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送萧潇回了报社宿舍,路引开车回到住处。他打开电脑上网浏览了一会儿。这
台电脑,是以前叶小曼念书的时候学校配的,她走了之后,他用一台最高配置的全
新电脑跟新入住那个寝室的学生换来的,花了他四千元钱,那是他大学期间做兼职
全部的积蓄。由于电脑配置太低,网速很慢,上了一会,他感到头昏脑涨,便关了
电脑,光着脚,百无聊赖地在宽大的房子里四处晃荡。脚板贴着光滑的瓷砖,冰凉
从脚掌直钻心间。
路引走到厨房,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开伙了,抽油烟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养了一只乌龟,一只善解人意、知人冷暖,并且最重要的是,和他一样孤独的乌
龟。他蹲下来喊道,小黑,出来,和我说会话。小黑懒洋洋地爬出来,耷拉着脑袋,
嗅了嗅路引的光脚丫,就把四肢和头尾缩起在龟壳里不动了。路引摸着小黑粗糙的
龟背,说,六年前,我把你从武汉带回来,一转眼,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我也快三
十了。他记得,在《东邪西毒》里,哥哥的嫂子说过,我一直以为是我赢了,直到
有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却不在我身
边。路引喃喃地念叨着" 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却不在我身边" 这句话,
心里是无尽的凄凉,心想,小曼也许早就嫁人了,那么好的女孩,总会有人追的。
也许,我和她的时代结束了。小黑,哥哥给我捎话了,让我由零开始,但是我心里
只有小曼,我根本忘不掉她,我该如何重新开始?小黑面目呆滞地摇了摇头,慢吞
吞地爬回它的小窝里去了。
路引来到CD架旁,上面有琳琅满目的CD,全都是哥哥的专辑。这堆CD是叶小曼
临走前留给他的。挑了哥哥一张很老的专辑《寂寞夜晚》,放进CD机里,音箱里袅
袅地传出乐声。哥哥的歌声像杯醇正香浓的咖啡,韵味悠长。听一个人的歌,听得
久了会产生依赖,如同在一个地方住得久了,会留恋那里的一草一木;和一个人在
一起的时间长了,会习惯她的一切,哪怕她离开了,她在心里驻扎了很久之后,她
的举手投足,都成了标准动作,换了另外一个人,会发现,味道变了,再也找不回
当初心里的那种依恋了。他点了根七星,吸了两口,躺在沙发上。孤独可以排遣,
寂寞却无从驱赶。哥哥的那首《寂寞夜晚》,使他一个人的夜晚更显寂寞,而寂寞,
又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狠狠地来。
那年,看完《东邪西毒》那天晚上,路引送叶小曼回了宿舍。叶小曼上了楼,
看见齐敏穿了件睡袍在卫生间里洗脸,内衣隐约可见,便轻轻地走过去,从睡袍外
面抓住她里面的内衣带子拉了一下," 啪" 的一声,带子打在齐敏背上。齐敏" 啊
" 的一声叫了起来,看见是叶小曼,嗔道:" 小曼你坏死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和路引私奔了呢。"
" 敏敏,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齐敏洗漱完,收拾好,拉叶小曼在自己的床边坐下,小声说:" 看你春心荡漾
的样子,老实说,这么长时间,和路引都干什么去了?"
" 没干什么呀,说话,走路呗。"
" 他有没有送你回来?"
" 有啊。"
" 好啊,你以前是从来不让男生送的,这下破了戒,怕是动了情了吧?!"
" 你乱讲,这么晚了,送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 哈,你还想瞒我?瞧你那满面桃花的样子。"
" 哦?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 叶小曼说完去搔齐敏的痒痒,
齐敏抵受不住," 咯吱" 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宿舍电话响了起来,齐敏动如脱兔地一下蹦了起来拿起话筒。电话是大
傻打来的,齐敏抱着话筒煲起粥来,一副甜蜜蜜的样子。叶小曼见状就去洗漱了。
…………
路引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洗漱完毕,刚躺下床,拉好蚊帐,
准备睡觉。突然间,一只手从帐子底下伸过来,在他腿上揪了一把。他哎哟一声弹
了起来,推开蚊帐,借着昏暗的月光,看见大傻正满脸堆笑地望着他。
路引揉了揉被他揪红的大腿,没好气地说:" 死大傻,这么高兴,捡到钱了?"
