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月的艳阳天,鸟语花香,万物复苏,我和我的好朋友——金灿灿,随意地在
“撷秀园”倘佯。
“灿灿,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已经寻思了很久。
“怎么了?”金灿灿若有所思地停止了脚步。
“陪我去找个人``````”
“是丁小龙吗?”她打断我。
我点点头。
“当然可以”,她一口答应下来:“我早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心里有事似
的。”
“你们吵架了?”
“生了一次气,但是和好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想理我了,他既然不想
见我,我也不好自己去问他。”
金灿灿点点头:“这事是有点奇怪,那天的一次接触,我感觉到他对你很好,
怎么会突然不理你呢?一定有原因,是不是你什么地方惹他不高兴了,自己还不知
道?”
我摇摇头:“应该不是,他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好了,我们在这里瞎猜是没用的”,她像男人一样拍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
含着安慰与关切:“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快要高考了,你尽量不要让这些事分心,
当然,我知道很难,但是克制和不克制是不一样的 .”
“谢谢你。”我拉住她的手,这一段时光,亏了有她在我的身边,她总是在我
需要帮助和心情苦闷的时候现身,就像以前的小龙哥那样,对我而言是光明的使者。
我拉着她的手,心里却在说:为什么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呢?既然小龙哥他都不
要我了,我要答案还有意义吗?我试过不再去想这件事,不再去要答案,我也曾自
欺欺人地强迫自己应该把他当作昨夜的一场梦,梦醒了,就让他淡淡地随风去吧,
可是,我做不到停止思索,虽然我已经意识到我的思索只是做无用功,没有价值,
浪费精力,浪费我宝贵的脑汁``````我的小屋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他的影子,那
一切均提醒着我他的的确确不是一个梦,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我生活中的客观事
实。熟悉的歌带,〈昔日重来〉,那是他送给我的,每当优雅的旋律荡起,我仿佛
就能看到他的音容笑貌;欢欢的“窝”边上堆满了他买的狗粮,现在已经是大一堆
空盒子了;窗帘是他在布市精心挑选的;小柜子里还有他买的水果,很多很多的富
士苹果````` 甚至,抽屉里还躺着一包他抽过半盒的烟,我取出一支,在煤气炉上
点燃,烟头燃烧,明明灭灭的火光抚慰着我的孤独,我把烟支放进觜里,大力地吸
了一口,忍不住咳嗽,但是我舍不得丢掉它,我不明白为什么丁小龙对它是那么地
爱不释手,我想感受一下它究竟有什么魔力,我躺在床上,一晚上吸完了剩余的半
包烟,吸得觜里苦苦的。
我一直是个懒惰的人,我不喜欢收拾房间,不喜欢做家务,更不会织手套,做
针线之类能体现出女性的心灵手巧美德的女红,自从我搬到新家,丁小龙就帮我打
点了一切,我甚至常常颐指气使地指挥他洒扫盥洗,像是被宠坏了的老婆在指挥老
公,在他消失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靠吃方便面度日,一来是没情绪去挥
铲子抡勺子的制造出色香味美的菜肴,二来也没胃口,墙角堆满了方便面的包装袋,
直到我吃的想吐``````我已经习惯了他为我做任何事情,而今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我才真正体会到一个人居家过日子的不易。
一个暮春的下午,我和金灿灿来到火车站的简陋旅社。
我躲在离旅社5 米远的一个小杂货店里,我目送着金灿灿缓步走上旅社铁梯,
直到看不见她的纤细的背影。
十分钟后,金灿灿气喘吁吁地向我跑来,我听见自己心跳地不能自已。
“那么快?你见到他吗?”我迫不及待,顾不上少女的矜持。
“老板说他们店没有叫丁小龙的人,没有呀!”金灿灿还在喘气。
“什么?不可能!”我一下子懵了:“老板是不是四十多岁,高高的瘦瘦的,
刀条脸,眼角有个很大的黑痦子?”
“没错呀,但是他真的说没有叫丁小龙的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我必须亲自证实金灿灿的话,这太匪夷所思了!
