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
这个寒假,是小龙哥陪我度过的,虽然只是短短十几天,我却好象与他相识了
十几年那么熟稔。
他的出现使我的生活再也不寂寞了,他带我吃火锅,看电影,压马路``````跑
遍了城市的角角落落,生活有时候是充满戏剧性的,戏剧性的像小说,像影视剧本,
但它确实就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我生活中的真实的故事。
家里偶尔需要爬高上低的事,都有小龙哥给我搞定,甚至很多时候连饭菜都是
他做好给我送来,我们隔三差五出去下馆子,我有时也会问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闲钱,
他却总是说:“嗨!
有钱就花呗,钱是永远挣不完的,当它可以买来快乐时,我就会毫不吝啬,要
不它就是一堆废纸,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再说,我又不需要攒钱娶媳妇,我已经有
了媳妇嘛。“他甚至给我买了一套好看的窗帘被单,他给我的窗框钉上钉子,挂上
那块缀满小星星和小动物的卡通窗帘布,还不忘调侃:”你本来连个窗帘都没有,
你说说,要是对面楼的人看到,那不就是我的损失了吗?“
“看见又如何?除了你- ——没人能看上我的。你会不会相信?”
“会!”他笃定的说,手里把窗帘大幅度地来回抽拉,试着刚挂好的窗帘的挂
钩好用不好用。
“哦?”我仰头看正站在凳子上的他。
“你又刁钻,又敏感,觜不饶人,当然是不受欢迎的了,连你爸爸都不要你了。
唉,也只有我啊- ——才愿意当你的受气包子。”
“你是在说反话吧?别告诉我,刚才都是你的真心话!”
“生气了?”小龙哥跳下凳子,拍拍我的肩膀:“我不是按照你的逻辑说的吗?
我不顺着你的话你生气,顺着你的话你也生气,我成猪八戒了,里外不是人哪。”
我不说话,给了他一个意味悠长的白眼。
“真生气?”他突然把刚拉严实的窗帘一把拽开,窗外的夜幕像一副美丽的剪
影一样呈现在眼前,墨色的苍穹中挂着一弯皎洁的明月,因为城市空气的污染,天
上看不到太多的星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颗一闪一闪地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映衬
的那弯新月更加凄清。
“你又不怕受损失了?”他的行为令我不解。
他用食指指向夜空,“你看到了什么?”
“月亮,星星。怎么了?”
“你看,夜空里只有一颗月亮,却有很多星星,月亮很孤独,因为只有一个月
亮,星星不孤独,因为有很多星星相伴,但是,每颗星星的光辉却是有限的,月亮
虽然孤独,但是它的光辉抵得上许多星星的光芒,所以,最优秀的人也是最孤独的
人”“哦”,我吸吸鼻子:“好深奥,我快听不懂了,我应该拿笔把它记下来。可
以上魔鬼辞典了吧。
没想到你也会深沉。“
他突然把我揽入怀中,下巴抵住我的脑袋:“丹蕊,我相信你就是优秀的月亮。
你是特别的。”
“通常一个女孩子既不漂亮,又不聪明时,没得夸,才会被人夸特别。”我转
头看他:“对吧?”
觜上虽表现得毫不经意,我心里却在说,他怎么知道我的孤独,敏感,这已经
成为我的烙印了吗?