" 嗨,捡到钱算什么?我和齐敏牵手了。"
路引吃惊地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这个流氓,这么快就得手了?
"
大傻激动地说:" 哎,你这个人,有没有文化啊?亏你还受过高等教育呢,怎
么说话的,什么叫得手?这叫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三生有幸四世注定。"
路引听得他这么一连串地说下来,感觉自己气都快要断了,长舒了口气,说:
" 原来赵大傻一点不傻,还说是我的顾问呢,一散场人影都不见了,扔下我们,只
顾着自己风流快活去了。"
" 嘿,我这不是为你们创造有利条件嘛。快说,你那边战事如何?攻城得手了
没有?"
" 什么攻城?"
" 哎呀,你这个白痴,改天我要把我亲笔所著的《爱情兵法》抄一份给你才行。
一个女孩子对你动了情,等于越过了护城河,叫围城,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牵手,
叫攻城;第三步是亲嘴,叫破城;第四步呢,嘿嘿,就是破城之后的屠城。我估计
你小子也没那么厉害,第一次约会就能发展到屠城的地步,所以才问你攻城得手没
有。"
" 屠城又是什么意思呢?"
"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屠城就是嘿咻嘿咻嘛。看来你这个徒弟资质不佳、悟性
奇差,为师要下猛药让你恶补一下才行。"
路引听了,一脚把他踹下床。大傻笑呵呵地爬起来," 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小
子铁定还停留在围城的原始阶段。哎,要不我打电话问一下敏敏,看你的小曼什么
情况了。" 没等路引答话,他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寝室去了。
过了约摸十分钟,大傻回到路引宿舍,展颜说:" 路大冠军,好消息!特大喜
讯!敏敏说你的小曼已经面带桃花、春风满面、春心荡漾了!"
" 是不是真的,没那么夸张吧?"
" 那当然,本帅的情报,向来精准。放心吧,俺赵大元帅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你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后天是周末,本帅已有定计,保证让你先攻进城。但师
傅带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的事情,就得看你自己了,我的路大冠军。" 说完推
门而去。
…………
这边,齐敏接完大傻的电话后蹑手蹑脚地来到已经躺下的叶小曼床边,掀开帐
子钻了进去,悄声说:" 小曼,有重要情报,要不要听?"
叶小曼坐了起来," 刚才对大傻说了我什么坏话?"
" 哪里有说你坏话嘛?我只是实情相告而已,大傻说你的路大冠军很紧张你的
反应呢!我的小宝贝,快跟妈妈说说,说说你对路引的感觉。"
" 敏敏你又乱来了。路引,人很好啊,很老实,不像你的大傻那么贫嘴。"
齐敏忽然间抱住叶小曼,在她光滑娇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还是我们家小曼
的皮肤好。"
" 别闹了,那你和大傻怎么样了?"
齐敏放开叶小曼,笑望着她,说:" 我昨天才过的生日,我觉着,大傻就好像
上帝赐给我二十岁生日最好的礼物,只不过是迟了一天到来。你们俩呢?"
" 我,我不知道,我心里很乱。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从前的生
活,虽然说不上心如止水,但总是很平静的,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不会有那么多
的顾虑。我以前也和男孩子在一起玩闹过,不过那都是我贪玩和他们一起疯,我从
来没有试过,还有……"
" 还有邱孟华逼你立下的誓言是吗?不用管他的,那些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 可是他为了我割过脉,他那个人的性子那么烈,我如果不那样说,真不知道
该怎么样才能打消他的念头。还有那个雷威,他虽然什么都没对我说过,可是这几
年来他确实帮了我不少忙,他的心意我也是知道的。"
" 还有一个经常送玫瑰的叶少棠呢!"
