了一堆书回来。
在宿舍和食堂之间有一块半沙半土的地,呈半圆延伸至河边,上面长满了一种
贴地长的很长很韧的草,当地人叫盘根草。
这块天然草皮便成了杨遇霖他们的主要业余活动地。
每天早晨和黄昏,不上班的几个人就会聚在这里,或打球,或打扑克,或看书,
渐渐地有了许多的乐趣。
杨遇霖记不清自什么时候起,黄靖也加入到了他们的行列。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黄昏,杨遇霖正在看一本贾平凹的小说集。
“杨遇霖,轮到你了。”赵琳打累了,便拿了羽毛球拍喊杨遇霖。
杨遇霖并没有听见,他看书看入定了,还不禁大笑了一声。
洪峦跑来一拍子砸在他背上:“笑什么,赵姐的话你竟敢不听,反了你啊。”
“哎,谁是你姐了。”洪峦并不比赵琳年纪小,要大家管她叫姐是赵琳某次开
玩笑,谁知此后洪峦竟真的喊姐,弄得赵琳都不好意思。
杨遇霖站起来道:“别吵,这儿有一段顺口溜,太有意思了,读给你们听听:
说个谎,道个谎/干灰里头筷子长/虼蚤拉得铁丝响/三十晚上出月亮/贼娃子翻
院墙/聋子先听着/瞎子先看着/跛子跳上房/抓住个辫根子/才是个秃子光。”
“咯咯呵,真有意思,遇霖哥,给我看看。”
杨遇霖头一扭,一下碰着了一个鼻子,原来是黄靖在旁边:“去,去打羽毛球。”
“我不会打。”
“哈,什么时候师徒变成了兄妹,黄靖,当心他不安好心。”赵琳将羽毛球拍
往黄靖手里塞。
“看,过儿遇上了小龙女,这不,惹得我们赵姐都打翻醋坛子了。”洪峦一副
明察秋毫的神情。
“好呵,看我不教训你这个乌鸦嘴。”赵琳举起拍子就要向洪峦砸去。
杨遇霖猛地一吼:“兄妹就兄妹,你们谁也不要乱说。”顿了顿,又对黄靖说:
“以后不要喊我哥了,以免别人误会。”
这时张剑文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道:“这我知道,黄靖与杨遇霖的妹妹同年,读
高三时因家里困难,只能供弟弟上学,她就放弃了考大学,而杨遇霖的妹妹也是因
此而中途辍学,所以他们俩相互间很有共同语言,于是才以兄妹相称,你们真的不
要误会。”
听张剑文一板一眼地解说,洪峦更是笑得捂住了肚子:“好,好,是兄妹,我
们一定不误会,不误会。”
黄靖对杨遇霖道:“误会什么啊?” 一把抢过洪峦手中的拍子,对赵琳说:
“赵琳姐,你教我吧。”
赵琳:“哎哟,姐我可担当不起呀。你是杨遇霖的师傅,也就是我们五人的师
傅呢。不过现在你向我学打羽毛球,我又是你的师傅,我们就扯平了,这样洪峦可
得管我们两人都喊姐姐。”
洪峦一听倒很爽快:“赵姐黄姐好,两位姐姐可要多关照小弟啊,不要让过儿
欺负小弟啊。”
这回赵琳、杨遇霖、黄靖三人只装没有听见,不再应声,各行其是。
黄靖毕竟不是赵琳的对手,被赵琳调动地前后左右不停地跑,检球都检不来,
一会儿功夫就汗流浃背,扔下拍子,动弹不得了。
张剑文连忙检起拍子道:“赵琳,你打得真是好极了,来,让张某人来请教请
教。”
赵琳说:“等一会,杨遇霖说他的羽毛球艺,我们四人无人能及,让我先领教
领教。如果输了再与你打。”说着夺过张剑文的拍子递给了杨遇霖。
杨遇霖说:“我可没说那种话。”
“你刚才明明说的,洪峦,是不是。”
“是,赵姐。”
“是也不行,你打累了,我可不能趁人之危啊。我先与张剑文来打一轮。”
“也好,洪峦来当裁判。谁赢了谁再跟我打。”
“张剑文,你不是在上班吗,怎么跑出来了?”杨遇霖问。
“机器坏了,这个班修不好了。”
张剑文本来就不是杨遇霖的对手,又加上穿着皮鞋,几个轮回就败下阵来了。
太阳渐渐落下了,大家陆续回宿舍了,草地上只剩下赵琳和杨遇霖还在打羽毛
球,张剑文在旁边观战。
后来,球也差不多看不清了,赵琳一收拍子,往宿舍走,张剑文紧随其后。
走了几步,赵琳突然停下来对杨遇霖说:“杨遇霖,我们到河边坐会儿吧,我
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说着,掉头往河边走去。
张剑文说:“我去看一下机器修好了没有。”说着向厂里走去。
杨遇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赵琳去了。
两人在一棵杨树旁坐下。
好半天,谁也没有说话。
河水由红色渐渐变成了黑色,河面上偶而有波光晃动一下。
青蛙开始在四周鸣叫了。
赵琳不禁问:“你怕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家乡的环境跟这也差不多,小时候一到夏天我们天天晚
上在田野上在河水里玩。”
“可我不行,我不光是怕这里的僻静,更怕那个张剑文,他整天缠着我。”
“他有什么怕的,不理他不行了。”
“你可不了解他,别看他文质彬彬的样子,实际上可不那么简单呢。他可是张
厂长的侄儿,马上就要升职了,其实刚才哪里是机器坏了,分明是他扯谎,上班时
溜出来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什么?”