但是,我毕竟只是一个年轻到幼稚的女孩,我像所有的人一样希望自己被理解,
欣赏,肯定,也许,只有在丁小龙这里,我才能找到理解与被理解,欣赏与被欣赏,
肯定与被肯定:“小龙哥,原来你不是只会耍贫嘴啊,我今天算头一回见识你的口
才,不行,我应该拿笔把它记下来。”说着,我真的挣脱了他的怀抱,我去找纸笔。
“少拿我酸!不用记,我这儿储备着呢。还有更精彩的。”他用一根手指头点
点自己的太阳穴:“还第一回见识我的口才?当我文盲啊,当我独处的时候,也就
是我的灵感无处不在的时候,刚才那句话就是我一个人静心思考时得出的结论。”
他得意的表情像个孩子。
丁小龙走了很久了,我还在回味他的那句“妙语”,我们是两个孤独的人走到
一起了吗?他像一个孤独的人吗?他是那么开朗,活泼,自信,他应该就是那种所
谓的“阳光男孩”吧,假如没有他,我的寒假将是一张索然无味的白纸,我没什么
同学可以走动,一个人蚋居在那间小屋的失落与辛酸,也因为他的出现而没有来附
着我的灵魂。
我是校文学社的绝对主力,我发表在校刊上的诗作常使老师同学对我另眼相看,
文学社还有一个“绿荫”广播站,我在那当播音员。但是那时候素质教育还不像现
在这会这么大张旗鼓,沸沸扬扬,我的“亮点”与那些三好生的满分试卷比起来是
那么的微不足道我的思维越来越不集中,总是处于云游状态,有的时候一节课我甚
至只能听进去5 分钟,最不让我走神的可能就是看书了,当然不是教科书,而是小
说,散文,报纸,杂志,甚至是日历上的生活小常识,笑话,名人名言``````我都
看得津津有味,如饥似渴。
文学艺术真是害人不浅,三毛的《逃学为读书》和《闹学记》深深打动了我,
少女时代的三毛不喜欢读书,还掺遭老师画“熊猫眼”,每天她走进校门时,看到
学校的教学楼,都会在心里默念:“走吧,走吧,这里不属于我。”我在其中或多
或少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当年的日记里细密地记载了我幼稚的思索。
“周围人读书是为了考大学,找到一个好工作,这才是现实的目的,而不是所
谓的汲取知识,如果老师某天在课堂上宣布:”同学们,这一章节的内容高考时不
考- ——“绝没有人再碰那几页书了,难道那就不是知识了吗?很多人在家里玩命
一样地看书,甚至两周才洗一回澡——怕占用时间,但是第二天到学校时,他却会
跟人说:我昨天看了一晚上电视。”
寒假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像是在黑暗与寒冷中独自摸索着行走了很久的人,
骤然看到前方有一堆燃烧的篝火,于是,我的世界温暖了,光明了——小龙哥,他
就是我的篝火吧,他让我感受到了平静,从容,甚至是温馨,这是母亲在世时,家
给我的感觉。
偶尔我的脑海中也会飘过阴影,我已经住进来许多天了,爸爸与阿姨从没来看
过我,他们对我就那么放心吗?还是,他们根本不想见到我?或者是我已经让他们
寒心了?有时候我也会想到,他们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孩就这么信任,让他帮着我
搬家什么的,是不是也太大意了?或者,是他们并不在意我吧?我毕竟是你的女儿,
爸爸,你可以每天风雨无阻地陪着阿姨去看弟弟,为什么就没想到来关心一下我呢?
我的想法使我意识到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依然渴望着父爱。
小龙哥似乎能洞察我:“丹蕊,你可以去看看你爸爸与阿姨,虽然他们没来看
你,但是,我想你主动去看他们会让他们感动并愧疚的。人是需要相处的,即使,
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小龙哥,你不会懂的,爸爸根本不想看到我,我只要打个电话叫他知道我活
的好好的就行了,我只是他的义务了。”
没有人会完全的理解别人的事情,因为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我已经不再习
惯倾诉了,也不再奢求别人的理解——我以为,能领悟到这一点,又是向成熟走近
了一步吧。
寒假很快就过去了,我又回到了校园。
上午第三节课刚下,天气就变了,早上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很爽朗明快的一
个冬日,这会儿天空却堆起一层密密的乌云,没有风,天与地都是铅灰色的,有种
说不出的窒息感。
第四节课下课铃声响起来时,窗外已经飘起豆大的雨点,同学们都没料到今天
会下雨,因此大都没带伞,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不停地抱怨这该死的天气,还
有的人干脆一头扎入雨帘,匆匆忙忙往家里跑,几个男同学一边在雨地里奔跑一边
快活地放歌:“哗拉拉拉,下雨了,大家都在跑``````”
我于是也用书包盖住脑袋,火急火燎跑到公车站台。
靠着站台的广告牌上,正用手拂头发上的雨珠,突然,身后有个声音喊我:
“陈丹蕊?”
我回过头来,原来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姜山。
“你也在这等车?”
“是的。你也是吗?我怎么过去没在这遇到过你?”
