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送萧潇回了报社宿舍,再回到紫荆公寓的时候,已经夜深。这是个无月无星的
夜晚。路引放了张CD,哥哥在唱那首《这些年来》。他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逐渐
弥漫的暮霭,把夜笼罩得越来越深沉,随着哥哥歌声的牵引,他又看见叶小曼正穿
过那些明媚透亮的阳光款款地向他走来,带着那芳华绝代的美,令人心荡神驰。
国关系的晚会向来人气鼎盛,规模宏大,精彩纷呈,皆因美女如云之故,科大
其他院系的男生无不以接获国关系女生的晚会入场券为荣。晚会已举行了一个多小
时,歌咏、诗朗诵、小品等节目已接连粉墨登场,作为压轴戏的舞会马上要开始了。
齐敏望穿秋水,终于看见大傻和右手包得像个木乃伊似的路引摇摇晃晃地出现
在大厅门口。以杨教练为首,围成半个扇形的田径队的七八个人也屏风似的站在他
身后。大傻和路引迟到,原来是被教练拉去喝酒去了。检票的同学挡住了老杨他们,
只给有票的路引和大傻放行。齐敏见状,快步走过来,想要学生会负责验票的那个
男同学通融一下。那人是个死心眼,见他们没有票,即便杨教练是老师,还是不肯
让他们进场。这时,老杨高喊了一声:" 洪彤,还不拿票过来。"
齐敏回过头来,发现系里以钢琴独奏和女声独唱闻名的才女洪彤手里拿着一叠
票从大厅东首兴冲冲地跑过来。洪彤把票递给那个死心眼之后,挽住了杨教练的手
臂,说:" 你又喝酒了,自己不学好,还带坏学生,你这人,怎么为人师表的?"
话中虽有埋怨之意,但这恋爱中的小女人的神色和动作,却把周围的一圈人都看得
一愣一愣的,尤以大傻的表情最为夸张,他瞪着一双憨豆先生般的死鱼眼,正作出
流口水的白痴状。老杨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说:" 看什么看,死大傻,你的那套
还不是祖师爷我教给你的,快叫祖师婆婆。"
大傻闻言,立即收起白痴状,作出古时迂腐文人向人行礼、弯腰鞠躬的姿势,
对洪彤说:" 祖师婆婆好。"
洪彤抿嘴一笑,说:" 大傻乖,免礼平身。" 说完偎在老杨身旁笑得花肢乱颤,
大家听了,也都哈哈大笑起来。由于音乐嘈杂,验票的死心眼没有听见,不明所以,
接过洪彤的票之后只好愤愤不平地放行了,估计心里正在起草讨伐权贵的战斗檄文。
路引随着人流走到大厅中央,这时,吊顶的大灯突然灭了,霓虹闪烁,舞曲也
跟着响了起来。齐敏像变魔术般,在五彩斑斓、变幻不定的光影中不知道从哪里把
叶小曼给变了出来,把她一把推到路引面前,然后拉着大傻闪到舞池的另一侧去了。
叶小曼低头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起头来,对他说:" 你以前跳过舞吗?" 路引
摇了摇头。
叶小曼只好说:" 那我来教你吧。" 她刚靠近他便发现他身上酒气冲天,从口
袋里掏出一块绿箭,剥开了往他嘴里塞去。路引球赛之后豪兴大增,酒后胆气大壮,
当下灵动异常地在她葱根般的手指上咬了一下。叶小曼秀眉一蹙,抬目迎向他时,
见他的双眼正虎虎有神地看着自己,她一时语塞,只得对他说:" 我们开始跳舞吧。
" 路引听了,像是得了应允似的,左手顺势搂住了她的纤腰,把受伤的右手递给了
她。叶小曼只好握住了他的右手,把左手搭在他肩膀上面,带他跳了起来。
在灯光的照耀下,路引发现叶小曼化了淡妆,黛青色的眼影,杏色的唇彩,粉
红的两腮,容光照人。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贪婪地盯着她的双眼,觉得全身发热,
胸口" 笃笃" 跳个不停,有如奔鹿。
叶小曼发现了他的异样,问:" 你怎么了?好像发酒烧了。"
路引一字一顿地说:" 这里发烧。" 抓住她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叶小曼俏脸一红,"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了,你们男生都是酒鬼。"
" 你看,老杨和洪彤在干什么。" 叶小曼侧过头去,看见老杨和洪彤的唇如胶
似漆地粘在一起,正在肆无忌惮地接吻,还边接吻边翩翩起舞。老杨和洪彤的师生
恋顿时成为当场最大的亮点。叶小曼见了,双颊绯红,左手从路引肩头滑落,抓住
他那只包扎严实的伤手,轻轻捏了一下。
路引哎哟叫了一声:" 你要谋杀啊?"