我一口气跑到旅社,进屋就看到那个中年老板——丁小龙的叔叔,旅社里没什
么人,冷清清的,他似乎永远都在看电视,看到我,立即站起来。
“丁小龙在吗?”
“谁?谁叫丁小龙?”
我更加迷惑了:“丁小龙呀!你侄子!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哦,你说是前些时候常往你那跑的那小伙?”
“他不叫丁小龙吗?你在说什么?”
“哦”,中年人尴尬地笑着:“他呀,我也不知道他最近跑哪了,走了一个多
月了。也没跟我打招呼!”
“他不是你侄子吗?他不叫丁小龙吗?回答我呀。”我已经快不耐烦了。
“不假不假,他是我侄子呀,我不是他亲叔叔。我不知道他的大名。”
天哪,物是人非!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晃出那个破旅馆的,只记得出了火车站,
抬头看见冬日里难得的艳阳,白花花的光芒刺得我有一刹那的眩晕。
我们走到街心广场,在花坛边的一把绿色木椅上坐下,广场的四周翱翔着数十
只洁白的信鸽,像大片的雪花在城市的上空飘舞,记得前不久我与小龙哥路过这里
曾为它们的身影驻足,还花钱从养鸽人那里买鸽食喂它,今天,依然是这群白色的
天使,依然美丽的像落入凡间的精灵,可是,我无暇欣赏它们翩飞的倩影了。
“事情是有点奇怪,你再想想他有给你留下别的联系方式吗?”金灿灿的手里
不知道何时攥了两串糖葫芦,她递给我一串:“吃吧,无核的。”
我接过红彤彤的糖葫芦,机械地把它塞进觜里。
“他会是个骗子吗?”灿灿小声地说完这句话,就把糖葫芦放入口中,嘎嘎地
咬着冰糖。
“骗子?他骗我图什么?有钱赚吗?”我惊讶地转过头看她,“你说他骗我有
什么意义?我有什么被骗的价值?在事情没清晰之前,你不要乱说!好不好?!”
金灿灿停止了咀嚼,糖葫芦定格在她的口中,显然是被我的反应震住了。
“对不起”,我的语气柔缓了,眼睛转向别处:“我的意思是说这事现在下结
论太早了。我是当事人,我与他相处的细节感受只有我最了解。我想一定是有什么
因素的,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倒像是演电影呢,莫名其妙邂逅一个男人,然后这个男人又莫名其妙失踪``````”
金灿灿突然笑了,像是刚听完一个笑话,笑完后她故作轻松地拍拍我的手背:“别
太当真了,就让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见鬼去吧,反正你现在想也没什么结果,别让
他影响你的生活。”
与金灿灿分手后,我径直来到一家公用电话亭,通过114 查到糖烟酒公司的电
话号码,这是我目前唯一知晓的关于他的线索了,我大声询问贵公司有没有一个叫
丁小龙的男青年,接电话的是个老女人的声音,她回答说印象中没有,我们这是办
公室,你问问人事科,我又要了人事科的电话再打过去,这回接线的是个年轻女性
的声音,我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一次,她的回答是没有,干脆利落,我锲而不舍而
又愚蠢地强调,没错,我的朋友就是说他是糖烟酒公司的,隔着电话我听到年轻女
人在询问同事,我们单位有叫丁小龙的吗?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我前
几天才把单位全体职工,包括下属单位的最新通讯录发放到各科室,没这人。
我甚至忘了道声谢就把电话搁下了,话筒落下的声音沉重而窒闷,它击碎了我
的幻想。
我茫然地走在三月的街上,心情坏到极点,纷乱的思绪交织成错综复杂的结,
我解不开它,甚至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去理出一个头绪,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飘舞,
又被一一否定。是因为我的巴掌惹怒他了?可是他已经来找我并和好了呀!他是一
个混混?那也没有理由突然蒸发·····想着,想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突然在
我身边“嘎吱”一声猛然打住,车门与我间隔一个手指,一个肥头大耳的司机从车
窗里探出脑袋,冲我狠很地骂:“你他妈的走路不长眼睛?有这么拐弯的吗?大白
天的梦游呀!”
