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的生活对我而言新奇而美丽,我如愿以偿地进了报社,分配在采访部门做了
一名记者。
与我同分到一个办公室的还有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李由,比女孩子还白净,架
一幅金边眼镜,幸亏个子中等偏高,体格也还壮硕,有点虎头虎脑,虽然肥头大耳
看着也不失可爱。
报业的生活是快节奏的,因为是新办的晚报,每天都等着记者去捕捉鲜活的新
闻。而且大家都是初来乍到,都想憋着一股劲证实自己的工作能力。
工作了一段时间我开始上路了,写的稿子也时常被分管总编夸奖,我想自己还
是很幸运的,没费什么周折就得到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最大的好处是不坐班,
这一点很符合我自由而不受拘束的个性。同龄人,有不少还在为找工作苦苦挣扎,
有时小范围的同学聚会,女孩子不是抱怨薪水低就是控诉性骚扰。
灿灿中学毕业后起先应聘到一家超市做收银,一边工作一边自学会计大专证书,
如今已经跳到一家民营企业做财会,闲时总是抱怨:“工作也有几个年头了,如今
每月才拿这么薄薄几张票子。”
“你以为自己是船王的女儿,生下来嘴里就衔着金勺子?”
“船王的女儿不敢奢望,你应该说本市市长的儿媳妇,那样倒比较现实一点。”
“要是市长的儿子奇丑无比,挺着半吨啤酒肚子,你也心甘情愿?”
“为什么市长的儿子就非得奇丑无比?穷人的儿子也不见得就是英俊潇洒嘛。”
“这不是假设嘛,噢,达官贵人的儿子帅得跟偶像明星似的,风度不凡,学识
丰富,还专对你俯首称臣,非你不娶。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肉看看疼不疼,世上有这
么好的事情吗?”
“好了好了,不讨论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了,前几天小学同学聚会,大家都在
倒苦水,有的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赶上国家不包分配,而且连本科文凭也不值
钱了。有的说,1997年,全国取消福利分房,那时候我们七十年代生的人刚好参加
工作。”
“各个年代的人都有自己的不幸。像我的父母,风华正茂时刚巧赶上十年浩劫,
荒废了最美好的青春,比起他们,我们又何其幸运。”
“······”,灿灿刚要张嘴说什么,包里的BB机突然嘀嘀地响了,正躺
在床上给我的布娃娃梳头的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就拨号。
“瞧你,不看谁打的就火急火燎地回电?”
“男朋友。改天介绍给你认识。”她头也不抬,手指忙得跟弹钢琴一样按键,
一抹春意飞上眼梢。
“男朋友?什么时候交的?怎么没领过来给我把关?交了男朋友也不告诉我·
···”,我正在喝热柳橙汁,差点呛了一口。
“哎呀,你这不是刚回来不久吗?我也是刚与他确定关系不久,八字没一撇时
就能全世界张扬?”
说着,她绕到我的梳妆台前,抓起梳子认真地梳理起头发,她刚花了半个月薪
水做的游离子,缎子一样平直的长发在灯光下闪着黑宝石一样的光芒,象牙色的名
牌粉底液精心涂抹过的瓜子脸光鲜动人,两排纤长的睫毛宛如蝶翼般,忽闪忽闪,
根根分明,微微卷翘,还上了一层蓝紫色的睫毛膏,更映衬得眼睛像秋水一样深邃
清澈。
“恋爱可以使女人更美丽。真理。”我一边啜着橙汁一边从容地欣赏着镜子里
忙碌的她,只见她一会喷几下赭哩水,一会儿又修修眉毛,一会儿又补补唇妆,俨
然是要赴王子的约会。
“等你有了另一半时就明白了。”镜子里的她冲我回眸一笑,眼波诡秘俏皮。
另一半?难道她现在已经确定今天的赴约对象是她的另一半了?
