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在爸爸上班必经的公车站台等候了一刻钟了,我站在相距站台几米远的一棵
大树下,看芸芸众生在我的视线里来来往往。
每一个路人都是那么行色匆匆,无数个陌生的面孔,却挂着千篇一律的浮躁疲
惫的神态,他们正在为了生存而奔波,他们的生命也正在人生的长路上一点点地被
风干。路人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在沸腾的清晨里,各自奔向属于自己的岗
位。只有我,在这里百无聊赖地观察这些与我不相干的人们。
我不想回家去找父亲,自从我搬出那个家,统共只回去过两次。每次回去都感
觉不像是回自己家。第一次是因为我生病,我要要些钱去看病,父亲坐在沙发里,
他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嗓子不舒服,他又问怎么个不舒服法,这时,后妈在里屋
隔着门高声说:“你带她去看病就是了。”我说,不要紧,我自己去看,他没说话,
从身上摸出几张票子递给我,我匆匆告辞。
第二次,我到家时爸爸正在做晚饭,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子,我说
学校要开家长会了,他哦了一声,问我:“你在这里吃晚饭吧?”我说:“不了,
我走了”。我下楼梯的时候泪翳已经浮上眼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真的不
知,我的内心漂浮着隐隐的悲伤,像灰色的雾。
我的目光懒散地从挤在站台的人群里搜索,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跳进我的眼
帘,他不知是何时出现在站台上的,他的左右分别站着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他
们时髦的装束与年轻的背影映衬的父亲的身影异常苍老,父亲的腋下夹着一个黑色
的公文包,那个包已经用了很久,样式早已过时,但是它仍然像爱人一样陪伴着他。
我突然注意到他的头发也已经变得稀薄,不再富有光泽,也不再有年轻人的茂盛丰
盈,只衬得旁边的那个小伙子的一头乌发柔软润泽,闪闪发亮。我想,爸爸毕竟是
奔五十岁的人了,岁月不饶人啊。一辆大巴缓缓地停靠在站台,人群里开始骚动,
有人拼命地拨开人丛,奋力挤上车,一个中年人用扩音器对着嘴巴,高声吆喝着人
们上车,重复地报着大巴的途经路线,其中有父亲的单位,可是,他仍然纹丝不动
地屹立在原地,似乎没有听见那人的声音,我知道,爸爸在等中巴,大巴两块钱,
中巴只要一块钱。我们家有三个孩子在上学,爸爸的肩头压着沉重的负担。
我缓步走上前,我站在父亲的身后,他仍然毫无察觉,我轻轻地喊他:“爸爸
````` ”他茫然地转过身来,诧异的眼睛盯着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在这等你。”我的嘴巴像涂了胶水一样,实在很难张开:“爸爸,老
师要你去学校一趟。”
“怎么?开家长会?”
“不是,是``````个别谈谈吧。”我低着头,逃避他的视线。
“哦,什么时候?”
“今天。”
“这么急?”父亲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恍然又像想起来什么:“最近我比较
忙。你近期的情况怎么样?”