" 是啊,一个邱孟华就够我头痛的了,哎……"
" 你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迫不得已才说的,作不得数的。小曼,你总不能为他
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而错过自己喜欢的人吧?"
" 我们认识才没几天,谈不上什么错不错过的。再说,我可不像你。"
" 乖小曼,不要胡思乱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都睡个美容觉吧,做两
个睡美人。" 齐敏临走前想起一事,把叶小曼的被子一掀,惊叹道:" 哇,没穿内
衣,好挺啊!" 叶小曼猝不及防,连忙扯被遮住上身,羞得粉脸通红。齐敏得意地
说:" 好,这下扯平了,两不亏欠。郑重声明,不许打击报复,要不我就告诉路引。
"
叶小曼又是害羞又是惊惶地说:" 告诉他什么?" 齐敏嘻嘻笑了一声,反问她
一句:" 你说呢?" 也不等她答话,跳回自己的床上去了。
…………
周日清晨,路引还没醒,大傻" 噔噔噔" 地从隔壁寝室跑过来,把他从被窝里
拽了起来。
路引这厢正"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 ,睡眼惺忪地问:" 干吗,今天又不
用训练,要请我吃早餐也不用这么积极吧?"
" 七点了,快起来,我约了齐敏和你的宝贝小曼啊,那天跟你说过的,你忘了?
你这个烂人,什么记性啊!"
来到学校门口的公共汽车站,路引发现齐敏和叶小曼每人手中拎着一个白色的
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牛奶和一个苹果。齐叶二人看见他们走过来,齐刷刷地把手
中的袋子递给他们。
齐敏嗔道:" 你们迟到,该罚。" 大傻接过齐敏递过来的早餐袋,连同叶小曼
那袋也接了过来," 不怪我,都是路大冠军惹的祸,这小子平时从来不梳头的,今
天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找一把梳子找了好半天没找着,还是用老子的梳子梳的头。
你们看,梳了也就这个鸟样。这叫人长得丑,再怎么化妆也无济于事。"
齐敏和叶小曼不禁被大傻逗乐了,路引傻傻地干笑了两声。大傻把手中的一个
袋子递给路引,眼睛却望着叶小曼,说道:" 我要是把两袋都吃了,想必某人要找
我算账了。"
叶小曼嘴角一陷,露出一口洁白的小贝齿,说:" 你能吃就吃吧,他害你迟到,
让他饿肚子也是应该的。" 正说着,512 路汽车来了。早上没什么人,他们一行四
人都坐到了座位。大傻和齐敏坐在前排,叶小曼和路引只得坐在后排。汽车缓缓开
动。
黎明时分,从昏淡的云层里脱茧而出的阳光洒在马路上,照得街道流光溢彩,
柔和的光线射在叶小曼娇嫩白皙的脸庞上,把她的左脸勾勒出一道优美至无以复加
的曲线。晨风拂面,送来马路边上小摊里热干面浓郁的芝麻香,叶小曼发梢柔动,
几根发丝顽皮地钻进了路引的耳朵里。路引闻到她头发和身上的气味,如雨后玉兰
绽放的清香,不禁心醉神迷。
四人坐定不久,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售票员来收钱,大傻对售票员说:" 阿姨,
我们的票,后面的两个老板帮我们买。" 路引手中拿着那袋牛奶,还没回过神来,
叶小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元钱递给售票员,售票员给她找了两毛零钱,笑笑走开
了。
齐敏把牛奶袋袋口撕开,插进去一根吸管递给大傻,然后把洗干净的苹果时不
时见缝插针地递到他嘴边喂他吃。大傻把苹果和牛奶都吃完之后,皱着眉回过头来
朝路引和叶小曼苦笑说:" 家有悍妻,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路引正喝着牛奶,看着大傻那副滑稽相,差点没噎住,一口奶喷了出来,洒在
了衣服之上。叶小曼从单肩背包里取出一包" 心相印" 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路
引擦了一下溢到嘴角和溅到衣服上的牛奶,咳嗽了几下才缓过劲来。
叶小曼冲前座说:" 敏敏,你得看好你们家大傻,他要把人逗得不行啦。"
齐敏脑袋搁在大傻肩膀上," 你别理他,他这人就这么贫。"
路引见他和叶小曼这边的气氛有点沉闷,推了推大傻," 我们要到哪里去啊?
