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萧潇回到重庆的家里小住了几天。她父母对女儿突然回家感到很惊讶。在外地
工作的两年多时间里,女儿除了春节放假,平日里难得有机会回家一趟。这次回来
休假,萧潇的妈妈特别高兴,做了很多她从小就爱吃的东西,说女儿在外面工作辛
苦,瘦了好多,要好好地补一补。萧潇她爸也专门请了两天假,在家专门陪女儿。
萧潇尽量地表现出平静,不让内心的伤痛在父母面前显露出来,她不想父母为她操
心。
在家里呆到第五天的时候,萧潇说假期到了,要回报社报到了。知女莫若母,
萧潇她妈还是从她强装平静的笑容里察觉出了一丝异常,只是觉得女儿既然不愿意
讲,还是不要多问的好,女儿已经长大了,不管是什么事情,她应该学会独自面对。
萧潇执意不让父母送她上火车,买了从重庆到成都的车票,她要去看望孟昱的父母。
孟昱的家在成都城南神仙树片区的一个豪华住宅区里,那是一栋三层的小别墅。
小区内小桥流水,亭榭遍布,绿化带葱郁浓密,时值深冬,仍不减绿意,令萧潇想
起了云海遮天蔽日的榕树和满城的九里香。
见到萧潇,孟母一副冷冷冰冰的样子,孟父倒比较开明,开车带她到孟昱小时
候住过的地方和他小学、中学的校园里转了一圈。孟父说,孟昱从小就特别淘气,
从小到大没少让他们操心。念初中那会,有一年暑假,孟昱和班上的同学到青城山
游玩,发现山上有人在盗伐珍贵林木。为了拍摄山上砍伐树木的盗伐者,他悄悄地
离开同学,清晨四点就蹲守在那片林区里。早上六七点钟的时候,天放亮了,那些
赶早来砍伐珍贵林木的人开始了他们疯狂的盗伐。孟昱躲在树林里用相机拍摄他们
现场作案的时候,为了获取更好的光线和拍摄角度,他在移动时不小心被一个机警
的盗木者发现了。几个拿着电锯、伐木斧的盗木者疯狂地围追堵截孟昱,孟昱为了
逃避追赶,慌不择路,逃走时一不留神掉进了一个七八米深的山坳里,昏迷了过去。
孟家出动了整个家族的力量,一天之后,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孟昱。孟
昱所在之处,离悬崖边缘不到两米,如果不是照相机的带子挂在一株松树上,他早
就掉进悬崖摔得粉身碎骨了。家里人找到孟昱的时候,他右腿骨折,右肩韧带撕裂,
身受重伤,处于休克的状态,但他仍然紧抱着怀中的照相机。见到孟昱的惨状,他
的同学们都吓哭了。
孟昱在医院里躺了两个多月才出院,他写了一篇报道,配上图片,登在《成都
日报》上,获得了成都市市委宣传部部长的慰问。说起这段往事,孟父脸上的自豪
之情溢于言表,萧潇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孟父的
别克君威副驾驶座位上湿了一大片。孟父喉头哽咽,说:" 孟昱这孩子,从小就有
远大的抱负,他想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像他景仰的唐师曾、罗伯特卡帕一样,
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地记者。哎,我现在很后悔去年为什么没让他去科索沃,如果他
去了,说不定现在还好好的……" 说到这里,孟父把车停在马路边上,取出一筒抽
纸,抽出一张递给萧潇,拍了拍萧潇的背,对她说:" 萧潇,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别太责怪你自己,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将来,你好好找个人嫁了,只要你能
偶尔想起孟昱,时不时抽空回来看看伯伯,孟昱在九泉之下也会很开心的。" 萧潇
倒在孟父怀里,泣不成声。
孟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对萧潇说:" 孟昱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每次他闯了祸,只要他一笑,跑过来搂着我喊" 爸" 的时候,我的心就软了。这是
孟昱的日记,里面的内容我看都是写给你的。他要对你说的话都在里边,这个本子
你拿去吧,当做是个纪念。" 萧潇点头接过了笔记本。
孟父给萧潇买了从成都到云海的机票,亲自把她送到机场。登机前,萧潇抱着
孟昱他爸,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哽咽道:" 伯伯,我走了,明年我还回来看你们,
你们要保重。"
" 勇敢一点,孩子,生活里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孟昱他走了,走得很坦然,也
许在另外一个世界,他能放开手脚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祝愿他在那里能过上
幸福的日子。孩子,别难过,要朝前看,勇敢地生活下去。我儿子看中的人绝对不
会错的,我相信你能挺过去的。记住,有什么事给伯伯打电话。"
萧潇拭了拭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 伯伯,我会的。"
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萧潇抚摸着孟昱的日记本,想起他对她至死不渝的爱,眼
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她翻开日记本,里面通篇写着她的名字,记录着孟昱这四年