我的内心又开始翻江倒海,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有千言万语要说,因为父亲毕
竟是我在这个城市最亲的人,但是,我感到我的嘴变得格外僵硬,笨拙,连吐字都
困难,我尽量平静地说:“我还好吧。”没等他来及说什么,我赶紧又说:“爸爸。
我该走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转身离去,泪水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漫上我的眼眶,这一次泪水
是那么滂沱,我却不想伸手去擦掉,我想,爸爸,他应该在我身后目送着我的背影
吧,就像我刚才在大树下打量着他的背影一样。
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课,我坐在靠门的位子,我一抬头看见爸爸的身影出现在
教室外的走廊里,他也看到了我,他走近教室的门,却迟疑地往里张望,似乎在寻
思该不该敲门,这时,有同学喊出声:“老师,有人找。”
数学老师把头往门口伸了一下,他想必知道是谁来找他了,但是他没有停止讲
课,又讲了十分钟,他才把课本放下:“同学们把我刚讲的内容再温一下,因为有
家长来找,所以我要先出去一下。”
数学老师打开门走出去,他踱到爸爸的身边,两手撑着走廊上的石面,眼睛没
有看父亲,却扫向楼下,在我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和父亲的正面。虽然
只是一个侧影,我却看到数学老师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冷得像冰一样的表情,他
张口了,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觜一张一合,像金鱼的嘴巴在吐气泡,
他说着,父亲听着,我看到父亲的脸色也渐渐起了变化,他低下头,表情严肃。这
时,数学老师突然把身子转向父亲,他给我的是一个背影,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
了,但是,我判断出他是在训斥父亲,他的手在空中指指画画,脑袋晃荡着,好象
在义愤填膺地控诉着什么,他的手势传达着他的情绪,父亲只是低着头,表情非常
尴尬,数学老师刚才高指向天空的手指突戳向父亲的脸,虽然只是短促地指了一下,
但是我想他的觜里一定说的是更令父亲难看的话语,因为数学老师的刻薄是尽人皆
知的。
我的眼睛不忍再看下去,我真想冲出去,把爸爸拉走,爸爸在单位里是人人尊
重的学者,从没有人这么指着他的鼻子跟他说过话,而今天,却要来听训话,我已
经觉得自己是如坐针毡了,也许,我该恨的是我自己,是我害父亲蒙羞,就像“夫
贵妻荣”的古训一样,在学校里,老师见到学习好的同学和见到学习不好的同学的
面孔是新旧社会两重天,完全是“子优父荣”。
爸爸,我在心里不停地喊,我对不起你``````我的脸像在发烧一样烫,我甚至
没有勇气再去看门外数学老师与父亲的对话场面。这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可以忽
略很多东西,例如,同学们看我奇异的眼光,数学老师的鄙夷````````可是,我却
无法忽略父亲为我而受到的屈辱。
当我的眼神无意中再次扫向门外,走廊里已经是空无一人了,父亲不知道是什
么时候离去的,数学老师正倚着教桌,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撞,我低下头去,我
想他灼灼的质问的目光刚才一定也是这样审视父亲的。
我感到数学老师走近了我,我没有抬头,低垂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陈丹蕊!这一次调换班级的名单里暂且没有你的了,因为刚才你父亲一直在
替你求情,但是如果你的学习态度不改变的话,我想下次没人可以帮你说情了。”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来自南极。我还是低头不语,也许他在期待我对他的“取消流放”
说些感激的话语,再表示一下以后要奋起直追,埋头苦干的决心。也许是我觉得此
刻,语言显得太苍白无力,我知道,该有座里程碑,让我与过去彻底划清界限了,
我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唯有重新开始````` 为了我的将来,也为洗刷父亲今天为
我所蒙受的屈辱。
我坦然地在数学老师的注视下拿起书本,仔细地浏览,好象他是个隐形人一样,
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傍晚,回到小屋,我看到父亲正站在楼下吸烟,脚边有三四个烟头,这是他几
个月来第一次来到我的小屋. 看到我,他的眉头跳了一下:“进屋吧。”他把烟头
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打开门,他紧跟着我进了屋,四处打量屋子的四周,像是在参观别人的新居,
他的目光落在贴在写字台上方的一张海报上,黑人明星——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
他身着黑色的皮装,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条腿绷得笔直,另一条腿微微蜷曲,眼神
里的不羁带有一丝挑衅的味道,父亲的眼神在杰克逊的海报上停驻了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又随手拿起桌子上的随身听,打开,拿出一盘CD,是杰克逊的摇滚歌曲:
“你天天都听这个?”
“不是,只是有时候。”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写字台上。他没有看
那杯水,在沙发上坐下,他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目光不落在任何具体
的实物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何时,我已经不会在他面前流利地表达什么了。我
们的沉默让小屋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他把目光定格在我的身上,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失望:“你堕落了``````”
我不想再去感受他眼神里的恨铁不成钢,我又一次低下头,他的声音在我的耳
畔萦绕:“你知道你的老师是怎么评价你的吗?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古怪的学生!还
有,你为什么无故旷课?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旷课?!你跟我处不好,跟老师也
处不好,那这世界上还有能与你融洽相处的人吗?”