“我该走了”,她抬起腕表看了看:“他现在正在必胜客等我。改天我再来找
你哦。”看她的样子心情好得不得了,声音像是吃多了棉花糖,温软地化不开。
“走吧。重色轻友的家伙!下次再来罚你带好吃的 .”我打开防盗门。
“就知道吃!吃成个大胖子可找不着男朋友啊。再见。”
我还想回击她几句,她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小屋子又剩下我一个人,洗了热水澡,冲去白日的一身尘嚣,我披上一条大毛
巾,习惯性地坐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我的第一笔积蓄就被我抱回了一台电脑,有
了它我的生活也就减少了许多寂寞。
习惯地打开QQ,我的QQ上基本都是同学或者熟人,只有一个人是没见过面的网
友,他的网名叫牧哥,是我两年前在新浪的城市联盟聊天室认识的。
我有什么心事生活中一般不到处倾诉,我知道人与人有时是无法理解的,每个
人都在用自己的价值观衡量旁人。
牧哥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别人,仅此一点我就觉得他很有
水准。我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也总爱跟他倾诉,还叫他帮我预测事情的发展
结果,每回都被他言中,神了。
他是一个对周边事物有准确判断的人。
而网络上浅薄的男人比比皆是,光听那名字就感觉到动机不纯,什么“辣手摧
花”、“午夜牛郎”、“勃大精深”·····偶然碰上一个年龄上三十岁的加你,
再看他的“个人说明”特别补充了一句:“男士勿扰”、“因荷(何)而得藕(偶),
有幸(杏)而不需梅(媒)”——这不是明摆着找情人吗?中年男人被平淡庸碌的
日常生活围困久了,上网大多是寻刺激,小男生又不成熟,没聊几句就是“你叫什
么名字呀?”我叫什么名字?多么没品位的问题。聊天能聊得尽兴就行,要名字干
嘛,我就是告诉你个假的你也不知道嘛。与他们耍嘴皮子简直是浪费生命。
我QQ里目前多是一些生活中的熟人,此刻QQ里一片黑暗,所有的头像都是灭的,
刚想关了QQ,突然信息栏里有人向我发出请求,要求加为好友。
今天是周末,在家里看了一下午的闲书,灿灿刚来就走,小屋里静得落地闻针,
一瞬间感到寂寞如潮,于是,不由移动鼠标查看一下那人的资料:加菲,所在地:
南京,年龄:不详,职业:播音员,主持人。这个职业对我来说倒是新鲜,管他真
的假的,聊几句不就感觉到了?于是我立马就加了他。
“你多大了?”这句话也许实在很没水平,但是在网络上开门见山是我的风格,
我没有兴趣与他们耍嘴皮子。
“你是山东MM吗?好直爽呀。”
“你要我与你绕弯子说话?”
“当然不,我也是个直爽的人。”
“今晚我很寂寞。”
“哦?. 我去陪你好吗?”
“好吧,坐火箭过来。”
简单几句开场白后,我又问他:“你是传媒工作者?”
“是呀,我是XX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实习,也做记者。”
“同行。你播什么节目?”
“〈午间新闻杂志〉。”
“失望。”
“?”
“我以为你是夜间心理咨询节目主持人呢?那样我还可以不花电话费做一次心
理咨询。”
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侃了几句,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扯到工作上,他也是刚
进入新闻界的新人,我们竟然找到了共同点,并互相问对方最近在做什么新?怎样
才能挖掘到有价值的新闻线索,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谢谢你抚慰了我的孤独。不早了,晚安。DD. ”
“慢着!你怎么就断定我比你小啊?”
“因为我已经老了。”
“那你就是我的前辈。以后望多多指教。”
“像武侠小说里的对白。”
“刚才你谈的几个新闻线索我觉得很有价值,给了我启发,与你聊天真有意思,
下次我说不定真的去D 城请教你啊,希望你不要拒绝。”
“我本着欢迎你的态度。:)”
“哇,这么外交的辞令。”
“DD,我实在困了,晚安。”
“好吧,晚安,JJ. ”
关上电脑,伸个懒腰,钻进被窝,刚阖上眼睛,门外突然响起清脆的敲门声。
“谁?”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
“是我!开门呀。丹蕊!”
原来是小姨,我蹬上鞋子去开门。小姨低着头闪进我的小屋,坐下后我才发现
她的眼睛红肿,刚哭过的样子。
“怎么了?这么晚还从家里跑出来?上床吧。”我从大衣柜里取出另一床新被
铺上。
她一边拔鞋一边说:“跟李志坚吵架了呗。”
“那你这么晚跑出来她知道吗?”