来对她的思念与爱慕。孟昱的字没有刘易的那么俊秀,可是每个字都那么用力,有
股力透纸背的狠劲,那是孟昱用他的心化作对她的无限痴恋,用他的青春和生命铸
就的永恒的爱。她翻到去年十二月七日的一篇,孟昱在日记里写道:
有一个多星期没写日记了,这段时间,我辞掉了工作,想去北京报考新华社,
参加他们去科索沃维和部队的报道团。我叫爸爸帮我找一下他在北京的朋友,帮忙
做一下推荐,那样的话成数就很大。爸爸不同意,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气得把那个
从台湾带回来的琉璃花瓶都摔碎了。
其实我想去科索沃,是不想继续呆在国内。留在这里,我的生活被太多的回忆
占据着,因为我忘不了萧潇,一刻都忘不了她。我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不能思考。
见不到她,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甚至觉得连呼吸都困难。
萧潇离开重庆一年多了,今年过年的时候回来过一次,我专程跑到重庆去看她,还
跟她去吃了一次串串香,辣得满身大汗。萧潇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比原来在
学校的时候更成熟了,对事情的分析更有见地,对自己的理想也更坚定了。萧潇是
一个理想主义者,她说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意大利的女记者法拉奇,采访过那么
多的世界名人,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永远处于风口浪尖当中,有着一个新闻
工作者所渴望的传奇壮丽的职业生涯。萧潇决意要做一个法拉奇式的记者,我知道,
以她的才情,肯定可以成功的。也许,萧潇真的使我不能忘怀的,正是她这种浪漫
的天性,她总是那么执著地去追求自己的人生,柔弱的外表之下却有着一颗坚定的
心。只是,社会毕竟不是摩尔爵士笔下的乌托邦,我担心,她那么单纯的一个女孩
子独自面对那么多的险恶,那么多居心不良的人,我怕她受到伤害。
上个月,我到峨嵋山,在金顶帮萧潇求了一支签,上面写着:祸患相依,凶兆
相伴。我问法师有没有能解咒的办法,法师说有,但是必须要由另外一个人来承担
她的厄运,并且那个人要承受比萧潇本身所遭受的厄运更大的痛苦和磨难。在我的
再三央求下,法师终于答应帮萧潇祈运,把她的不幸转到另外一个人身上。而那个
人,就是我。我向来是不信命的,可是,这次,我倒宁愿相信,让萧潇所有的痛苦
和不幸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只要她平安无事,只要她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一
想起萧潇可爱的面容,我的心就醉了,为了她,要我去死我都愿意。
萧潇,我想你,你知道吗?
翻到孟昱的最后一篇日记,上面写着:
我刚从马来西亚回来,代表爸爸去那里参加了一个商务洽谈会。这次马来西亚
之行真是糟糕透了,每一次和那些奸商的会晤都令我觉得恶心,觉得自己特虚伪、
做作,这样的事情让我感到厌倦之极。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又梦见萧潇了。萧潇
被困在一个很黑的山洞里,她软弱无力地躺在那个很黑的山洞里,周围没有光,都
是一些嶙峋的怪石,洞口深处有一条很深的隧道,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萧潇好像
受了伤,就跟那年我在青城山掉进山谷里一样,想动又动不了。洞穴里有一股奇怪
的引力要把萧潇给吸过去,她想挣扎,但是她没有力气。我看着萧潇脸上流着泪,
我从来没有看见她哭过,可是这次,在梦中,我真的看见她哭了,那么无助,那么
可怜的样子,看得我心里一阵锥心的痛,我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我醒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睡着,外边没有星星,夜很黑。我突然间就很想萧潇,
脑子里有一股特别强烈地想去看她的冲动。不行,我得去看她,也许,她有危险。
我说过,我要保护她的,我一定要去看她。如果仅仅是随口说说,在萧潇真正需要
帮助的时候却帮不上忙,这算什么男子汉?
萧潇以泪洗面地看完孟昱的最后一篇日记,整个人像傻了似的,飞机在跑道上
停稳,乘客们开始下机了,她还在座位上发呆。走出云海机场大厅的时候,萧潇突
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一弯腰,吐了起来,呕得连胆汁几乎都要流光了。机场一
个值勤的保安向她走来,扶她到一排小冬青下的石凳坐下。萧潇示意感激地朝那个
帅气的保安点了点头,保安向她回以一笑,走回了机场大厅。萧潇虚弱地靠在石凳
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忽感坐着的石凳透过她的衣衫传来一阵钻心的寒冷,似要
把她身上最后的一丝热量都吸收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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