“我没有无故旷课,是我生病了。”我小声地申辩。
“那你跟老师说明情况吗?”
我没做声。
“难道你没说吗?你是不是真的变成怪人了?”他没有问一句关于我的病情,
只是对我的不说明情况感到不可理解。
“我说了,他不相信。”
“老师为什么不信任你?一定是你平时的表现不好!你真的变了!”他语调里
的失望多了一丝慨叹:“你小的时候别人可是都喊你小才女的,你年年都得三好生
的奖状的,你还记得吧?”
爸爸!你知道吗?我的心不再冷静,我又有了想哭的冲动,我很想对他喊出来,
你知道吗?
一个正常的人都是需要家庭的,如果一个人始终游离于于正常生活之外,或多
或少,他的心灵总会有一点畸形,我才17岁啊,我也想像别的孩子那样,有父母的
嘘寒问暖,可是,我只能像一棵孤独的小草,在这所寂寞的小屋里自生自灭,如鱼
饮水,冷暖自知````````我很想冲他喊出来,可是,我没有,千言万语都被我咽下
肚,我曾经伤了你的心,爸爸,我不再奢望能够再回到那个家,我甚至希望自己把
自己当成一个孤儿,但我毕竟不是孤儿,我但愿自己真的是一个孤儿,那样我就可
以省却很多无谓的期盼了,这种感觉像是生活在孤岛上,每天都渴望着远方飘来的
船只,分分秒秒的期待把时间拉得这么的漫长,那种与世隔绝的感受让我一度以为
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我曾经反省过自己,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这是鲁迅老人家的名言,
也可以这么理解,真的勇士,敢于解剖自身——我不讳言,我是一个偏激,不会掩
饰自己情感的人,为什么妹妹就可以在家里好好的生存,而我就不能,我想这是我
的性格问题,我太年轻了,还没有经历过太多的人间冷暖,也不知天高地厚```````
如果,岁月可以重来,以我现在的心态,绝不会像几个月前那样我行我素,可是,
岁月可以重来吗?不能!世事也无法因人类的悔悟而改变,所以,我只有在《昔日
重来》的旋律中空悲切``````“你在想什么?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你还打算再
堕落多久?一辈子?”父亲的话又把我从凌乱的思绪中击醒。
我什么也不想说,也说不出来,我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因为我知道他要说的内
容,我面无表情地拽过床上的书包,掏本子,书,“我该看书了。”我把写字台下
的椅子拉出来。
我听到他叹了口气,“你先别看,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继续:“你在这房子里住了有近三个月了吧,朋友前
几天已经打电话跟我说了,她姐姐家拆迁,想暂住这里。我跟你小姨打过招呼了,
你搬到她家住吧,我每月给她生活费。”
这件事情很突然,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我不想去她家住,爸爸”,我站起
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宁愿一个人住。”我的小姨是妈妈从农村老家带到我们
这个城市的,她已经结婚生子,脾气很暴躁,嘴巴不饶人,虽然心地并不算坏,但
是我确实不想住在她家,“亲戚常走不常住”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就这样“,他的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可斡旋的余地:”住在亲戚家总比住在
别处强,自己的小姨嘛。我要走了,希望下次可以看到你的转变,你过去曾经为考
不到第一掉过眼泪,现在呢?你的成绩难道还不足以令你感到丢脸吗?你这样可以
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吗?“
他用了一串排比句来加强语气,希冀能够引起我的重视:“我说的不少了,你
自己好好想想。”总结性陈词结束后,他又补充,“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多少?”