“他还明确地对我说,如果我跟他谈朋友,一年之内可以让我当上化验室主任,
否则没有好日子过。听说你们化验室王主任还是他嫂子呢。”
“真是岂有此理。”杨遇霖捏了一下拳头道:“不要怕,有我、洪峦和江志明
呢。如果姓汪的小子这样子还升迁,我们就一起辞职。”
“可辞职容易,工作难找啊!”
“怕什么,大不了,到南方打工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升起丈余高了。
赵琳站了起来,杨遇霖也站了起来。
杨遇霖看见,在月光的映照下,赵琳白净的脸庞仿佛涂上了一抹清辉;微卷的
发梢儿也变成了半透明的银白色,象一圈萦绕于头上的光晕;一双大眼睛忽明忽暗,
既象一滴雨水,又象是一团雾霭。
杨遇霖呆住了,直到回到宿舍睡下很久,赵琳那形象依然在眼前浮动,难以离
去。
现在,好些年过去了,杨遇霖只要一想起赵琳,赵琳那月光下的形象就历历在
目,时不时在梦中也会出现。
那时,杨遇霖听赵琳喊了声才转过神来。
杨遇霖关切地说:“这样看来,对张剑文真的要提防啊。”
赵琳说:“不如让我不上班时就跟着你吧。”
“这不好吧?”
“什么不好?那么让我们也以兄妹相称,就象你与黄靖一样。要不要我也喊你
遇霖哥呀!”
“不不不,你绕了我吧。跟着就跟着,我怕什么。不过还要让洪峦和江志明不
上班时轮流监视张剑文。”
“还是你有办法,这回我可非喊一声表示感激不可――遇霖哥!”
杨遇霖连忙捂住了耳朵。
那天晚上回宿舍后,杨遇霖很久都睡不着,等有了睡意,时间已近十二点,要
上深夜班,只好起床去厂里。
那天要分析的样品不多,上班时有的是空闲。
杨遇霖在一个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一天,并在那一页上写了好几个“林”字。
黄靖看见了,说:“你的字写得真好,我也来学学。”也拿了个本子写“林”
字。
两人不再说话,都在那里写,下班时发现把各自的本子都写满了。
后来,杨遇霖不知怎的,怎么也记不起那天的具体日期。
杨遇霖便找那个笔记本,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3
过了九月中旬,汽水的销量随着季节的推移渐渐下降了,工作量也随着减小了。
中班和夜班,杨遇霖就利用空闲看书。
杨遇霖看的书很杂,文史哲看,企管乃至武侠、科幻小说等也看。
杨遇霖发现黄靖也喜欢书,不过她钻研的是系统的食品工程课程。
原来黄靖在自修大专。
每有不理解之处,黄靖就请教杨遇霖。
在给黄靖讲解时,杨遇霖发现黄靖高中基础很好,也能很快地抓住要领,不禁
叹了一声。
黄靖问:“叹什么气呀?是不是我太笨了?”
“不,恰恰相反,我觉得你没能考大学实在可惜了。”
杨遇霖说着就突然想起了妹妹,想起了现在正是秋收季节,家里正忙,不禁又
叹道:“我妹妹也跟你一样啊,你还好,有工作,我妹妹现在可正在家里,面朝黄
土背朝天地劳作啊。”
黄靖听了鼻子有些酸,再看杨遇霖,眼睛早红了。
“遇霖哥,你看这道题怎么解?”黄靖连忙杨遇霖问,杨遇霖转过神来,又为
黄靖讲解。
眼看到了凌晨四点钟,杨遇霖有些困意。
黄靖一抽屉子,拿出一包东西来。
杨遇霖一看,是一堆油炸的虾子,红亮亮,香喷喷的,一下子来了神,“小妹,
我可不客气了!”抓起一只醮了黄靖早准备好的麻辣调料吃了起来。
杨遇霖吃了一只,却见黄靖没动,正静静地看着杨遇霖笑。
“味道真好,你吃呀!”杨遇霖说着,想起好几次上夜班,黄靖都从家里带来
了虾子,便问:“你家里怎么总有虾子呀?”