“我家搬家了,所以改乘这条路线了。”
“你也没有带伞啊,我今早听天气预报了,所以没挨淋,对了,你坐几路?”
“345 支线。”
“我也坐345 支线啊”他的声音很愉快,“你在哪儿下?”
“黄河新村,你呢?”
“我在你前面三站下,你可以把我送到家,我家住风华园。”
“哦,教师宿舍呀,你父母有当老师的吧?”
“我的父母都是教师,听说你爸爸是大学语文老师,怪不得你的作文那么棒。”
“是吗,”他的赞美虽然很真诚,但是我却觉得无言以对,我不知道他是怎么
知道我的父亲是大学语文老师的。
“对了,隔壁班的王秀丽,你知道吧?她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
“知道啊,怎么?”,我的眼前闪过那个白白净净的,戴一幅金边眼镜的女孩
的形象。
“她收集你在校刊上发表的所有的文章呢。”“都是随感而发,没什么真正的
价值。”我反倒觉得尴尬了。
“我也爱好文学的,我喜欢贾平凹,张贤亮,路遥和苏童,不过,快高考了,
没什么精力看小说了。”
我没有想到在数理化方面游刃有余的姜山竟也是个文学爱好者。
我们竟然找到了共同点,我感慨:“喜欢文学的男孩子现在真的不多了,而且
是喜欢那种细腻的作品,我一直以为男生只喜欢科幻和侦探推理或者是武侠呢。”
“我例外,我都喜欢,其实,男生也一样有丰富细腻的情感世界的,只是不能
像女生那么外露,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嘛。”
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来没跟姜山说过一句话,却在一个飘雨的黄昏与他在公车
站台谈起文学。
雨没有一点渐小的迹象,路两旁漫天的梧桐绿在风雨中飘摇,雨珠像一条条细
细的水柱从天而降,落在平坦光滑的柏油马路上,立刻溅起千万朵小喇叭形的水花,
不一会儿,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河流,一阵风袭来,我忍不住把外衣领子竖起
来。
“对了,你没有带伞,呆会怎么回家啊?”
“干脆你跟我一起下车吧,我回家再给你拿把伞。”
真是个热心的男生,如果换成女生,不是关系很好的话,一般不把自家的东西
借出去,我用感激的眼光看他,我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友善。
“你就别客气了,反正我在你前边下,而且,我家就在路边第一栋楼,也不要
走很远的。”他说着突然眼睛一亮:“哎,来了来了,345 支线来了。”
公车刚停靠站台,人群便一拥而上,生怕迟一步车就会开走,我们像约好一样,
几乎是等最后一个乘客挤上车时才上车,车里的空间狭窄得人贴人,我们只好站在
车门边,司机关上了车门,笨重的公车像头吃饱了的大肥猪开始缓慢地在雨中滑行,
虽然车开的慢,但是还是在启动时我打了了趔趄,因为我的半只脚悬空踩在车里的
梯子,姜山的一只大手及时地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在风华园下车时,他撑起伞子,我钻进他的伞下,没走几步就到他家了,
到了楼洞里,我看着他收伞说:“我在这等你吧。”
“跟我一起上去吧,天挺冷的,喝杯热茶暖和一下再走也不迟。”
“不用不用,谢谢你,我就在这等你。”
“那好吧,我马上去拿伞。”说着他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了。
不一会儿他又跑下楼了,但是,他两手空空,我很吃惊地看着他,他马上开口
:“陈丹蕊,我刚才告诉我妈妈我要给同学拿伞,她问我是谁啊,我说是你,我妈
妈非要你去我家坐一下。走吧走吧,快别站这儿了,挺冷的。”我只好赶鸭子上架
跟他上楼,我们在他家门前的一堆废布上来回蹭干净脚上的泥水,姜山隔着门高声
喊道:“妈,开门拉。”一个中年女人应声开门:“快进来吧,外面够冷的吧?”