"
大傻头也不回地说:" 归元寺!"
车到洪山广场,齐敏喊:" 下车。"
路引问:" 不是说要去归元寺的吗?"
" 我和小曼都没吃早餐呢,小曼说要带我们去吃武汉四大名小吃的。"
大傻问:" 什么是武汉的四大名小吃?"
叶小曼:" 蔡林记的热干面,四季美的汤包,老通城的豆皮,小桃园的瓦罐鸡
汤,统称为武汉四大名小吃。"
齐敏是云南人,大傻是黑龙江人,来武汉一年多了,都没吃过地道的武汉四大
名小吃。他俩密谋已久,这次可是磨刀霍霍向小曼,准备好好敲诈这个东道主一番。
下得车来,路引对齐敏说:" 不是才吃过早餐的吗?怎么还要吃?" 齐敏小嘴
一撅," 那是给你们两个馋虫准备的,我和小曼只吃了一个苹果,肚子早饿得呱呱
叫了。" 说完挺起肚子,假装让路引去听她肚子里的馋虫发出的抗议声。大傻抢上
前,弯腰贴着齐敏的肚子,装模作样地去听里面到底有没有响声,齐敏哼了一声,
在他背上捶了两拳。
四人来到蔡林记坐下,叶小曼给每人点了一碗热干面,一杯豆浆。路引吃了苹
果和牛奶,才过了一个小时不到,本无饿意,但看见端上来的热干面热气腾腾,里
面有肉酱、榨菜、青豆和香菜,还铺了满满的一层芝麻酱,本来光是这些就已经使
得他食欲大动,当看见桌上放着一大盆子的红辣椒时,就更加抵挡不了这香浓美味
的诱惑,舀了几大勺辣椒放进热干面里,搅拌了几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哪里
还顾得上在心上人面前装斯文。叶小曼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不动了,看着路引
埋头苦干的生猛状,又从兜里掏出纸巾,给每人发了一张。不消片刻,路引就把一
大碗热干面吃得精光。那些山辣椒辣得他直吐舌头,他一边用吸管嘶溜嘶溜地吸着
杯子里的豆浆一边大呼过瘾,不一会也把一大杯豆浆给喝完了。路引擦干净嘴,站
起来要去买单。
大傻:" 小曼早就结账了,你还装什么大方啊,平时跟我在一起就没见你这么
主动,重色轻友的家伙!" 路引微微惊愕地望着叶小曼,意思是,真的结账了?叶
小曼点了点头,看着他被大傻一顿抢白,又是狼狈又有点傻里傻气的样子,心里暗
暗觉得好笑。
不一会儿,大傻也风卷残云地把碗中的热干面给消灭了,拍拍肚子说:" 蔡林
记热干面,名不虚传啊。"
齐敏碗中剩了一小半的面,她放下筷子,说道:" 你们两个家伙,一个是搅拌
机,一个是垃圾桶,真是厉害,将来谁嫁给你们一定被吃穷。"
大傻:" 那你得多准备点粮票了,要不怎么养得活我?"
齐敏撇撇嘴说:" 猪才嫁给你。"
大傻望着齐敏,眼中堆满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贫道:" 对,正是猪要嫁给我。
" 齐敏没理会他,挽着叶小曼的手臂走出了蔡林记。
走到马路对面,齐敏说:" 哎,这里怎么也有个寺庙啊,宝通禅寺?怎么以前
没听说过?"
大傻:" 你这人孤陋寡闻,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这里可是国家培养和尚和尼
姑的高等学府呢。据说,现在出家当尼姑要本科学历才行,你想当尼姑,连门都没
有!当村姑还差不多。"
" 我才不当尼姑呢,整天青菜豆腐,素都素死了,像你和路引这种人才应该抓
进去关上几年,不许吃肉,既可以为国家节约粮食,又不至于拖累我们,一举两得,
这多好的事啊。" 说完用胳膊肘撞了撞大傻。
大傻笑说:" 如果里面是尼姑庵我们一定束手就擒,如果是个和尚庙嘛,那就
算了。"
齐敏:" 哎,现在流行高校合并,要是把全中国的尼姑庵和秃驴庙都合并了,
你们说,那多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啊!"
