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与云海一衣带水的浩洲岛,是中国最大的死火山岛。路引与兰月冰从云海的地
角码头乘坐每天一班的轮渡来到浩洲岛之时,正是落霞满天的傍晚时分。岛上浓荫
蔽日,植物葱郁,花木飘香。许多形状怪异、巍峨如冠的仙人掌鳞次栉比地沿着岛
上的峭壁垂下,仙人掌上长出一些红黄间杂的果实,把整个山头点缀得五颜六色的,
远远望去,有如一盘色泽缤纷的水果色拉。
路引想和兰月冰到最高海拔七十九米的仙人岭去观赏落日,由于不辨路径,他
们从码头一路问过去。岛上土著大都是客家人,民风淳朴、古风可撷,一个在路边
卖仙人果的阿婆在兰月冰买了两元钱一个的仙人果之后,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对他
们说:" 反正我也要收摊了,顺路带你们过去吧。" 来到登山处,路引与兰月冰谢
过那位满头银丝却腿脚灵便的阿婆,往山顶处缓步前行。路引用矿泉水洗干净那个
仙人果,剥开来递给兰月冰,兰月冰吃了两口,觉得味道颇为怪异,随手递给了路
引,路引张口就把那个仙人果囫囵吞下了肚子。吃罢,路引笑吟吟地倾侧着矿泉水
瓶,倒出水来给兰月冰洗手。兰月冰把仙人果递给他,本意是让他找个垃圾筒扔掉
的,谁知他竟毫无避讳地吃掉了,脸上又笑意融融的,不禁芳心自许。及至山顶,
方圆不到半里的范围内竟建着一座占地七八十平方米的教堂。教堂外观古朴,线条
简洁,类如欧洲中世纪的古建筑。教堂顶端的匾额上书" 浩洲岛天主教堂" 七个大
字,大厅的正中有一块青石立碑,记载着这个教堂的历史,上刻:" 十九世纪六十
年代,法国传教士到浩洲岛传教,一八七O 年始建浩洲岛教堂,一八八O 年毁于雷
击,一八八二年重建成" 法国天主圣母教堂" ,后毁于兵燹,一八九二年碧姬芭顿
夫人出资重建,民国政府一九一二年修葺,一九六八年毁于天火,浩洲岛人民政府
重建于一九七九年。" 在大厅的东侧,立着一幅碧姬芭顿夫人的工笔石刻图,姿形
端丽,气度雍容。路引近年因忙于公务,此番也是第一次上岛,想不到这个小小的
教堂竟是灾难深重、命途多舛,他对着来自法国的碧姬芭顿夫人画像,遥想起她当
年的风姿,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睹物思人,心中无比的想念叶小曼。兰月冰也走到
临海的教堂大厅西侧,站在离路引数米远的扶栏前,但见海天相连处是水天一色的
碧蓝,落霞璀璨,海水澄明,千里海天的西面,落日像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球,把
远处的斜阳岛照得光芒万丈。路引一人伫立教堂东首,在这古风隐然的山巅教堂之
中,面对着空阔无边的浩瀚大海,纵然千娇百媚的兰月冰在身侧,叶小曼的一颦一
笑却在他心里千回百转地浮现。
兰月冰见路引对着大海驻足长立,面容沉静,神色怅惘,必是又想起了那个他
在梦中也呼喊不休的" 小曼" ,她心中一酸,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拾级而下。路引
也不知在堂内站了多久,发觉落日已完全沉入了海面,兰月冰却已不知去向。他沿
着来路快步下山,在山脚下的一片樟树林里看见了正低头来回踱步的兰月冰,喊了
她一声:" 月冰!"
兰月冰没有应他,只是幽幽地望了他一眼。路引上前与她会合,共往市区走去。
两人在一个小旅馆投了宿,到码头附近的一个大排档吃了点当地渔民刚刚捕获的新
鲜海鲜,便回了旅馆。路引让兰月冰早点休息,明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再去看岛
上的火山岩,兰月冰点了点头,两人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路引昨晚一夜都辗转反侧,居然梦到碧姬芭顿夫人把叶小曼从法国送了回来,
因而睡得不好,将近中午才起来。洗漱完毕,他去敲兰月冰的房门,敲了好一会,
房内无人应答。他拨打了她的手机,手机也关了机。路引迅速下到旅馆的住宿登记
处,那位微胖的旅馆老板娘说,与他一道同来的那位女士,今早六七点钟的样子就
出了门,没有留下任何话。路引思前想后,一定是因为昨天自己心病发作,想早点
回房独处,冷落了她,她才会这样的。略一思索,路引出门叫了一个岛上居民用以
代步的三轮摩托车,吩咐车夫往仙人岭方向开去。过得十来分钟,车到仙人岭,路
引下车后向山顶疾奔而去。到了山顶的天主教堂,大堂内空无一人,林荫蔽日的山
巅上也不闻人声。心想,浩洲岛回云海的轮渡每天只有一班,是晚上六点半的船,
兰月冰不在此处也必还在岛上,只是不知她到底去往了何处。忽然间,他心念一动,
快步下了山,刚才的三轮摩托还在,车夫憨憨地对他说:" 老板,你刚才还没给钱
呢。" 路引想起刚才跑得匆忙,确实忘了给钱,就掏出钱要给他,车夫说:" 不急,
不急,你是来找人的不是?上车吧,一会一起给好了。" 路引勉强听懂,连说了几
声不好意思,叫他驱车前往" 滴水丹屏" 火山岩景区。在景区前,路引付了车款,
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那片海螺和贝壳遍布的沙滩,顺着景区指示牌的指引,进入了
火山岩景区。
在波浪、海流、潮汐长年累月的侵蚀下,浩洲岛海岸基岩上出现海蚀洞、海蚀
沟、海蚀龛、海蚀崖、海蚀柱、海蚀蘑菇等千奇百怪的地貌。越过两块横亘在海岸