他的家是很普通的两室一厅,厅小小的,没什么装修,家具也很朴素,但是异
常整洁,沙发上方的白墙上挂着宋体书法,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窗台上一盆水
仙花使整间屋子充满了生气,一丛葱绿簇拥着点点洁白,幽兰般的清香沁人心脾。
“快坐吧,”姜妈妈热情地招呼我,递上一杯刚泡好,还袅袅地升着热气的茶
水。姜妈妈穿着一件可体的锦缎小袄,雾一样的淡青色,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头顶,
一般的中年女性穿这种娇嫩的淡青色,总会有不和谐的感觉,而姜妈妈穿着它却非
常贴切,她肤色白皙,五官精致,脸上几乎没什么岁月的痕迹,身段也没有人到中
年的赘肉,看着她刚才走到桌边去捧茶的背影,跟一个妙龄女郎没什么区别。
我接过茶水,拘谨地坐在沙发里。
“你就是陈丹蕊?你的名字我可是很熟啊,听姜山说你的作文写的特别出色,
每回校刊上有你的文章,他都会拿给我,妈妈,你看,这就是陈丹蕊的写的,虽然
阿姨过去没见过你,但是一看你写的文章阿姨就喜欢你。”
“快喝口茶水,”姜山的妈妈接着说:“刚才小山说有同学在楼下等他送伞,
我就说呢,都到家门口了,也不让人家上来坐坐。丹蕊,不瞒你说,我也很喜欢文
学,年轻时还写过伤痕小说,创作过剧本,我们家小山这点就没随我,小学时我就
叫他每天写日记,他呀,只会记流水帐,连一点修辞手法都不会运用,今后,你可
以帮助帮助他提高作文水平。”
“我们班好几次语文课读范文老师都读过姜山的,阿姨,你对他的要求太高了
吧?”
“哪里,跟你比他还差得远呢。是吧?小山,以后你要向陈丹蕊多学学写作。”
姜山的妈妈打量儿子的时候眼神充满了慈爱,姜山附和:“我妈妈总爱批我写作没
有感情色彩,太空洞。我自认为我看过的文学作品也不少了啊?”
“用心看,而不是眼睛。”我竟然在教授别人。
“对了,你的那篇〈摇摇晃晃就长大〉我看的时候流泪了,真的,你那篇文章
写的真好。”姜妈妈真诚地说。
〈摇摇晃晃就长大〉里写到我失去母亲的心境,姜山的妈妈突然好象意识到什
么:“你写的是你的真实经历吗?”
我点点头。
“真难为你了,你才多大就````` ”
姜山丢给他妈妈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但是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笑笑:“阿姨,姜山,我该走了。”
“在这吃完饭再走啊,电饭锅里正焖着米饭呢,都是晚饭时间了,姜山的爸爸
马上就下班了。”
姜山的妈妈好象意识到自己多说了,热情地挽留我。
“不了,谢谢你们。”我从沙发站起身来。
姜妈妈迟疑地说:“天挺冷的,吃完饭再走就是了。”
“真的不用。”
“哦,那,路上小心,”姜妈妈一边说一边从门后取出一把黑色的雨伞递给我。
“走了啊,阿姨,姜山,真谢谢你们。”“应该的,你们是同学嘛。姜山,送
丹蕊到楼下。”
姜山早已经打开门换好了鞋,我回头跟姜妈妈摆手,她的脸上自始自终挂着温
和的微笑,在这个飘雨的冬日,她的笑容让我感觉到火苗一样的温暖。
匆忙赶到家中,一走进楼洞就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矗立在那,我按亮钥匙环上
的小灯,一张熟悉的脸跳入眼帘。
“吓!是你呀,小龙哥,看到我也不吱一声,成心啊?”
“我没注意到你来,正想你这丫头到底跑哪去了,在你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没等到你,就打车来了。”
我才注意到他手中抓着两把雨伞,还有一个尼龙绳的包包,鼓鼓囊囊的,用报
纸裹着的。
打开门,他一边把雨伞撑开放在小厅里一边说:“我还以为你没带伞呢,你今
早听天气预报了?”
“没有!我没早上听广播的习惯,这伞是顺路到同学家拿的。”我把外衣脱下
挂在卧房的门后,书包往桌上一扔,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什么?又有新欢了?这么快就把我抛弃了?”
“注意一下你的用词,什么叫抛弃?什么叫新欢?”
“告诉我?他是谁?我跟他绝斗!”他故作悲伤地一只手撑住额角,一只手抚
住胸口,装出一脸绝望的神情。
我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好了,你以为我是香饽饽?谁见了都想咬一口?”靠
着松软的布公仔枕垫,我指指旧报纸:“里面是什么?”