大傻漫不经心地说:" 哼,只怕每天都会发生流血事件。" 齐敏本不在意,转
念一想,觉得他这句话有问题,在他手背上敲了一记,大傻" 哎哟" 一声叫,跟被
割了一刀似的," 差点要被你废了武功。" 转眼间又把齐敏逗得眉开眼笑。
在宝通禅寺门口,齐敏看见一百多米宽的寺院门口,坐了一排算命先生,她走
到一个穿着道袍的白胡子老头面前,蹲下来看他地上摊开的红纸,红纸上面写着:
测字、算命、起名、择日,边上还有一张红底黑字的八卦图。白胡子见来了人,不
像其他算命先生那般施展如簧巧舌来兜揽生意,而是气定神闲地摇着蒲扇,一副得
道高僧的样子。大傻鄙夷地望着那个装模作样的白胡子,一脸嗤之以鼻的表情。
齐敏却来了劲,问道:" 老先生,你算的东西灵不灵啊?"
白胡子眯眼说:" 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齐敏心里叨咕,嘿,这叫什么话,多新鲜啊。她按捺不住好奇心的驱动,对白
胡子说:" 那你帮我算算。" 这时,叶小曼也蹲了下来。白胡子摇了摇蒲扇,说收
费十元,齐敏点头同意,他便开始问起齐敏的生辰八字来。
大傻豹眼一瞪,明着是对路引,实际上是对白胡子说道:" 你说,这俩封建迷
信,本来说出来游山玩水的,现在居然算起命来了。这种鬼东西,都是骗小孩的,
亏她们还是大学生呢,什么思想啊!" 路引酒足饭饱后无所萦心,搭着他的肩膀站
在旁边没表态。白胡子抬眼瞟了大傻一眼,神色颇为不悦。
大傻和路引在边上站了一会,见齐叶二人和算命老头在那里半天说不完,就一
起走过去,想看看那白胡子如何行骗。他们俩刚走近,齐敏站起来嘟着嘴,把他们
推开," 不许偷听,一边去,一边去。"
大傻:" 不听就不听,谁稀罕谁是王八。" 说完朝那白胡子老头瞪了一眼,白
胡子也向他们这边望过来,面露愠色。大傻见白胡子一副要发怒的样子,心里反而
高兴起来,嬉笑了一声,和路引掉过头,走到路边上的报亭跟前去了。
路引和大傻看完三版《楚天都市报》的时候,叶小曼和齐敏终于走了过来。大
傻没好气地说:" 两位神婆,算了个什么好命来着?" 齐敏不作声,闷闷不乐的;
叶小曼在低头思忖,看不出她是喜是悲。
大傻拉过齐敏的手,轻声问她:" 好敏敏,快告诉我,怎么了,是不是那死老
头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我去揍他。"
齐敏摇了摇头," 算了,不管他,我都是闹着好玩的,我本来也不信这些东西
的。" 她甩脱大傻,走过去握着叶小曼的手," 小曼,你别信,命如果都算得出来
的话,那我们还有什么活头?干脆等死好了。"
叶小曼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还在低头沉思。路引见状,把齐敏喊到边上,"
齐敏,怎么回事,那老头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齐敏见他着急,只好直说:" 我和小曼问的是姻缘,白胡子让我们抽签。我手
气真差,抽了个下下签:生死契阔,阴阳相隔。小曼抽的是个下签:鸳鸯纷飞,流
年不利。总之,都不是些什么好听的话。"
路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信不信白胡子的话?"