" 谁让你不正经了。"
" 我哪里不正经了?!"
叶小曼被他这么一说,顿感口拙," 你,你就是不正经。还有,你的腰能不能
放柔一点,不要那么僵硬嘛。"
这时大傻搂着齐敏,从舞池熙攘的人群里突然间冒出来,冲叶小曼说:" 不对,
他的腰不是最硬的。"
叶小曼刚想问" 那他哪里才是最硬的?" 突然间觉得此话不妥,硬生生地把话
吃了进去。但到底哪里不妥,她一时又想不明白。大傻嘿嘿一阵坏笑,和齐敏又闪
到一边去了。路引见她张口结舌、娇羞无限的样子,很是有趣,说:" 我是不是很
笨?"
" 你不笨,就是有时候有点傻里傻气的,你连大傻一半的聪明都没有,我觉得
你叫大傻更合适些。"
路引听了这话,把脸贴得离叶小曼更近了,舞动间,几乎就要碰着她的唇,他
的胸膛偶尔还会在她胸前擦过,叶小曼被他撩拨得全身酥软,浑身发烫,觉得这样
贴身而舞很是不好,却又觉得说不出的受用,不想就这么与他分开。这时恰逢一曲
终了,众人纷纷退到场边坐下。
路引看见邱孟华、雷威、叶少棠等人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睛机关枪似的直往叶小
曼身上扫,还有其他几个不认识的人也蠢蠢欲动,想上前邀请叶小曼跳下一曲。他
心想稍后叶小曼必定要和这些人共舞,不免搂搂抱抱,心下十分不快,对她说:"
我觉得有点闷,先走了。"
" 走?你要去哪里?舞会才刚刚开始呢。"
" 不去哪里,就是不想呆在这里了。"
" 嗯,那我和你出去走走吧。"
" 你不跳舞了?这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邀你呢。"
" 我才不要被那么多人抱来抱去呢。你先出去,在门口等我一下,我跟敏敏说
一声。"
路引心中一喜,表面却装做波澜不惊的样子,朝她点点头,往门外走去了。
叶小曼找到齐敏,对她说:" 我不舒服,要先走了,后面的散会仪式你替我主
持吧。"
" 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间不舒服?路引呢?"
" 他走了。我,我那个来了。"
" 你平时不是每月下旬才来的吗,这次怎么会来得那么早?难道是……" 齐敏
用夹杂着疑问和戏谑的眼光望着她。
" 哎呀,敏敏你不要瞎猜啦。反正我要走了。"
" 你走了会有多少人失望啊,搞不好第二天又有人要闹着跳楼、割脉什么的了。
"
" 好了,不跟你瞎说了,你快去看好你的大傻。看,他在勾搭别的女生了。"
齐敏笑了笑,坏坏地说:" 注意安全哦!"
叶小曼从舞厅里出来,冬天冷冷的夜风掠过鼻尖,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路引的
酒也醒了大半,叶小曼出来之后,他反而没有适才跳舞搂着她时那么轻松自然了。
忽然间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们都把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缓缓朝学校门口
方向走去。
不一会,走到了学校门口。叶小曼说:" 不如我们去长江大桥走走吧。"
" 好。"
两人在学校门口的公共汽车站上了一辆开往长江大桥方向的汽车。来到长江大
桥底下,两人下了车,路引提议到桥上去看看,叶小曼点头同意,随他走上了桥。
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叶小曼的头发四散飘扬,犹如一只在烈焰中飞舞的蝴蝶。
路引望着茫茫江面上的点点灯火,把高领毛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说:" 风很
大。"
叶小曼把头发拢好,收进大衣里面," 嗯,降温了。"
接下来是一阵静默。叶小曼看着蓝黑的天幕上疏落的星星发着幽暗的光,漆黑
的江面上有时隐时现的渔火,长江大桥上的灯光鳞次栉比地向南蜿蜒,直至隐没在
大桥的尽头。她收回视线的时候,目光停驻在路引的侧脸,发现他双唇紧闭,目光
深邃,高挺的鼻子此刻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坚毅,蕴含着淡淡的苍凉。她想了一想,
鼓起勇气说:" 你是不是怪我前段时间不理你啊?"