他好象想起了什么,一边愉快地眨眼睛,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拆开旧报纸,露出
了两个塑料饭盒,盖子一揭开,一股香味扑面而来,原来是两条烧的香喷喷的鲫鱼,
鱼身上还洒着几绺碧绿生青的香菜,看着就开胃口,另一个饭盒里则是雪白的米饭。
他从厨房取来一双筷子:“快起来,懒婆娘,趁热吃。”
“一起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只好去取另一双筷子,“你终于会关心人了。”
鱼烧的不粘不腻,汤也是酸酸甜甜的,米饭香韧,我一边大嚼一边感慨:“我
好幸福呀,自己不用动手就能吃到这么好的饭菜,看来,哪个女孩将来嫁你是前世
修来的福分啊。”
“所以你要为遇到我这样的好男人烧香拜佛,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
“给个梯子就顺竿爬?我什么时候答应嫁你?”
“你看看,你看看,还说不嫁给我”,他一边环视屋子的四周一边用筷子的另
一头乱指:“我才几天没来,家里就乱成这样子,被子也不叠,地有两天没扫了吧?
衣服撑子用完也不知道给整好,一个沙发上摆地到处都是。我看,离了我你还真没
法过了呢。”
“好了,别臭美了,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行了吧?将来啊,我工作了,挣钱
了,可以请家政工,他们可比你专业。”
“家政工能与我相提并论吗?我可是你的三包,当你饿的时候,我是你的面包
;当你冷的时候,我是你的蒙古包;当你心烦的时候,我是你的沙包,这些?除了
我还有谁能做到?”他居然一脸正经的表情,我忍不住俯着桌子大笑。
“别光顾笑,吃饭,再不都凉了。对了,咱们一周只在周末见,是不是也太少
了点啊?我要求增加见面频率嘛。”
我停止了笑:“不行!我再不抓紧学习可真要落后腿了,你不知道,我们班那
些人有多么玩命,现在是末位淘汰制,后几名将与普通班的前几名调班。我现在的
成绩并不理想,我们学校的普通班从来高考时都是抹光头的,我可不想白上十二年
学,最后连大学的门槛都没迈进去。”
我言归正传的表情让他无可奈何:“好吧,为了你的将来,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只有独自去害相思病了,喂!等你考上大学时,该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我只认识你的那张大贫嘴!”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话从来都是以调侃的口吻,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让我感到
轻松,我想这也是我喜欢与他在一起一个重要的原因。
一周很快过去了,我们又要见面了。
周末的放学铃声一响,一些男生便以像历史课本里提到的“冲出巴士底域”的
激情往外飞奔,铃声还没落他们已经冲出十几米了,以往我都不会觉得周末的放学
铃对我有什么影响,但今天也像那些男生一样却打心眼里高兴,我又要见到小龙哥
了,脚下像踩了弹簧,我走路的姿势都快乐起来了。
到了宿舍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他挺拔的身影靠在摩托车旁,手里仍夹着一根烟,
背后映衬着壮美的夕阳暮色,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丫头,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四十分钟。”他把烟头扔掉,双手按在我
的肩膀上:“这对我真是太残酷了,一周不能见到你啊,可是一想到违背你的”命
令“的后果,我只有忍了。告诉我,想不想我?”
“还行吧。”我吐吐舌头。
“还行吧是什么意思?糊弄我呀。”
“自己理解吧。”
“好了好了,就不跟你计较了,省得伤感情,一周才见今明两天嘛。走,我们
去云龙湖的”在水一方“吃地锅去。我昨天才发的工资。”
我飞一样地跑到小屋卸下书包,跳上他的大摩托,路上我把脑袋藏在他的大甲
克里,他不时地伸出手拍拍我的背,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却感觉到发自内心的默契
与温馨。
地锅就是连锅端上来的一种菜肴,锅的四周贴一圈面饼,锅里可以是鱼,也可
以是鸡,排骨,还可以是海米冬瓜,茄子``````那一圈饼贴得里嫩外焦,有点像小
时候在农村外婆家吃的贴饼子,吃完地锅,我们来到云龙湖的湖心岛漫步,云龙湖
是我们这个城市的著名风景点,风光之旖旎可以与杭州的西湖媲美,它与西湖已经
结成姐妹湖,但是由于开发宣传力度不够,也没有西湖那样丰厚的文化底蕴,因此
知名度在国内不高,但是在我眼里,它绝不亚于杭州的西湖与无锡的太湖。
湖心岛很大,杨柳依依,触目皆是小石凳,小石桌,像星星点点的白蘑菇,盛
开在嫩绿柔软的草坪上,湖边的金山塔的倒影,远处玉兰花一样的路灯,天上弯弯
的月亮一起映照在光洁如镜的湖面上——好一个天上人间!