我没有看他:“够。”
他沉默了几秒钟,起身而去。
小屋里又只剩下了我一人,我倚在窗前,看窗外蹦蹦跳跳的孩童背着书包追打
嬉闹,还有年轻的夫妻挽着手的身影,他们都是在回家的路上吧?曾几何时,我把
家弄丢了,于是,我只好像迷路的小孩那样永远在路上,这小屋只是一个驿站,何
处才是我的港湾?世界这么宽广,为什么却没有属于我的一隅?我用手指缠绕着窗
帘的一角,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只是我生命的一个低谷,终有一天,我也会有一
个属于我的温暖的家,会有一个真正爱我也被我所爱的人,他将会用脉脉的温情抚
平我内心的创伤````````会的,一切都会有的,我轻轻地亲吻滚落在窗帘上的泪珠,
可是新的泪珠又滴下来,打湿了薄薄的窗帘,我真的恼恨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眼
泪,总这样流泪,我的泪腺就快枯竭了吧,为什么要哭?因为我受伤了;为什么会
受伤?因为我有丰富的感情,我突然想我应该封锁自己的感情,变成一个不哭的女
孩,在那一刻,我要求自己一定要做个不哭的人,对一切事物学会淡泊,伤害,痛
楚,绝望``````` 也会随之变得淡去吧,就像在手术台上的人被注射麻醉药后失去
了知觉,于是麻木的肉体也将不会再感受到强烈的疼痛。
我像只小船,由一个驿站飘往另一个驿站,又一个周末到来时,我的物品又被
一车拉到小姨家,这次搬家只有爸爸和那个开车的司机,这次不费什么力气,小床
和桌子又被拉回爸爸家,我只要把被子,文具,书包,衣服什么的搬到小姨家就行
了,她家地儿不大,在一所简易楼的一层,没有厨卫设备,一个小厅,一个卧室,
总共就是20平方左右,外间摆了张桌子,一张小床,这就是我的栖息之地。
小姨上中学的时候会写一手好文章,还擅长美术,姥姥家的堂屋至今还挂着她
的数篇水墨画,她那时候心高气傲,长得又漂亮,是很多男孩子心中的女神,她最
大的愿望就是摆脱农民的命运,当妈妈告诉她给她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时,她放弃了
已经考上的高中,据她说那所高中本来的高考中榜率也不高,她来到我们这个城市
后,认识了我现在的姨夫,那人是世袭的城市血统,虽然只是平民,此时妈妈给她
介绍了一个家境殷实的郊区男孩,小姨说什么也不愿意妈妈介绍给她的那门亲,誓
死不从,甚至绝食,最后家里不得不接受了他们。
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一个6 岁的女儿,姨夫文化程度不高,在货运公司开车,小
姨在大商场当售货员,给私人打工性质,工资不高,也还过得去,日子就那么不咸
不淡地过着,岁月已经把当年热爱艺术的女孩同化为一个俗气的妇人,因为丈夫挣
钱不多,她习惯了一分钱一分钱的算计着过日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恨不得一天
只吃两顿饭。
因为孩子在人家手底下,所以爸爸隔三差五就给小姨家送烟酒,水果``````可
是,我还是不习惯这种生活,只是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用平时攒下的零花钱买
了一罐咖啡,每晚我喝浓苦的咖啡提神,除了学习我的生活已经没有别的内容,我
意识到只有争取在黑色七月来临时考上大学,考得远远的,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
惟其如此,我的命运才会改变。
我只恨时间不够用,我恨不得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省出来,只为了弥补我曾经
浪费过的宝贵光阴,距高考只有不到两个月了,有的同学已经把历史书倒背如流,
做过的数学题的演草纸堆起来可以比他的人还高,而我感到自己甚至连有的外语单
词都未记全,发奋啊发奋,不在发奋中爆发,就在发奋中灭亡``````` 我无论早晚
都泡在书本里,视力直线下降,聊以慰藉的是在一次次模拟测验中,分数一路攀升,
渐渐地,我已经在数学老师的眼神里找不到苛责了,他在自修课上拍着我的肩膀说
:“你还是有潜力的嘛。”我抬起头来跟他说了声“谢谢”,他对我的礼貌用语回
之以慈爱的微笑,与两个月前的拉的像冬瓜一样又长又青的脸孔反差之大,可以去
拜川派“变脸大师”当徒弟了,他也许不知道我感谢的是他曾经的鄙夷激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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