黄靖笑道:“亏了你来青河这长时间,这种虾子青河里满河都是,你要是喜欢
吃,我叫我老爸到河里去钓就是了。”
“那多不好意思,明天我们自己钓去,我钓虾可不是外行。”杨遇霖说着撬开
一瓶汽水,又边喝边吃起来。
黄靖却不再做声,自己看书去了。
第二天下午,杨遇霖、赵琳和江志明三人不上班,便一起拿着杆子提着两个塑
料桶,兴致勃勃地去河里钓虾。
钓了一会,黄靖也跑来了。
杨遇霖抓了一个塑料桶给黄靖:“你来得正好,你就和江志明共用一个桶吧。”
黄靖怒道:“你胡说什么呀?”
赵琳一听,忍俊不禁,杨遇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当,连忙解释:“我是说
你和江志明钓的虾子共用一个桶。”
这时江志明突然叫起来:“快来,我钓到一只大虾了!”
杨遇霖推了黄靖一把:“快去装着。”
黄靖这才拿了盆子过去了。
河里的虾子实在多,也好钓,四人说说笑笑,两三个小时下来,竟钓了两半桶。
回到宿舍,四人一起把虾子刷洗干净后,找来两个酒精炉子,烩的烩,炸的炸,
烤的烤,竟弄出几种花样,装满了五只饭盒子。
正好洪峦和张剑文回来了。
张剑文又到食堂打了几菜。
洪峦说:“今天终于可以打个牙祭了,不能没有酒啊!”
杨遇霖道:“那还不快去买!”
“小将遵命!”洪峦应声到食堂的小卖部提了两瓶酒,还有几瓶汽水饮料。
赵琳说:“还是洪峦想得周到,知道我不喝酒。”
“两位姐姐光临,小的岂能怠慢。”说着把汽水给了赵琳和黄靖。
杨遇霖拿起两瓶酒说:“这酒我们四人平分,一人半瓶,怎么样?”
“没问题!”洪峦提起瓶就倒。
张剑文和江志明却不干了:“我喝不了那么多。”
洪峦道:“喝不了,自己找人带也不能耍赖。”
江志明不再反对,张剑文道:“那你给带一二两,如何?”
“不行,等会儿,我女友要来,我不能喝多了,你另找高人吧。”
赵琳说:“是呀,男子汉,还在乎那点酒。”
杨遇霖道:“我说洪峦,自你来到这里,你女友还没来过一次,莫不是她读研
究生后变心了。”
洪峦道:“你不要胡说,我经常去她那儿,她功课确实忙。”
杨遇霖道:“老弟,我总觉得不对劲儿,当心她把你给甩了。”
洪峦笑道:“哈哈,我这样好的男人,天底下都难找呢,她如果离开我,不出
几天,准跑回来求我原谅。”
赵琳说:“是啊,洪峦,我看无论哪个女孩找到你可都是她的福气。”
洪峦道:“就是,还是赵姐理解我。来干杯。”
杨遇霖道:“来,为洪峦的女友今晚即将到来干杯!”
洪峦听了这话,似乎觉得门外有脚步声,跑去拉门一看什么人也没有。
“来来,干――干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它轻薄桃花逐水流!”张剑文一
口把杯中酒干了,大家看时,见他的脸已红了。
洪峦不禁又向门口望了望。
杨遇霖道:“看,我们的张才子诗兴又发了,不过古诗我们听不懂啊。”
“古诗好啊,言简意赅,韵味无穷啊!不象什么新诗,不过裹脚布而已。”
“是吗?我这里倒有一首新诗,请张才子听听:残月象一片薄冰/漂在沁凉的
夜色里/你送我回家,一路/轻轻叹着气/既不因为惆怅/也不仅仅是忧郁/只是,
分手之后/我听到你的足音/和落叶混在了一起。”
“都别诗呀文的,我的牙都快酸掉了。吃呀,这多菜等着被消灭呢。”洪峦说
着又偷偷地又向门口望了望。
“嗯,还有点意思。好一个ˋ和落叶混在了一起‘!”张剑文又干了一杯。
杨遇霖站起来说:“好,张才子真是才貌双全,令人佩服,来我们为诗意干杯!”