我们来到“老地方”,几个圆形的石桌露在湖面,下面是圆柱型的水泥支柱,
直通水底,,像是飘在水中的圆圆的蒲叶,我开心地从小石桥上跳到大圆桌上,小
龙哥在石面上铺上一层厚厚的绒布,我一屁股坐上去,用手撩触手可及的水面,平
静的湖面荡漾起粼粼波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重叠的涟漪象交织的圆
圈那样向远处荡去,水中的倒影也跟着瑟瑟发抖,然后缓缓地消失,复又平静,悄
无痕迹。
我的心易于被这种优美的情景感化,也荡起一层层温暖的涟漪。
丁小龙一边从甲克口袋里摸出几片蓝剑口香糖递给我,一边说:“没事时你也
多出来走走,接触大自然会让你感到发自内心的轻松。”
“那我们每周都来这里玩吧?对了,小龙哥,刚才那地锅味道真像小时候外婆
贴的饼子。”我的家乡在皖南,淮何岸边,那并不是富裕的地方,但是那里的山水,
真的秀美,还有外婆讲给我听的许多民间故事,至今我仍然难以忘怀,外婆每天都
在灶里烤一个山芋给我吃,扒出来的山芋剥去焦黑的外皮,里面的嫩黄色的肉兹兹
地冒着热气,吃到觜里又香又糯,那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外婆家的
小狗极通人性,每回我从城里回家,它都远远地摇着尾巴迎接我,伸出舌头亲昵地
舔我的掌心,有一次它吃了我放在小凳子上的一个贴饼子,我气的用拳头砸它,它
好象知道自己做错事一样不躲不避地挨着,耷拉着脑袋,倒让人不忍心再给它拳头,
最绝的是外婆家的小花猫会钓鱼,小猫静静地蹲在池塘边,尾巴尖却伸进水里摇来
晃去,鱼儿误以为是美味的小虫子,张口去咬,这时小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猛地把尾巴高高甩出水面,鱼儿也就被甩到岸上。我曾仔细观察过小猫钓鱼的全过
程,还画了一副素描。
不知是这美好的夜景令我心旷神怡,还是那香喷喷的地锅勾起了我的回忆,我
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讲起我的童年:“小时候的我很淘气,外婆家的门前有片
油菜地,金黄的油菜花长的比我还高,有一次我故意钻进油菜地里,外婆喊我假装
没听见,就是不出来,直到她老人家急哭了才走出菜地。”
我的童年是与外婆分不开的,爸爸十个月就过继给了他打光棍的舅舅,我的爷
爷奶奶早在我还未出世时就相继病故,我是由外婆带大的,冬天,她为我晤脚,夏
夜,她为我驱蝇``````那个时候的我,是一家人的小公主,每个人都把我高高地捧
在手心里,尤其是外婆。
“小龙哥,你怎么不说话了?光听我唱独角戏呀?”口香糖的甜味已经消失,
我却还在口里咀嚼着。
“我在听你说,你的叙述叫我感动,真的。”他的声音变得温柔了。
“小龙哥,你不是说你是外地人吗?那你的家乡在哪儿啊?还没听你提过。”
“连云港。”
“孙大圣的老乡啊,跟我讲讲你的童年吧?”
