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一的下午,放学铃声刚响,我正在整理书包,金灿灿冷不丁走到我身边:
“陈丹蕊,我有话跟你说”。
我好奇地看她的眼睛,还没有说出话来,她又帮我把桌子上没来及收的东西麻
利地撂起来递给我:“快点,走吧。”我们在校园的林荫路上并肩而行,金灿灿张
口了:“丁小龙昨天来找我了。”
“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丁小龙昨天找我了”,她又重复一遍:“昨天下午自修课,他在校门外等着,
叫人喊我。他说他想教训一下欺负你的人,让你早点摆脱他们,可是你怎么也不愿
意透露那些人的情况。
所以他来找我。“
“他怎么认识你?
“他看到你借的笔记上有我的名字”。
“你跟他说了?”我站住不走了,紧张地盯住金灿灿。
“是的,我说了,他说他有办法对付他们的。”金灿灿大概看我表情僵硬,揽
住我的腰:“丹蕊,他要是没有那个金刚钻,还会揽那个瓷器活吗?他是走上社会
的人,应该不同于我们这些中学生的。我觉得他看上去很成熟呀。”“是,他是世
界上最关心我的人,可是,我想象不出他怎么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
“他叫你今天五点半时去火车站的青年旅社见他,他说你知道的。”
“好了,我知道了。”我转头要走,金灿灿拉住我的手:“他做了我好久的思
想工作,我终于没忍住,说了出来。你不会怪我吧?”
我挤出一个笑容,算是给了她回答,我顾不上生气,我的脑海里此刻全是丁小
龙跟刘胜林雷那两个流氓孤军奋战的壮烈场面。我心里在喊:小龙哥,你怎么那么
傻呢?
我以生死时速赶到火车站旅社,一个多月前我邂逅丁小龙的地方,那个长着苦
相的老板正坐在小厅里看电视,看到我似乎并没有吃惊,平静地招呼我:“来了,
跟我走吧。”他关上电视站起来,我紧紧跟在他身后,他用钥匙打开最里面的一间
房的门,露出一个水泥砌的石阶,他又打开随身带的手电,亮光劈开了黑暗,原来
这是个地下室,这真让我由衷地联想起前不久看过的香港功夫片《纵横四海》,我
想起了周润发与张国荣盗画的那个暗室。
“我找丁小龙,带我来这做什么?”
“他就在下面。”我跟在他身后摸索着走过阶梯,又打开一扇小门,终于豁然
开朗,地下室亮着灯。
我的眼睛被刺痛了,我看到丁小龙坐在张破木椅子上,脚下是一堆废铜烂铁,
刘胜和林雷二人像连体人一样被背靠背反绑在一起,身下是一个直径足有一米半的
大木盆,他们的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往日的威风扫地,活像被俘虏的逃兵,脸色纸
一样白,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沾满尘土和污渍。
丁小龙则像威严的法官正在审讯两个犯人,看到我来了,不动声色地冲他们说
:“向她道歉!”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并没有感受到复仇的快意和兴奋,虽然无数
次在电影里领略过如此场景,但真实地面对,心中却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感觉,像吃
了苍蝇一样恶心的感觉。
刘林二人马上把头转向我,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乞怜:“陈丹蕊同学,我们对不
起你!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们·······”
我把头转向丁小龙,我的眼睛在说:还不把他们松了吗?我只想赶快逃离这个
黑暗阴森的小屋。
丁小龙似乎没读懂我的眼神,又走到那俩家伙跟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轻轻
替刘胜整理了一下衣襟,又轻轻地给林雷拍去肩膀上的灰尘,做完这些,他的嗓音
忽然提高了八度,把那俩家伙吓得噤若寒蝉:“如果,你们以后胆敢冒犯她一分,
我就以十倍的代价还你们!”