黄靖拉了一下杨遇霖:“等一下,怎么都光喝酒不吃菜了?大家先吃些再喝吧。”
江志明拿出一叠扑克道:“这样吧,大家轮流抽,谁抽到花牌,谁喝酒,抽到
其它牌的吃菜。”
“这办法好。”赵琳说:“我和黄靖可只喝饮料啊。”
“谁先抽啊?”
“我来!”
张剑文抽出一张一看,是张花牌,杨遇霖就给他倒上一杯酒。
大家都高兴地喊:“喝呀!喝呀!”
这时,洪峦突然向门口跑去,边喊着:“我朋友来了!”
大家这才听见有人在敲门。
洪峦拉开门一看却愣住了,原来是化验室王主任。
“真热闹。黄靖赵琳,原来都在这里呀,难怪到那边楼找不到。”
大家纷纷站起来请王主任坐下,洪峦还非要王主任抽牌不可。
王主任一抽就是一张花牌,大家便嚷嚷要她喝一杯。
张剑文把自己的那杯酒递了过去:“我嫂子可是女中豪杰,酒量上可是巾帼不
让须眉!”
王主任也不多说,接过那杯酒,一口干了,边咳边说:“酒喝了,我也不妨直
说了。我来了不为别的,看你们在一起这么愉快我也高兴,我更要为你们搓合搓合,
我看杨遇霖与黄靖、剑文与赵琳这两对倒挺合适,如果看得起我这个媒人,就相互
之间用酒表示表示,所谓安家立业,安家才能立业,青河是个小地方,你们这些大
学生人才能安定下来,也是青河厂的一大喜事啊!”
大家一听,全都呆了。
王主任对张剑文说:“你和赵琳先来!”
“我的事任何人都管不了!”赵琳一转身出去了。
王主任向张剑文使了一个眼色,张剑文也出去了。
杨遇霖拉上洪峦也要出去,王主任道:“慢,杨遇霖和黄靖还没有表示呢!”
杨遇霖趁机踢了江志明一下,江志明离门口近,一下冲了出去。
黄靖脸色绯红,看了一眼杨遇霖,呐呐道:“王主任,让我想想再说,好吗?”
“也好,你们想好了向我报告。不过我是过来人,所谓的爱,我可经见过许多,
我劝你们想想,这世上彼此真心相爱的有多少最终结了婚,结了婚的有几对是彼此
真心相爱的,最终决定的还不是环境和物质条件。”
王主任说完扬长而去。
杨遇霖连忙跑了出去,却与赵琳撞了个满怀,两人都很尴尬。
洪峦惊道:“你怎么回来了,他们呢?”
赵琳这才道:“凭那对狗叔嫂管得了我,我就在门边的走廊里靠墙站着,让他
们在黑夜里乱蹿吧!”
洪峦这下乐了,竖起大母指:“赵姐,你真高!真是高家庄的高!”
“他妈的,真是卑鄙!”杨遇霖猛喝一口酒,感到头变昏了,却也似乎什么也
无畏了,一拳擂在桌子上,说:“我说我的好琳妹妹,有我大哥在,看我等会儿不
揍扁姓张的那小子!”
“你们玩一下,我走了。”黄靖低头出去了。
“赵琳,你......”杨遇霖这才看见赵琳眼泪流了出来,酒一下子醒了许多。
“这样下去不行,还是要想个办法。”
“想什么,明天我直接去找厂长,看那厂长是公是母,他如果不管的话,我看
这厂子也没有什么前途,我们就趁早走了,另谋高就。”
“这样最好!”洪峦赞同。
“我也去。”赵琳坚决地说。
“我也去。”是江志明的声音。
“张剑文那狗崽子呢?”
“他还在田野上乱蹿呢?”
四人不禁又都笑了,杨遇霖突然想起地问:“洪峦,你朋友怎么现在还没有来
呀?”
“说好了今天晚上来的呀......不来算了。”
洪峦神情一黯,拿起酒瓶就要灌。
江志明一手把酒瓶给夺下了。
4
“正想找你们谈谈心,你们来得正好。”
张厂长一见杨遇霖他们,连忙请他们坐,还亲自为他们倒茶水。
“张厂长,我们来汇报一件事儿。”
杨遇霖看了张厂长一眼,不等坐下便把张剑文及王主任的所做所为一古脑儿地
倒了出来。
张厂长一听呼地站了起来。
这时张剑文在门口晃了一下,似要进门,见杨遇霖他们在又退了出去。
张厂长大喊:“进来!”