“我的童年?很平淡啊,我可没有你那诗一样的叙事本领,我喜欢听你说,丹
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吧。话题怎么又绕到我身上了。”我故作埋怨的口吻。
“丹蕊,你的妈妈,她是怎么过世的?”他的声音很小,异常轻柔,似乎格外
小心翼翼。
“车撞的”,我很平静,我不喜欢别人把我当作玻璃人一样生怕碰碎我了,所
以面对他们的敏感我唯有更平静:“在我十六岁生日的第二天,妈妈在下班路上被
一辆急忙躲避警察视线的残疾人车撞飞了,头部正好碰到路边花坛的石头上,送到
医院的路上就不行了,没有任何征兆,就在前一天,她还陪我一起吹灭十六岁的生
日蜡烛,还为小表妹缝睡衣到深夜11点。”
“那,那辆惹事的残疾人车是怎么处理的?赔偿了吗?”
“赔偿?呵,自认倒霉了,开那种车的有几个是富人?吃上饭就不错了,那个
开车的是个瘸子,他老婆是个瞎子,没有工作,一家人只靠男的拉机动车维系生活,
打死他也掏不出几个子儿。”
一阵微风吹来,吹散了我额前的刘海,小龙哥伸出手来为我整理好头发,他的
手是那么的温暖柔和,像小时候外婆的手抚摩我的感觉,一种温柔的情愫陡然从他
的手心弥漫到我的全身,我感到浑身柔软不已,当我看他时他也在看我,他突然把
我搂紧了,耳语般地说:“丹蕊,你受屈了。”
男人天生有怜香惜玉的特性,他是在可怜我吧,可是我从内心不愿意接受我是
一个可怜的人,我也不喜欢以前在家里住时邻居大妈大婶看我时饱含着同情的神情,
我想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因为,我很坚强。
“我现在不是托你的福过的很好吗?”我挣脱了他的怀抱,给他一个自我感觉
最甜美的表情。“真的,这一段时间有你在,我很充实,从来没有过的充实,我给
你背一段古诗吧,但是你不许笑我酸。”
“洗耳恭听。”他闭上眼睛,圣人一样严肃的表情。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
·”“
“好了,我相信你会是那个被上天委之以大任的人,”小龙哥突然打断我,猝
不及防,他的嘴唇突然压在了我的唇上,我只在文学与影视作品上见到过接吻的描
写与镜头,我的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像是怕冷一样,手却不由自主地抱紧他的腰,
我想我是渴望这个吻的,他的嘴唇柔软湿润,在我的唇上辗转,像电流一样微酥,
微麻的感受水一样流过我的每个细胞,我不由地回应他了,但是我的动作一定呆板
得像个提线木偶,我感到自己在瑟瑟发抖,宛如秋风中的落叶。他的舌头伸进我的
口中,轻轻舔着我的舌根,温柔热烈,体贴入微,这是我的初吻,他的吻唤起了我
的美感,那真是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虽然事后我回忆起来才会想到到他的嘴唇是
那么有经验,他是我的初吻,我却不是他的初吻。
我们在那个大石凳上坐了很久?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当
我站起身来时脚已经麻了,走到岸上,环顾四周,几乎没几个恋人还在春寒料峭的
湖边坚守了,“今天好晚啊,明天又要睡个懒觉了。”我左右活动着脚腕和手腕,
丁小龙在发动他的摩托车。“那就睡呗,睡懒觉可是人生一大享受,我明儿晚点找
你就是了。”
“哎——那是什么?”我突然发现在路灯映照的垂杨柳下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好象还微微地翕动着。
“什么啊?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小龙哥吃惊地转头看我,脚还在猛踩油门。
“你看啊,那,那里- ·····”我用手拼命指那个灰白色的东西。
小龙哥停止了踩油门,匆忙把摩托车支起来,三两步跑到柳树下,用手拨弄了
一下那堆东西,然后冲我招招手:“过来吧,胆小鬼,是只小狗。”
“小狗?”我的兴致大发,大步跑过去,真的是一只小狗啊,身上的毛灰灰白
白的,一个俏皮的黑鼻子,眼珠是棕黄色的,它全身像是怕冷一样在瑟瑟地抖动,
蜷成一团,我忍不不住伸手抱它,却摸到一把脱落的狗毛,它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站也站不起来,瘦的皮包骨头一样的小狗。
“这只狗怎么会在这里呀?是主人把它遗弃了吗?我们把它抱回家吧?”我忍
不住大发慈悲。
“别捣了,狗身上携带狂犬病毒你不知道呀?这只狗一定是有病的,要不也不