他的咆哮让我从无序的思索中回到现实里,我也该清醒和死心了吧,小龙哥的
不辞而别不正是对我的一种漠视与嘲笑吗,甚至,连他的名字或许都是假的,是我
太幼稚了,是我高估了自己对小龙哥的魅力,错,他不叫丁小龙,谁知道他叫什么
呢,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管他叫什么,都应该被我从记忆的菜单里彻底删除,虽然我还没有
找到他失踪的理由,但是我意识到这样纠缠下去对我的生活是有百害而无一益的。
我为自己的顿悟感到高兴,想到这,我冲勃然大怒的司机莞尔一笑,他脸上的愤慨
在几秒钟内被另一种表情取代,那张胖脸上写着怀疑的神色,然后我听见一声:
“有病!”胖司机发动车子,一溜烟地消失了。
走进到我的小屋,我拔掉鞋子,连衣服都懒得脱我就拉开被子,我需要休息,
这些天我的确是很累,我想我需要好好地睡一觉,睡觉不失为是解决烦恼的一个妙
方,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刚要把自己放进温暖的被窝,突然想起门还没关,于是踢拉着拖鞋去关门,
还没走到门口,只见欢欢突然摇摇摆摆地从门外闯进来,它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我不记得了。欢欢还没跑到它的盒子边,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演的那样,歪歪斜斜
地倒下了,我冲上前,看到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着,暗淡无光,小觜张的大大的,哈
哧哈哧地直喘气,我吓地大叫起来:“欢欢!欢欢!怎么了啊?”欢欢的眼睛一直
那样无力地凝望着我,我不知所措,它病了吗?我没有任何经验,忽然想起隔壁的
老太,于是连鞋也顾不上提就奔出去敲她家的门,开门的果然是她,我语无伦次地
叙述着欢欢的症状,请她快去帮我看看。老太太拐着颤巍巍的小脚跟着我进屋后,
打量了一下欢欢立即下结论:“丫头,你的狗被药狗的给药住了。我们这一片最近
被药死十几只狗了。快去搞点肥皂水来。”
我飞奔到水龙头边,弄来一碗肥皂水,老太太把肥皂水对着欢欢的觜,托起它
的脖子给灌下去,一碗水灌下去,欢欢却没什么起色,它脖子上的毛落满了细细的
水珠,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然而,它那一双像蒙尘的黑玉一样的眼睛,从一进门
就那样看着我的棕黄的眼睛,在我的目光中,缓缓地合上了······“欢欢!
它死了吗?欢欢!我的欢欢”,我惊惶地拼命摇它的身体,但是它却没有任何反应。
老太太叹口气,“丫头,别太难过了!”
我忘记了老太太是什么时候离开我的小屋的,只记得我被一种绝望的情绪紧紧
地抓住,无法喘息。欢欢,它一直都那么渴望我的关爱,它总是冲我撒娇,以此搏
取我的宠爱,而我却是一个自私的人,一味沉浸在个人的恩怨情感里,而忽略了这
个幼小的生命,它是那么地渴求我的保护与爱心啊,而我````````我不想再掩饰我
内心汹涌的哀伤,我扑到床上号啕大哭,哭地惊天动地,哭地喘不过气``````压抑
了很久的哭声像山洪一样响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的哭声可以爆发出这么大
的能量。茫然中,我又听到有人一边拍我的背一边劝慰:“丫头呀,可别这么哭了,
会把身子哭坏的````` ”,还是那个好心的老太,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进我的小屋,
那一瞬间,我有片刻的错觉,我把她看成家乡的外婆了,我很想扑进外婆的怀里痛
哭一场。
我的哭泣由号啕渐渐转化为抽泣,不知不觉,夜,悄然而至,晚风里氤氲着杨
柳枝的清香和花粉的芬芳,蓝丝绒般的夜幕中镶嵌着一轮满月,圆圆的月亮嘲笑着
我的凄清。这么美好的初春的夜晚,我却在这里歇斯底里地放声痛哭,实在是煞风
景,我用手背擦干一脸的泪痕,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只硕大的帆布质地的旅行袋,用
一张大塑料袋把欢欢的尸体裹住,轻轻地塞进袋子里,又从墙角找到一把小小的铲