“他只知道打麻将!从货运公司下岗两年了也不正干,家里的开支大都是我一
个人在市场做服装生意挣的,每天累得像骨头都散了架。”
“我看他对你并不差,你下了班就有热饭菜等着你,他心里也着急啊,你的脾
气大,说话很容易给人造成逆反心理的,这个时候你应该鼓励他。”
我把热橙汁递到她手上,她也顾不上喝一口,激动地说:“不错,他是每天做
饭,可是一个男人不能每天在家里做饭,他更大的责任要养家啊!去年他给私人开
车干了四个多月,又被人辞退了,从那在家就闲着,上个月他开始与朋友合伙开出
租,他开夜车,每天晚上7 点多出车,才干到11,2 点就回家睡觉,我问他,怎么
回来那么早?他说,下半夜没什么生意了,油钱够了,再干靠着也没什么意思。你
瞧瞧,挣够个油钱就满足了,就这点出息!今天下班回家,发现抽屉里少了二百元
钱,原来是被他拿去玩牌了,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吗?”
我不出声,也没话可说,我知道她来是借我的耳朵倾诉一场,我只要偶尔插上
几句,表示我在认真倾听。
她继续说:“我们一家有三年没一起上过街了。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打麻将,结
了一帮把兄弟。粗人一个,也不跟我谈心,更别谈什么善解人意了。男怕入错行,
女怕嫁错郎,当初我就是受琼瑶小说中毒太深,要不是你妈与你外公极力反对我,
我也不会有那么大逆反心理,可能还会静心想一想跟他到底合不合适,我脾气拗,
家长一逼却起反作用,还非要跟他在一起不可。”
“没后悔药卖的!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
“丹蕊。你可不要效我后尘,找对象时一定不要凭一时冲动,这对于女人真的
是太重要了!”
“对象?”
“你多大了?22?我像你这么大已经有雯雯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爸爸给我安排的两次相亲,第一次是一个狱警,胖
头胖脑,戴一副不知哪个年代的大黑边眼镜,媒人说他有一米73,我觉得顶多就一
米七,圆呼呼得像个四喜丸子。
第二个是印刷厂的校对,老实腼腆,书上说爱情就是一种化学反应,他推着车
子跟我走了半里路,我实在找不着起化学反应的感觉,正想着怎么样摆脱他,他却
冷不丁冒出一句:“前边是电影院,我们去看电影吧,《红色恋人》,张国荣演的。”
“对不起,我该走了。我今天要到我小姨家去。”
“哦,我送你,改天一起看电影吧。”
我避开后半句,只回答前半句:“不用送,真的,谢谢你。”
“啊。还是送吧,真的,应该的····”
“真的不用送,我小姨家就在对面那条街上。”天哪!怎么跟被蜂蜜粘了手似
的,甩也甩不掉。
隔了一天,办公室电话找我,拿起话筒“喂?”
“喂?你好,是你接的电话啊,真巧,我是 XX 啊·····”
又是他,还打到办公室!
“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冷,实在不想给他任何机会。“锲而不舍”这句话在
我这里是行不通的——对于令我实在没感觉的人。
“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吧?”
“对不起,今天晚上有安排了。”
“哦,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不一定,我也不好说。我要工作了,改天再联系吧,再见。”挂掉电话,想
起自己“改天再联系”那句,我是被烦晕了,但愿他永远不再跟我联系。
第二天是周末,上午手机响了,我飞快地接,以为是灿灿,没想到又是他。
“有事!”我挂上电话,还有这么不识相的人,一定是媒人把我手机给了他。
到了下午手机又开始响,一看还是上午那个电话,不回。谁知手机报警器一样
响个没完,一连打了不下于8 个。
现在我已经从没好感变为厌烦了,什么人哪,就见一面,何至于如此纠缠?
媒人问话,我说就算了吧。
见到爸爸,我心里不舒服,你就这么急着我嫁人?不管对方是不是歪瓜裂枣?
他却用语重心长的口吻问我:“上回那两个小伙子有哪里不好?我都见过他们,我
觉得不错。你也不小了,该找个人了,长相只要有个一般就可以了,主要是人品·
····你嫁个老实人,我也就心安了。”
想起那两次相亲的经历,我的觜边浮上一层苦笑。
“你走神了?想什么哪?怎么睁着眼睛不说话?”
“哦,没什么呀,我在想,你要是寂寞就常来找我吧,你不是喜欢打牌吗?改
天找几个高手一起切磋一下牌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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