路引望着远天寥落的星光,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再缓缓地从胸腔里吐
出来,说:" 没有,我怎么会怪你。"
" 上个星期,我爸爸从法国商务考察回来,他参观了斯特拉斯堡大学,说那是
法国最好的大学,希望我毕业后能去那里留学。爸爸让我现在要用心念书,学好外
语,不要为其他的事情分心。"
路引心头的疑问解开了,可是自从认识叶小曼之后他心里所憧憬的那些美好,
瞬时也通通化为了泡影。他不禁想起了《东邪西毒》里哥哥说过的:" 很多年之后,
我有个绰号叫做西毒。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
因为你最心爱的人不在你身边。我不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
过得更开心。" 心想,多年之后,说不定自己也会变成《东邪西毒》里的哥哥。
叶小曼见路引不语,知道他心里难过,对他说:" 从小到大,我一直过着爸爸
妈妈为我安排好的生活,他们说该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有时想想,觉得自己挺悲哀
的。今天在球场上看见你受伤流血,我突然间就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我希望受伤
的是我,流血的是我,痛的也是我,可以把手包得厚厚的,像个木乃伊一样。那样
我就可以体验到有别于以往的感受了,像昆德拉说的,生活在别处,或者像《东邪
西毒》里的哥哥一样,生活在时间之外。" 路引转过身来幽幽地望了她一眼,什么
也没说。
" 我今天镊子不小心戳进了你的伤口,刚才又捏了一下你右手,现在还痛吗?
"
" 不痛。"
叶小曼心中思忖,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才好。片刻之后,她说:" 再过十几天
就是元旦了,新的千年就要到来了。你听说过诺查·丹马斯的预言吗?他说那一天
是世界末日,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地球会毁灭,人类也会消失,一切突然间都不存在
了。"
" 没听说过。"
"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那该有多好啊,到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再
担心,世界突然间就安安静静地消失了,所有烦心的事情也都没有了。"
" 你条件这么好,身边有那么多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呢?"
" 这些年来,我过的一直是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其他长辈希
望我过的生活,其实,我一点都不开心。突然间,我就觉得很厌倦。你说如果再过
十几天,真的世界末日了怎么办?很多我想做的事情我还没有做过,我还没有为自
己活过呢。"
" 如果元旦到来的那天,这个世界真的不存在了,在此之前,你想做些什么?
"
" 我想去听寒山寺的钟声。千年的钟声响过之后,一切都消失不见了,一定很
美。"
" 可是张继《枫桥夜泊》里写的寒山寺?" 叶小曼点了点头。
" 如果还有一个千年,你又希望做些什么呢?"
叶小曼微微一笑,说:" 哪里还会有下一个千年?我们都不老的吗?如果有的
话,我想去听哥哥的演唱会。"
路引不禁也露出了微笑," 你当哥哥也不老的吗?"
叶小曼虔诚地点了点头,说:" 哥哥不会老的,他一直都那么年轻。"
"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再迟就没有车了。"
" 嗯,你今天踢了球,又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累了。"
叶小曼回到寝室,见到齐敏,问她:" 我走之后,邱孟华和雷威他们没怎么样
吧?"
" 他们还能怎么样?自惭形秽呗,早就跟你说过不用理他们的了,你以前是没
有主儿,所以他们一个个地都不死心,现在路引出现了,他们也就认了。"
" 敏敏你别胡说,我和路引什么都没有,我和他只是出去随便走走而已。我们,
我们清白得很。"
" 小曼,你就不用装了,在我面前还用得着吗?以前啊,不管什么样的男生跟
你走一起,总觉得别扭。你和路引一块的时候看起来还挺舒服、挺自在的,至少在
我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 敏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乱得很,你知道我爸……"
齐敏打断她:" 还有两年多才毕业呢,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叶小
曼叹了口气,没有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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