他们马上应声:“我们怎么可能敢再冒犯她呢?再也不敢!”他俩一边说一边
把求救的眼光又瞟向我。
“看什么?!”丁小龙的声音和表情都透露着杀气,那张脸让我感到陌生,
“你们知道冒犯她的下场吗?”他转头看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下巴微扬了一下
:“叔叔·······”,然后丢给我一个眼神:“丹蕊,你先走吧,回头我上
去找你。”
我知道这个时候多说话是不合时宜的,于是我转过身,走过台阶,把门打开又
重重关上,好奇心使我蹑手蹑脚掉回头,我从黑暗的台阶处偷偷向里张望。
中年男人走到角落,从一个破缸里取出一个蛇皮口袋,有什么活物在口袋里挣
扎,想突出重围。丁小龙接过蛇皮口袋,随手拽过身旁一个大篾筐,把口袋摔在筐
里,他用脚把篾筐踢到刘林的跟前,然后,从地上拣起一把长刀“哧”地一声划破
口袋,我在高处看到两条细长的蛇“哧溜哧溜”从袋子里探出脑袋,一股血腥气一
直窜到嗓子眼,我屏住呼吸,却抑制不住狂乱的心跳。
刘林二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拼命往后蹭,觜里因为极度恐慌发出“啊,啊”
的声音。
丁小龙从容不迫地将手伸进胸前的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麻利地拧开
瓶盖,他晃荡着那个小小的瓶子,脸上挂着笑意,他的声音充满戏谑和漫不经心:
“血,会使它们兴奋的。”
然后,他把瓶口朝下,红色的粘稠液体连成一条线,滴答滴答地落在蔑筐里。
篾筐里的蛇受到血腥的诱惑,更加欢快地蠕动着身子,篾筐随着它们的舞动微
微颤动,我想象着那两条蛇随时会破筐而出,用手紧紧按住胸口。
刘胜和林雷的脸都扭曲得变形了,觜里断断续续地说:“饶了我们!我们再`````
不,再不``````再不敢了!”
“不需要我重复了吧?你们的注意事项。”
“不需要不需要”,他俩点头如捣蒜。
丁小龙于是把篾筐踢到一边,中年男人赶紧用硕大的破缸罩住篾筐。
我不想再看了,我没有等他,飞奔一样返回我的小屋,到家后惊魂甫定的我立
即打开音乐,熟悉的旋律一瞬间就弥漫了小屋,但是我觉得音乐似乎没了往日的舒
缓和谐,我的脑子像风车一样快速旋转,却理不清头绪。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急促地敲门声,我把音响关小跑去开门,果然是丁小龙,
他一边逗着欢欢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我的卧室,清秀的面庞上又恢复了我所熟
悉的那种和善甚至是慈祥的表情。
“你怎么没有等我就先走了?”
“他俩呢?”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滚回家了。”
“你没把他们怎么样吧?”
“只是吓唬他们一下”,他拍拍我的脸:“你可以安生了,他们不会再招惹你
了。”
“他们会不会报复?”
“报复?再借他们一个胆他们也不敢!对付这种垃圾没什么难的,难的是对付
你”,他掏出烟来点上:“刚才没吓着你吧?”
“你说呢?我都快不认识你了,那还是你吗?好凶啊!你一个人是怎么搞过他
俩的?”,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这样的小混混本是小菜一碟。我说过。”他吐着烟圈:“知道我为什么把你
叫去吗?因为我受不了你的小视。”他捏着嗓子学我的声调:“你?得了吧,你一
个人,他两个人,你怎么对付得了他俩?”
“所以叫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对你现在是佩服得五体投
地呢。”
“你的口气不对,潮我呢?”
“岂敢。你似乎不是什么好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调自然。
“你的世界观里还是用好人坏人做衡量标准吗?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好
人就没动过所谓的恶的念头吗?区别只是好人没把隐藏在自己心里的恶的念头做出
来,坏人做出来了而已。”
“那你已经做出来了吧。”
“你已经给我下定论了?”他掐了烟:“就算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我对
全世界的人都坏,但是,我却对你好得没说,这不就够了吗?”