会被扔在这里的。”
小龙哥赶紧否决我。
“难道就让它在这里饿死病死吗?好可怜,不行!我一定要把它带回家,反正
我不能见死不救。”
这只狗让我想起外婆家的大黄,大黄被村里干部以杜绝狂犬病的名义绑在大树
上活活乱棍打死,那天我恰好不在家,回来时大黄已经成为盘中餐了,我哭了两个
月,深深为我未能保护它的命运难过。
“我一定要把这只狗带回家,不管你的意见。”我一边说一边去抱那只还在发
抖的小狗。
“好吧,拿你没办法,善良的姑娘”,他只好依了我,“不过,一定要带它去
兽医那看看,注射狂犬疫苗什么的。否则我可不放心让你养它。”
一路上我紧紧抱住那只小狗,像是揣着一个婴儿一样小心,回到家,丁小龙找
来一个鞋盒子,用旧棉花铺在盒子里,把狗轻轻放进去,我赶紧到厨房里拿吃剩的
鱼喂它,小龙哥把鱼推到一边;“这么小的狗哪能喂带刺的食物,把馒头拿来。”
我忙不迭拿来一个馒头,小龙哥把馒头掰成碎碎的小块,泡在鱼汤里,小狗用鼻子
嗅嗅,然后真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吃下了一块馒头。
我高兴地叫起来:“真有你的,小龙哥,你喂它它就吃啊。明天我们就带它去
看医生好吗?”
“好好好,”他总是那么依我,“你的心地真好,丹蕊。”他站起来,深深地
看我,“来个吻别吧?”
我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碰了一下,他不满地说:“太敷衍了事了吧。”说
着又把我拽进他怀里,找我的嘴唇,我俯在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胸膛,手却在他
的甲克口袋触到一个硬硬的尖锐的东西,不由挣出他的怀抱,“你甲克口袋里是什
么东西?怎么硬帮帮的?”
“打火机吧,还能有什么啊?”他下意识地按按那个硬硬的口袋。
趁他不注意,我两手冷不防在他腰间猛挠了一把,“哎悠——”他忍不住弯下
腰来,我赶忙去拽他的口袋:“我就不信打火机这么大啊。”由于用力过猛,他的
口袋差点被我撕开,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赶紧去拾,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看到一个折叠的像尖刀一样的东西,抢过
来左看右看:“这就是匕首吧?你为什么要带这玩意?”
小龙哥一把将那玩意又抢过来,揣入怀中:“是在夜市上买的,防身的呗,还
能是杀人用的啊?”
说完他拍拍我的脑袋,“很晚了,睡觉吧,把门反锁上,听见吗?”
“知道了,老大爷。再见!”我把他送到门口,反锁上门,小狗还在吃鱼汤泡
馒头,看着它吃地美美的样子,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第二天我们就带那只狗去看了兽医,并给它注射了狂犬病疫苗,这只狗被兽医
诊断为严重的贫血,我们马上到菜场拎回了一篮子猪肝,把它磨碎,喂小狗吃下,
小龙哥还从宠物市场抱回一堆罐头状,饼干状的狗粮,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喂养和
定期打针,小狗竟奇迹般地好起来了,不仅能站,还能跑了,我们都开心的不得了,
我还特地买了个小铃铛挂在狗脖子上。
“小龙哥,除了你,我又多了一个好朋友啊。”
“把我跟狗相提并论?”
“不是吗?在人群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动物里,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有
了你们俩,我的生活就不寂寞了,对了,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你成心啊,还把我与它相提!管它叫什么,我生气了。”
“好了,对不起,气气鼓,快给它起了名字吧,谁家的狗没名字呀?”
“那,”他眼睛转了转说,“有了,叫欢欢吧。希望它能给你带来欢乐,”
“欢欢,不错的名字,就欢欢了,欢欢,快过来,吃东西拉”,欢欢摇着尾巴
屁颠屁颠地跑来,吃我手中的狗粮。
那一段时光,我们每都周末都去云龙湖玩耍,遛狗,从我家到云龙湖畔,短短
的两里路,一路上洒下的都是我们的欢声笑语,至今我仍然确信,那是我生命里最
美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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