齐敏撅着嘴说:" 我问白胡子该怎么办,他说你们俩身上煞气太浓,叫我和小
曼不要和你们俩在一起。这是什么鬼话哟!我从小到大都不信这种东西的,今天不
知道发了什么神经,居然问起卦来。我没事,倒是小曼有点想不开,你快去劝劝她
吧。"
路引听得齐敏这么说,点点头,走到叶小曼身边。叶小曼望着穿梭如流的人群,
不知在想些什么。路引对她说:" 别想了,越想越乱,我看,一定是那个白胡子见
我和大傻面色不善,在旁边骂他骗子,他心里有气,所以才故意做了手脚来捉弄你
们的。" 叶小曼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静望着街面。
一会儿,大傻拉了齐敏过来,对叶小曼说:" 嗨,巫婆神汉的鬼话你还信啊,
看我们家敏敏多豁达,那死老头骗人的,别再去想了。走吧,喏,车来了。" 说完
示意齐敏去拉叶小曼,他和路引跑过去买票占座位去了。
周日去往归元寺方向的公汽上人很多,他们站了四站路才等到座位。车子遇站
即停,开得很慢,来到汉阳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们在一家兰州拉面馆里每人吃
了一碗面,转了一趟车,四点多钟才到得归元寺。
归元寺门口正中立着一口铜锈斑驳的大香炉,里面插满了大香,发出浓浓的白
烟,把香炉四周熏得如同云飘国度一般,烟雾缭绕的。进得门来,走到一个池塘边
上,四周亭台楼阁环绕,水榭临池而筑,池塘内是成片成片的睡莲,残败枯黄的荷
叶铺满了池塘,只露出尖尖的莲心,水中不时钻出几条火红的锦鲤,在" 呼啦呼啦
" 地喷着水波。池塘四周的石梁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乌龟,想是信徒们买来此处放
生的。
叶小曼一路上都不说话,不管齐敏和大傻怎么逗她,她都默不作声。
齐敏在责怪自己,对大傻说:" 都是我不好,偏要跑去算什么鬼命嘛,把小曼
弄得这么不开心,你快叫你的路大冠军去哄她,让她快活起来才好。"
" 路引你还不知道,笨得像个猪一样,他要是会哄女孩子开心,母猪都会上树
了。我看,还是让他们单独呆一会吧。走,我们到前面去瞧瞧。" 齐敏回头朝路引
和叶小曼望了一眼,见她还是心事满怀的样子,路引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边,叹了
口气,和大傻往前面的罗汉堂走了过去。
大傻和齐敏走进罗汉堂,看完了一百零八罗汉,走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六点
多了,天色暗了下来,他们才想起来要去找路引和叶小曼。他们转了一圈,偌大一
个归元寺,不知道他俩跑到哪里去了,四处都找不到。过了一会儿,路引急匆匆地
跑过来,却不见叶小曼,大傻正要开口相询,路引抢先问道:" 看见叶小曼了吗?
"
大傻奇道:" 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你怎么把她给弄丢了?"
" 她说要去买炷香来烧,我要陪她去,她不让,我就在刚才那个香炉那里等她,
可是等了半天都不见回来,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齐敏一听,急了,口中带着哭腔," 小曼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有什么心事的
时候就是这样子的,要不一个人静静地听歌,要不就躲起来,什么人都不见,什么
话也不说。这下坏了,都是我不好。"
大傻安慰她说:" 放心吧,小曼那么大个人了,她不会有什么事的。敏敏你在
这里等我们,我和路引分头去找。" 说完和路引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往寺庙的两个
方向跑去了。
路引在整个东园都找了一遍,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但还是不见叶小曼,心里干
着急,经过一个半开半掩的宝殿时,他抬眼一望,借着昏暗的天光,见上面写着"
问经堂" ,也不容多想,闪身进内。黑暗中,路引看见一个长发垂肩的人跪在佛像
下的蒲垫前,颔首弯腰,双手合十,正万分虔诚地在祈愿,不是叶小曼又是谁?路
引生怕惊扰了她,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只是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一会,叶小曼转过身来,看见路引既着急又关爱的神色,歉然一笑,立起身
来,对他说:" 我为敏敏许了个平安愿,让菩萨保佑她和大傻平安,还向菩萨许愿,