张剑文昂首进来:“叔好。”
“我没有你这个侄子,你也不要叫我叔叔,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这么多年的
书你都白读了,上班你吊儿郎当,没想到你你……你若再纠缠赵琳,你就给我滚蛋!
我们厂里供奉不起你这样的无赖!”
“昨天……那样是嫂子……的主意。”张剑文低下头呐呐道。
“别提她了,回去告诉她,这厂不是我个人的,更不是你们叔嫂俩的,而是六
百个职工的。
你们俩还不思进取,瞎胡闹,马上就会被淘汰。这几个月我观察了一下,他们
五位个个都比你们强。“
张剑文头更低了,张厂长缓了口气道:“回去老老实实上班吧。”
看着张剑文出了门口,杨遇霖几个本来准备好的赌气话都消失了,一下子不知
说什么好。
张厂长便问了他们很多具体的有关学习生活工作方面的情况,又问他们对工厂
发展有什么建议。
杨遇霖看着张厂长慈祥的面容,心里一动,问道:“张厂长,不知这里是否有
矿泉水源?”
“哦,是否建议工厂也上矿泉水项目?”
“是这样的,我发现青江这么大个城市还没有一家矿泉水厂,啤酒厂也只有一
家,但生产能力只有三四千吨,青江市的需求远不止这点,而且我查阅相关资料发
现,矿泉水和啤酒的消费量这两家均呈40%以上的速度上升,现在切入应是最好时
机。”
“况且这汽水的市场前景在下并不看好。”洪峦听杨遇霖侃侃而谈,自己也不
禁兴奋地补充了一句。
“很好!居安思危,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工厂发展问题。引进你们这第一
批大学生,也是为了更大的发展。正好市里前段时间组织人员勘测,发现就在我们
厂旁边有一个地下古河道,据说水质达到国家优质矿泉水标准,我已考察过了,矿
泉水厂投资不大,今年我们一定把这个项目争取回来。至于建啤酒厂,是个很好的
主意,我要组织进行资金、市场及技术等方面的可行性分析。”
张厂长说到这里拍了拍大家的肩膀,笑道:“如果建起了矿泉水厂和啤酒厂,
我们就成了集团公司,你们可大显身手啊,看来真是后生可畏啊,明年我还要引进
更多的大学生。”
一席话说得几人都热血沸扬起来。
杨遇霖说:“谢谢厂长关怀,我们一定更加努力工作。”
大家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张厂长一抬手道:“慢,我看[ 这样,工厂的情况你们都了解得差不多了,给
你们调整一下岗位。杨遇霖,你到技术科;洪峦,你到销售科;江志明,你到生产
科;赵琳,你到化验室。
你们满意不?“
杨遇霖、洪峦和江志明齐声道:“满意!”
赵琳犹豫了一下:“张厂长,我怕王主任她……”
“别怕,她已经不可救药了,很快我就会把她撤了。你放心地去吧。”
张厂长说着转向所有的人道:“你们既要谦虚又要大胆地工作,我等着你们挑
重担呢!”
这一结果是四人都意想不到的。
四人都兴奋了好几天,对未来更充满信心,上班也更带劲了。
转眼中秋节到了,厂里放假一天。
放假前,杨遇霖五人接到任务,要办好厂门口的宣传栏。
大家很快便搜集好了资料。
张剑文主动要求插图,他也确实两下子,画画很有一定的水准。
杨遇霖负责书写。
有一篇稿子是赵琳写的,杨遇霖看了说:“赵琳,看不出你还很有文采呢。”
赵琳边帮忙排版边说:“还不是你逼出来的,非要每人写一篇稿子。”
杨遇霖道:“如此看来,是我挖掘出了你的潜能,你怎么感谢我呀?”
这时,杨遇霖正好要在文章的结尾处写上赵琳的名字,灵机一动道:“不如这
样吧,你的名字的‘琳’字改成我名字的‘霖’字吧?”
赵琳看了杨遇霖一眼,道:“你的霖哪有我的琳好。”
杨遇霖道:“那么,我的‘霖’改成你的‘琳’,好吗?”