“我的观点恰巧与你相反,我衡量一个人的品质不是只看他对我怎么样,而是
看他对周围的人都怎么样。”
“你真是个没良心的人啊,丹蕊。”他沉默了半晌,长长地叹口气。
我的心房像是被柔软的东西突然地撞击了一下,此刻的他还是刚才那个凶狠的
男人吗?不,他只是一个困惑的大男孩,我轻轻走上前,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拿
起来贴在我的脸上:“小龙哥,以后不要再为我做这样的事情。好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像有两朵幼小的火苗在跳动,他的眼睛多么深邃,可以传达
那么多的内容,哀伤,振奋,渴望,执著,沉静~```````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
摩挲着我的手背。我感觉到我的心不再坚硬,一点点,一点点地融化,世界上还会
有第二个人像他那样对我那么好了吗?没有,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我终于不再
想他是什么人,那对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地被需要。
“知道吗?丫头,从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令我如此的心痛——当你说到你
家庭的变故,虽然脸上没有表情,试图把悲伤的感觉藏起来,但是我却还是能感觉
到它。”他的嘴唇印在我的手背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
“你怎么能感觉到?”
“在你的眼睛里。”
“我的眼睛会说话呀?”
“你眼睛里的悲伤像针尖一样微小,但是,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不由去与他的眼睛对视,他的眼睛里总是传达着渴望,像火苗一样跳动的渴
望。他在渴望什么?我终于在和他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朦胧中,他的嘴唇已经碾过
我的头发,然后是眉心,睫毛,鼻尖,最后才是嘴唇,他急促的呼吸与加快的心跳
也让我迷乱,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把我放到床上,他的嘴唇没有离开我的唇,
但是手却在我的周身游移,像烙铁,炙烤着我的肌肤,我觉得自己已经置身于火炉
之上了,他的手落在我的肩膀,脖颈,胸脯``````我想推开他,但是我推不动他,
他是这么地有力,我的反抗无济于事,他还在攀缘,他的手伸进我的内衣里。
“不要,小龙哥······”我全身都在颤抖。
他把我的一只胳膊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却还在我的身体上游弋,我感到他的大
手辗转着滑向我的下体,突然,有冷风从窗外袭来,我武装了十七年的理智在这一
刻骤然苏醒,我奋力把手抽出来推开他,用足了吃奶的劲:“不要这样,小龙哥!
求你!”
他没有理会,他的身体依然像橡皮糖一样粘在我身上,他的手掌又一次滑向我
的处女地,我下意识地试图拽开他,但是他的胳臂是那么有力,我拼命拍打着他的
身子,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对着他的耳朵咬了一口,他终于反应过来!不说话,瞪着迷茫的眼睛,我把
头转到一边,这个时候,他的手竟然又一次滑过来,我急了,我扬起手,打在他的
脸上,“啪!”声音清脆响亮,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终于停止了攀缘,他附在我身上,脸上的表情像被冻结了,眸子里闪出讶异
的神色。我的目光撞击着他的目光,我停留在空中的手在这一瞬间又高扬起来,狠
狠地落在他的脸上,我又打了他一耳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为了什么,我
只知道我心中充满了惶恐——他带给我的惶恐。
第二记响亮的耳光终于把他震住了,他沉默了足有三分钟,我们不说话,像赌
气的孩子一样对视,眼睛眨也不眨。
他清澈的眼睛里的讶异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失望``````` 他像看一
个陌生人那样看我,死灰一样的沉默让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然后,他抓起搭在
椅背上的皮衣和放在桌子上的一盒烟,再也没看我一眼,站起来大步地走了,一边
走一边穿着皮衣,脚步飞快,似乎身后有个风火轮在追赶他,迟一步就会被烧着。
门“咣当”一声被带上了,我像是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一样才反应过来。
我从来没见过他给我脸色看,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与焦灼的情绪升上心头,他
不会就这样消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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