让她保佑……" 说到这里,她俏脸一红,没再说下去,深深地望了路引一眼。
路引松了一口气," 好了,找到你就好,快走吧,大傻和齐敏还在池塘那边等
我们呢。" 叶小曼随他一起快步向寺院入口处的莲花池走去。
齐敏见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不仅路引和叶小曼没回来,大傻也不知跑到哪
里去了,鼻子一酸,急得涕泪欲滴。大傻找了一圈,没见到叶小曼,回到莲花池,
见齐敏玉容不展、惊忧欲涕,伸掌去握住她手。这时,他们看见路引和叶小曼一前
一后从问经堂朝他们走过来,齐敏才破涕为笑。叶小曼走近,齐敏扑过去抱住她,
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
" 都是我不好,非要去算命,害你一天都不开心。要是找不到你,我都不知道
该怎么办了。"
" 敏敏,我刚才去为你祈愿了,没事了。我从小就听奶奶说,归元寺的菩萨最
灵了,只要心诚,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大傻走上前," 找到就好了,别哭了。快走吧,天黑得都快看不见路了,还要
转两趟车呢。"
四人来到汉口,在老通城吃了顿豆皮,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才回到学校。大傻陪
齐敏打开水去了,路引和叶小曼又走到了小镜湖畔。
游走在林梢的轻柔晚风带来如洗的鸟声和淡淡的林木清香,月光流照,如水银
泻地,夜是那样的静谧安详。叶小曼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玉佩,玉佩用一根红绳系着,
对路引说:" 我在许愿之前,经过一个卖玉器的店铺,我买了两个,一个给敏敏,
让她给大傻,这个是给你的。店老板说这是辟邪的,能保平安。"
路引看到她眼中望向自己的虔诚还有那缱绻无边的温柔,全身散发出一种出尘
离世的静穆之美,白玉般的手掌在虚空的夜色中显得那么的孤单,那么的无助。他
伸手拿过玉佩,随即盈盈一握,握住了她的手,凝眸望着她。叶小曼见他这么无遮
无拦地望着自己,脸蛋红如胭脂,不胜娇羞地垂下头来。她微一迟疑,手指抽动,
想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手来,可是她只这么轻轻一动,却被他抓得更紧了,只得任由
他握着。
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这样。"
" 知道会怎样?"
" 知道你会使坏。"
路引甜甜一笑,握着她滑如凝脂的手掌,心中欢喜无限。这时,月亮被厚厚的
云层遮住了,漫洒下来的月辉十分暗淡,朦胧一片。他们俩在学校的小镜湖畔站了
很久,入夜的秋风吹透两人单薄的衣衫,刮在身上,略微有了寒意。
" 送你回去吧。"
" 嗯。"
路引送叶小曼回到宿舍楼门前,叶小曼站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如水的月色照
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发出圣洁雪亮的光芒,眼中明波流慧,怔怔地望着他。
" 快上去吧。"
" 我要看你走了才上去。" 路引朝她柔柔一笑,调转身缓缓往男生宿舍走去。
…………
哥哥在《寂寞夜晚》的最后唱道:" 一切请珍惜,一切将吹散。" 路引从遐想
中回过神来,想起哥哥说过,人有太多苦恼,是因为记忆太好。此刻,他觉得,哥
哥这句话似乎是特意为他安排好的。他怅然地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
九层皮树和月桂长得高大茂盛,已经爬到他住的三楼上来了。月光穿过九层皮枝丫
横斜的树梢,照落在窗台上,屋子里安谧得能听得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熟透的九层
皮一串串缀满了枝头,在皎白的月光下像女孩红扑扑的脸。他伸手摘了一颗,剥了
外壳,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香甜中微带青涩。
忽然一阵风吹来,九层皮树被吹得簌簌直响,路引心里在暗暗祈祷,希望风停
之后,叶小曼能从树影之后朝他走来。风停了,并没有人从树影背后走过来。他失
望地坐在飘窗上,追忆着和叶小曼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忧伤、甜蜜、缠绵、悔恨诸
种感情在心头交替,不觉就已夜深。
月移花影弄,
疑是玉人来。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