赵琳又看了杨遇霖一眼:“你你……不跟你讲了。”
杨遇霖看赵琳站到另一边去了,再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便埋头急书,半天功夫
后,终于写完了。
于是,几个人一起拿到厂门口的栏板上张贴。
现在想起来,杨遇霖仿佛依然感到与赵琳双手相触时的那种麻麻的直入心底的
热流的涌动。
那时,赵琳与杨遇霖一起贴一张板报,一起用手将板报抹平。
那时,杨遇霖也不知是经意还是不经意间,自己的手突然抹在了赵琳的手上。
一时间,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却都没有将手放开。
杨遇霖感到自己的脸微微发烫了,再看赵琳,赵琳的脸脥也飞上了一抹红晕。
这时,杨遇霖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呸”了一声,急忙将手拿开。
杨遇霖扭头看时,见是王主任正正边走边与一位女工说话,还向赵琳指指点点。
杨遇霖听见王主任说:“看见了吧,就是那个骚蹄子,跟我家小叔子剑文好,
又跟那个姓杨的好,听说还跟一起来的姓洪的大学生好呢……”
杨遇霖一听,气得脸发白,再一看赵琳,神情自若,似乎并没有听见,心里才
好受了点。
到食堂吃饭时,杨遇霖又发现竟有许多女工不时向赵琳指指点点,还叽叽喳喳
地议论着什么,杨遇霖愤慨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赵琳似乎毫不在意。
杨遇霖说:“吃完饭,我们到镇上看电影吧,看完电影,我送你回家过中秋,
好吗?”
赵琳看了一眼杨遇霖,点了点头。
5
现在想来,杨遇霖觉得那天邀请赵琳看电影以及此后的相关事件似乎都是一种
命运的刻意安排。
虽然是中秋前夜,那天晚上的月亮却并不明亮。
因为天上笼罩着一层薄云。
杨遇霖和赵琳在镇上的街道散步到电影院门口。
买票的人较多。
电影是《第一滴血》。
杨遇霖让赵琳在旁边等着,自己往售票口挤。
挤着挤着,杨遇霖被几个人揪出来就打。
赵琳急了,要报警,四周却找不到电话。
赵琳急中生智,大声喊道:“快来人啦,小偷偷了东西还打人啦!”
人群一下子围了过来,打杨遇霖的几个人一溜烟跑了。
昏暗的灯光下,赵琳发现那几个人很是面熟,似乎都是厂里包装车间的工人。
赵琳甚至认定有一人就是与张剑文同班的李四海。
人跑了,杨遇霖却不能动弹了。
赵琳找来一辆的士将杨遇霖送进了镇医院。
经检查,杨遇霖全身受伤十余处,最严重的是左手臂被打成了前臂骨折。
赵琳给厂里打了个电话。
很快,洪峦和江志明来了。
赵琳问:“张剑文呢?”
“板报一办完就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正说着,张厂长也来了。
张厂长向赵琳了解了些情况,又嘱咐杨遇霖安心养伤,他已报了案,一定要抓
到凶手。
张厂长来时,杨遇霖左手臂正在上石膏夹板,疼得满头冒冷汗,这时夹板上完
了,杨遇霖说:“凶手应该好抓。我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几个应该也有伤,有个家
伙的手臂还被我狠狠咬了一口。
赵琳也把自己的推测讲了出来。
杨遇霖索性把今天办板报以及上食堂时所听的闲言非语说了。
张厂长听了,抬手道:“你们三个好好照顾杨遇霖,算上班,我这就回去处理
他们。”
第二天中午,张厂长又来了,告诉杨遇霖,凶手确实是包装车间的,是张剑文
一手操纵的,他们包括张剑文已经被开除了,并且交司法处理。
张厂长还宣布,经厂委研究决定,撤销化验室王主任的职务,化验室主任一职
由赵琳担任,任命杨遇霖、洪峦和江志明分明为技术科、销售科和生产科副科长,
并且杨遇霖等四人会同技术科、销售科和生产科科长一起组成矿泉水厂筹建项目小
组。
杨遇霖、洪峦和江志明三人纷纷说:“谢谢厂长关爱、裁培。”
赵琳没有做声,拿起热水瓶去打开水。
赵琳打开水回来的时候,张厂长已经走了。
杨遇霖对赵琳说:“你回去过中秋吧,你爹妈一定在等呢!”
洪峦道:“有我和江志明在足够了,反正我们家远,回不去,也没打算回去。”
“回去我心里也不好过,不如就在这儿陪你们聊天。”
洪峦道:“遇霖,手臂疼不?”
“不想不觉得,一问越发疼了。”
洪峦笑了:“笨蛋,没听见我们赵姐说为你受伤而难过,你还说疼?!”
赵琳窘极骂道:“你去死吧!”
