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云龙山有多高多长对于我们这个城市的许多人来说也许是个未知数,但是提起
它,即使是周边城市的居民也并不陌生,每年3 月云龙山都有庙会,从四面八方赶
来祭祀的人多不胜数,红红火火的庙会经济更是让众多商家乐得合不拢嘴。
每年重阳,云龙山上登高的市民人山人海,到处灯火通明,有的市民还带上火
锅、啤酒、被子等在山上守夜。
已经是深秋了,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清凉与萧索,从医院的窗外眺望,
云龙山上依山就势建造的观景台跃入眼帘,在浩瀚的夜空映衬下,观景台的霓虹绝
对是我们这个城市最绚烂的风景,苍松翠柏簇拥着一座琼楼玉宇,人间仙境般令人
神往。
“重阳快到了,我们去登高吧,小龙哥。”
看我的心情格外地好,他没有拒绝我。
这是一个深秋的夜晚,温柔的月光宛如一匹匹晶莹剔透的橙色丝绸,软软地覆
盖在嶙峋的巨石与幽美的林壑之间,在摇曳的树影中,满地散落着碎帛一样的月斑,
远处,陡峭的山崖和深不可测的山影,在黑暗的狰狞中烘托出华美的月景,让人感
叹大自然把柔美和沉重两种迥然不同的风格交织在一起竟是如此神奇的美丽。
山上有一条长长的石阶,月光洒在山路上,宛如山涧里一条银白的瀑布般熠熠
生辉,空气中可以嗅到松枝特有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接近重阳了,来登高的人三
三两两,结伴而行,夜晚的云龙山并不寂寞。
攀登到观景台上,全城的夜景尽收眼底,我贪婪地呼吸着城市中不可多得的清
新的空气,心旷神怡。深秋的风吹过来平添了一丝凉意,巴掌大的落叶随风飘落,
我伸手接住一片枯脆的叶子,叶子在我的手中干涩粗糙,毫无水分,轻轻一撮,便
发出“喀嚓喀嚓”的碎裂的声音。
“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静美”我扬扬手,那些破碎的叶子便飘下山崖,
零落成泥碾作尘。
“小龙哥,不知道明年秋天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可以站在这里欣赏夜景吗?”
他把我衣服的领子紧了一紧,不知道何时,他身上那件温暖的上衣已经披在了
我的肩上,“只要你喜欢,每年的重阳我们都来云龙山欣赏夜景。”
“每年?”
“每年。”他微笑着,目光平静而柔和,他的大手轻轻拨去覆盖在我眼睛上被
风吹乱的刘海,我又想起了许多年以前,他曾经温柔地这样抚摩过我,只是心境不
同了,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感情在我心中浪花般翻腾,我猛地抓住他的手:“小龙哥,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是‘每年’”。
他平静地看着我,“丹蕊,你曾经受过这么多苦,上帝不会这么不开眼的,对
了,我现在是基督教徒了,每周都去教堂为你祷告。”
“唯心主义者。”我松开他的手,不太满意他的回答。
“有个东西送给你。”
“什么?”
“伸出手来。”
我伸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木珠穿成的手链,给我套在手腕上,“辟邪的。”
“你怎么变得这么迷信。”
“这不叫迷信,叫心有寄托。”
“我们换个地方走走吧。”
“等等,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又是什么迷信的东西?十字架?”
“喂喂,我不是贩卖饰品的,”他拍拍我的脑袋,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抓出一支
五彩的棍子,“礼花,你来点还是我来点?”
我欣喜地抢过袋子翻看,有五六个品种的礼花呢。
“哇塞!你带了个炸药包呀——我们一起点?”
“好吧,”他递给我一个火机,“我们比赛,看谁先点燃?”
我手忙脚乱去点那支彩棍,刚找到芯子,那边小龙哥已经点燃了一支,“腾”
地一声响,火树银花瞬间照亮了黑夜,像支溢光流彩的喷泉,源源不断地绽放着泉
水一样的光辉,周围的游客一下子都围了上来,惊叹着礼花的神奇美妙,一支刚刚
燃尽,我方才点燃了另一支,这次是连环的礼花,像个不会中断的彩色的梦,次第
地在黑夜里隆重盛开。
“第一不好第二好,第三是个美国老。”我开心地欢呼起来,那边小龙哥又已
点燃起一支支焰火,有的像无数把锋利的金色宝剑笔直地插入夜空,有的像绚丽的
花篮从高处骤然跌落,或者像透明的萤火虫在群飞······一支接着一支,一
样的迅疾,一样的灿烂,如梦如诗,但是转瞬间就消失了,不留一点痕迹。
该来的时候来,该去的时候去,这是每一朵烟花无法摆脱的命运——在烟花盛
开又灭亡的交替轮回中,我忽然想起人类的命运,一瞬间深深理解了“过眼云烟”
这四个字的含义。我似乎找到了坚强的理由,既然无论怎样,都将是过眼云烟,还
有什么是不可以释然的呢?
烟花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地狼藉,我还站在原地,有只手轻轻地牵住了我的手。
“现在我们该换个地方走走了。”
“好吧。”
我们牵着手,顺着山路寻找历史的脚印,云龙山上有很多典故,摩崖石刻、东
坡石床、放鹤亭、白鹭书院·····许多文人志士在山上曾经挥毫泼墨,留下千
古绝句。
我们边走边聊,兴致盎然,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已经飞逝,我们顺着来时的
路走回山下,我看看表:“这么晚了,不知道室友们会不会给我留个门了。”
“来得及,”他胜券在握:“别担心,丫头,我带你走一条近路。”
我们操的这条近道宛如羊肠子般又细又窄,路边也没有照明设施,还好,今夜
月色溶溶,全当天上一盏灯了。快到路的尽头时,我们突然发现前方有一丝微弱的
灯光,走近后,原来是路边一间老式房子的屋檐上悬挂的一盏小灯,借着灯光,我
们看到一个瘦弱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身边睡着一只瘦小的狗,老人的一只手抚摩
着狗儿,一只手里拿着旱烟袋,他安详地坐在月光下吸着烟袋,宛如一尊青铜的雕
像。
“小龙哥,你看,那个老人是不是?”我突然发现老人的眼睛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的眼神空洞索然,“他是一个盲人?可是盲人为什么还要在门前点灯呢?”
“要不要上前去问问?你好奇心真大?”
正在纳闷,老人张口了,声音很沙哑:“有人打这儿过吧?前头两三米远的地
方有个没盖盖的窨井,走路要当心啊。”
我往前方一看,借着灯光,果然看到一个张着嘴巴的窨井。原来,这个老大爷
是为了给行人提个醒,才在自家门上挂了盏灯。
“谢谢你,老大爷,谢谢。”我们相拥着绕开那个窨井,心中有种温柔的感动,
回首看那个老大爷,他还在吸着烟袋,神色满足而悠闲。
我突然觉得今天的收获真不小,我想我需要重新去面对自己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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