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我走出家门,沐浴着满月流水一样奔泻的光辉,向云龙
湖的方向缓步走去。
熟悉的“老地方”就在不远处了,举目望去,湖心岛的景致秀美如昔,嫩绿的
草坪,墨蓝的夜空,深绿的湖面,雪白的石桥,鹅黄色的迎春花``````` “年年岁
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的脑海里冒出几句不知所以然的古诗,年年岁
岁?跨度还不至于这么宽阔吧,但仅仅是短短两个月,却已经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杨柳依旧笑春风了”````````这是一个适合恋爱的季节,湖畔不乏三三两两的恋人
们,他们的欢声笑语和相依相偎的幸福身影深深地刺激着我的听觉,视觉,和我心
深处那根易感的神经,逼迫我把从前的画面从时间的相册中又一次活生生地剥离出
来``````离那个蒲叶一样的大石桌最近的一排杨柳,从东到西,第四棵树,是我几
个月前拣到欢欢的地方,就把它的尸骨葬在这美丽的湖畔吧,让它与旖旎的云龙湖
做个伴。
我手持小铁铲在月光下挖起土,挖啊挖啊,直到被挖出的土堆成一个小小的山
尖,我试了一下它的宽度与深度,刚好,于是,我轻轻地将欢欢放进去,再把土填
平。做完这一切,我像是完成了什么心愿,骤然间有种稍稍轻松的感觉了。虽然三
月的夜晚还有凉意,我却出了一身汗,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在转身离去
的时候眼泪又一次地潸然而下,欢欢,就在这里,我曾经挽救过你的命运,可是,
我这个好人没有做到底,我没有能够尽心尽职地照顾你,保护你,使你又一次走向
命运的低谷,直至死亡``````我在半夜的时候突然醒来,冷风自窗外钻进小屋,我
虽然躲在被子里却依然感到风声的暴戾,我只好爬起来去关窗子,突然觉得头重脚
轻,似乎找不到重心,我站不稳,朦胧中感到周围的物体在眼前旋转,我扶着桌子
的一角,艰难地关上了窗子,我的口中干干的,喉咙里在冒烟,我挣扎着拽亮灯绳,
摇摇晃晃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又回到被子里,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睡
去。
醒来时,窗外温暖的阳光洒在被子上,我似乎能呼吸到阳光的清香,又是鸟语
花香的新的一个春日,天气的明丽让我怀疑昨夜的风声似乎只是幻觉,我想爬起来
找点吃的,刚支起身子,那种沉重的感觉又将我包围了,我摸摸额头,我想我可能
在发烧吧,是昨晚受凉了,我轻而易举就从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了退烧药和感
冒药,根据说明书上的用量一一服下药丸,那是小龙哥给我准备的小药箱,他在时
从未用上派场,以至我总是笑他多此一举,看来是我太年轻了,不知道生命脆弱如
草芥,随时都可能被折断。
药物还没有在我的体内起作用,我还是感到周身像是漂浮在水中一样虚脱乏力,
哪怕是轻轻转一下头,我都会感到脖颈和脑袋丝丝缕缕的疼痛``````` 我希望自己
索性在这一刻变成一个失忆者或白痴,这样我就不会再去想那些无意义的事了,窗
外的阳光灿烂地刺眼,我拉上窗帘,明媚的春天被我关到了窗外,我的思维竟然还
在运转,我在想,我是真的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吧。昏昏沉沉地,我又睡去了```````
床头的小几上被我摆上面包和水,醒来后感到饥饿干渴,我就去吃两口面包,喝水,
继续蒙头睡``````我已经记不清我就这样度过了几天,当我终于舍弃了温暖的小床,
穿好衣服拉开窗帘,竟然有种小屋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似乎那些伤感的往
事是发生在几个世纪前一样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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