杨遇霖见赵琳的样子暗暗地笑了,就觉得疼痛减轻了许多,便道:“洪峦死了,
有一位美丽的女研究生可要殉情啊。”
话一出口,杨遇霖便觉得太不妥,但已收不回来了。
果然,洪峦一下蔫了。
杨遇霖只好说对不起。
江志明笑道:“遇霖,你替赵琳解围也用不着这么不择手段啊。”又对洪峦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更何况我们这么潇洒又善解人意的洪峦呢。”
洪峦情绪调整得很快:“就是。我看我们在这里有些多余呢。志明,走出去转
转。”
洪峦和江志明一出去,病房的宁静令杨遇霖和赵琳一下子很不适应。
杨遇霖连忙说:“看这个江志明,难得听他说两句话,没想到他说起来竟是一
套一套,头头是道呢。”
“我看他虽有点内向,却最是沉稳。”
杨遇霖突然想起什么道:“你看黄靖与他两个怎么样?”
赵琳一听,卟嗤一声笑了:“你可别枉黄靖妹哥长哥短的一片痴情啊。”
“对她我可真是视同亲妹一样,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杨遇霖说着差点托儿
挣扎着坐了起来。
赵琳连忙说:“看你,我只不过跟你开玩笑呢!不过,说真的,他俩还真的是
挺适合呢,什么时候我给他俩说说。”
沉默了一会儿,赵琳眼睛一亮,说:“遇霖,青江市正在筹建一所职业技术学
院,要招聘教师,我了解到,我们都符合条件。”
杨遇霖发现赵琳说着说着,脸庞焕发出更加动人的光彩。
“遇霖,还真是你使我的潜能发挥了出来,自从办板报时,被你逼着写出文章
之后,我发现那种创作的感觉真是美妙得令人陶醉,这两天我又写了几篇,自我感
觉非常好,完全没有了读书时课堂作文的笨掘,似乎一下子变得文思泉涌了。我要
去应聘,当一名老师,边教书,边写文章,我现在才发现,那种生活才是我潜意识
里的追求呢。”
杨遇霖问:“化验室主任你不干了?我觉得张厂长是个干事业的人,工厂的前
途一定会很好的。”
赵琳看了杨遇霖一眼,沉默了一会说:“我感觉我不适合这里的环境。”
杨遇霖道:“别看我挨打了就害怕了,要逃避。”
赵琳想了想,说:“我不是逃避,我也相信工厂的前途一定会很好,但我觉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不得不与环境做抗争,不仅仅是挨打不挨打的问题,深层
次上讲是一种冲突,首先一种利益、进而是思想观念乃至文化的冲突。王主任他们
为什么要造谣,不仅仅是因为我拒绝张剑文,更是借此手段来保护自己的主任职位,
那几个打你的工人,你以为真的仅仅是受操纵,他们更是心底里恨,因为我们来了
是对他们岗位的威胁,更剥夺了他升迁的机会……”
杨遇霖看着赵琳渐渐变得深邃的目光,突然有一种感觉,就象是登山,眼看云
层越来越近了,可一到山顶站起来才发现云层突然又变得那么远。
杨遇霖道:“赵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刻了?”
赵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杨遇霖问:“遇霖哥,你愿意去应聘吗?我相信,你
一定能被录取的。”
听赵琳这样喊自己,杨遇霖的心第一次激动得发抖,但他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不禁嗫嚅道:“让我……想想吧。”
杨遇霖看见赵琳眼中有一丝光亮突然黯淡了下去。
“哎哟!”不经意间,杨遇霖翻动了一下身体,突然感到左手臂突然剧痛起来。
在杨遇霖的一再摧促下,赵琳最终还是赶上最后一班公汽回家了。
回家之前,赵琳把自己的随身听送给了杨遇霖。
窗外满月斜照。
杨遇霖一个人躺在病房里,一时睡不着。
杨遇霖调着随身听的收音频道,找到了一个调频立体身音乐台。
听着音乐,杨遇霖突然有一种很孤寂的感觉。
随后的一段时间,洪峦和江志明来得少了。
张厂长安排他俩分别参与矿泉水的市场调研策划和工厂设计工作。
赵琳便没有去上班。
这天,杨遇霖说:“我能走动,现在一天也只打一次针,你就去厂里上班吧。”
“现在是淡季,也没有什么事,日常工作有黄靖代理一下足够了。”
“对了,黄靖与江志明的事怎样了?”
“我给说了,我看应该有戏。”
正好这天晚上江志明来了。
江志明拿出一个本子给杨遇霖:“黄靖让我还给你的。”
杨遇霖翻开一看,上面写满了“霖”字。
杨遇霖仔细再看,发现“霖”字的“雨”字头是后来加上去的。
原来这是那天晚上黄靖学他练写“林”字所用的本子。
江志明说:“她拿出这个本子前哭了半晚上。”
杨遇霖的心里不禁唏吁不已,半晌后对江志明说:“我一看见黄靖,就想起我
的妹妹,我一直看她就是我的亲妹妹。”
“她给我也是这样讲的。”江志明低声说。
赵琳一听就笑了,装做恍然大悟状:“哦,原来如此,那还不去买糖来。”
江志明嘿嘿笑道:“别、别急嘛。”
杨遇霖问:“厂里情况怎样。”
江志明道:“矿泉水厂马上就要动工了,张厂长让我告诉你,啤酒厂也已立项,
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出院呢。”
杨遇霖一听站了起来:“你告诉张厂长,我明天就出院。”
喝了一口水,杨遇霖沉默了一会儿道:“请你还告诉张厂长,对张剑文等人的
处理是否太重了,我觉得我也有责任,我与张剑文特别是工人们交流太少了,彼此
理解不够,况且张剑文也确实是个人才,能否让他们都回来......我还有一个建议:
利用淡季时间,组织全厂工人进行培训,进行职业道德的培训,进行职业技能的培
训,进行思想观念的培训,并要考试考核,根据据成绩调整岗位和工资。”
赵琳道:“你可真绝啊,这不是强制洗脑吗?”
杨遇霖道:“就是要洗脑,包括我们也要不断地洗脑,不然怎能适应发展的需
要。所以,我们也要参与进去。”
“看你的神气劲,你以为你是厂长了!”江志明乐得擂得了杨遇霖一拳。
赵琳愣看着杨遇霖,却没有做声。
杨遇霖扭头对赵琳说:“赵琳,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要送你个礼物。”
赵琳心中一动,越发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至于是什么礼物,到晚上十点钟前还要保密,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赵琳低下了头。
“我去打饭。”江志明见状出去了。
到了晚上,洪峦、江志明和黄靖都来了,张厂长安排他们明天帮忙办理好出院
手续后,与杨遇霖一起回厂里。
江志明提议玩一种叫“拱猪”的扑克游戏,四人玩,一人旁观,谁的得分最高,
谁钻桌子并下场由旁观者顶替。
赵琳说:“我看遇霖手还不太利索,钻桌子就免了吧。”
洪峦立即两眼一眯,作陶醉状:“遇霖,遇霖,真幸福啊!”
赵琳瞪了洪峦一眼,也不做声。
杨遇霖笑着打开了随身听,并调到了那个调频立体声音乐台。
杨遇霖边打扑克边听音乐,一不留神,“猪”就被拱到杨遇霖手里。
赵琳似乎也是若有所思。
几轮下来,不是杨遇霖分数最高,就是赵琳钻桌子。
洪峦乐了:“情场得意,牌场失意。此话真是不假啊。”
江志明突然想起道:“遇霖,你说晚上要送生日礼物给赵琳,我们这就出去吧!”
“什么,今天是赵姐生日,看小弟真粗心。不过,现在小弟是多余人了,我们
还是出去吧。”
杨遇霖急了:“不用了,我这个礼物很特别。”
“怎么特别,有形有声有色,还是形声色兼备?”
赵琳一下恼了:“说什么呀!”
洪峦一看,觉得赵琳有点不对劲,杨遇霖也发觉了,问:“赵琳,怎么了,不
舒服?”
赵琳眼眶突然有些湿润:“没什么。”
“要不,你先回家吧。”
赵琳摇了摇头,然后却又点了点,弄得大家都不知何意。
眼看十点钟快到了,杨遇霖的心跳也加速了。
这时赵琳却突然放下了扑克,叹了口气,说:“遇霖,洪峦,江志明,黄靖,
我确实要走了。”
大家一下呆住了,只有杨遇霖突然隐约地感觉到她指的是什么。
赵琳说:“明天我就要去市职业学院报到,刚才我给张厂长打了个电话,他总
算同意放我走了。”
杨遇霖发现赵琳正看着自己,有所期待的神情。
可十点快到了,赵琳也要去赶最后一班的公汽了。
大家一起送赵琳去车站。
杨遇霖与赵琳并肩走在最前面,江志明与黄靖一起远远地跟着,洪峦跟走在最
后。
当有一辆车从杨遇霖身旁驶过时,杨遇霖感到赵琳左手抄着自己的腰把他往路
边扒了一下。
月亮不知是什么时候升上来的。
空气中充盈着一种淡淡的清辉。
这时公汽来了。
调频立体声音乐台的点歌节目开始了。
赵琳一步一回头地上了公汽。
很快地,公汽启动了。
点歌节目开始播放一首歌。
那首歌是杨遇霖为赵琳点的,是杨遇霖送给赵琳的生日礼物。
那首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杨遇霖用力地挥手,直到公汽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杨遇霖呆了好久,抬起头来。
天上是半个月亮。
一面半圆的镜子。
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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