基岩上的大礁石," 滴水丹屏" 的壮丽景观气象恢弘地呈现在眼前。一块自海边山
岩上分离出的山崖,在海水旋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冲刷剥蚀下,形成了一面高约
六十米、宽约八十米,被海流掏空了的巨型石墙。石墙从山巅巍巍垂吊下来,内里
悬空,里面有一汪五六米长、两三米宽、一米多深的水塘,四周长满了绿森森的青
苔,阳光直射而下,从山崖罅隙中穿透,映得池中碧水幽幽,山体之上的水滴不住
地从山崖边沿滴下,形成一堵天然的海水幕墙,宛如一块巨大的滴水屏风。几个近
海沙滩处的海蚀洞受海水侵蚀而连成一体,山体凹进陆地变成槽形穴,就形成了这
个蔚为大观的海蚀奇观。
路引哪有心思去欣赏眼前的美景,他把双掌在面前围成喇叭状,大喊了一声"
月冰!" 四周的山洞传来了阵阵的回音。突然他觉得眼前视线一阵模糊,前方十多
米处的一块山体竟然立了起来,正缓缓移动。他抹了抹双眼,山洞暗黑处一个人影
从低矮的山石后站了起来,转过身来对着他,一束透隙而过的阳光照在那人脸上,
正是兰月冰。
" 月冰!" 路引声音中带着惊喜,踏着洞中积水,快步朝她奔去。来到兰月冰
身前,他双手抓住她的肩膊,用略带责备的口吻对她说:"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
来了?手机也不开机,离开旅店也不跟我说一声,把我急死了。"
兰月冰淡淡地说:" 我想起来看日出,早早就起来了,怕你没睡醒,就没喊你,
自己过来了。一坐下来,不知不觉就中午了。"
" 你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会把人给急死的。"
兰月冰心想,下次,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不过看见他刚才找着自己那副
又是欢喜又是担忧的样子,心头也自欢喜,点了点头,说:" 你还没吃东西吧?我
带了点饼干和水来,不过水我喝过了,要是不介意,这儿还有大半瓶。" 她从小塑
料袋里取出一包奥利奥饼干和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路引接过矿泉水和饼干,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说:" 你带
了吃的来,真是太好了,我还没吃东西呢,饿死了,就算你将功补过吧。" 他拆开
那包未开封的奥利奥,三下五除二就给消灭干净了。吃罢,路引和兰月冰并肩坐在
山洞里一块高兀光滑的石块上,前面的山屏挡住了浓烈的阳光,可以看见山屏边沿
豆大的水滴连珠线地砸落到地上,叮咚叮咚的滴水清音不绝于耳,在地面形成一摊
浅浅的水洼,水洼北面有一个小小的豁口,流水便往豁口处缓缓向外流去,汇入大
海。
两人静坐了一个多小时,路引问兰月冰饿不饿,要不要回去吃点东西。兰月冰
摇了摇头,随口说要是有个鱼竿,能像前面那个人在海里那般钓鱼就好了。路引举
目望去,前面一百多米远的海里,一座山崖从岸上向海里延伸,那里有一个穿着长
筒水靴、戴着岛上居民特有的" 疍家帽" ,站在一块最接近海中央的大礁石上持竿
而立的渔人,身旁放了一个竹篓子,装着鱼饵和已钓到的鱼儿。路引心想,她好不
容易来这儿一趟,明天一早就要回北京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说什么也要
帮她办到。于是对她说:" 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过去看看。" 兰月冰未及答话,他
已起身往前面的海中山崖跑去。
要去到那个渔人之处,须得先爬上那座与仙人岭遥遥相对的小山头,顺着向下
延展的崎岖山脊下到与海平面平行的一段礁石之上,再沿着高于海面两米多高的礁
石往前走十多米,才能去到那个高高隆起、像悬浮于海面的山崖大石之上。这段看
起来不远的路,路引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走到。路引去到,掏出两百元钱,对渔人
说要买下他手中的鱼竿和竹篓子里的鱼饵。渔人是个六七十岁的客家土著,虽听不
明白路引的话,但看他的手势和表情,也明白了七八分,他望望自己的鱼竿,竹篓
子里面钓上来的几条巴蝶鱼、鱼饵等家当,又望望面前提出奇怪要求的旅客,正踌
躇间,路引又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来,他连忙点头,把鱼竿、竹篓子一并交给他,
还把头上的疍家帽摘了下来罩到他头上。末了,渔人指指大海和堤岸,一会儿又指
了指天空,叽里咕噜对路引说了几句什么。路引没听明白,也不在意,笑着拍了拍
他的肩膊,然后把钱递给他。渔人接过钱,欢天喜地地去了。
渔人走后,路引朝山洞里的兰月冰遥遥喊了几声。兰月冰正奇怪路引怎么去了
那么久还不回来,蓦然间听见喊声,从山洞里探出头来,见那渔人向自己呼喊,大
感诧异。路引见她没反应,伸手摘下头上的疍家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笑脸来,
接着,他挥动手中鱼竿,鱼钩连着透明的鱼绳,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阳光照耀之
下,熠熠闪光,煞是好看。兰月冰见他突然换了这身渔人装扮,微感好笑,想着自
己就这么随随便便一句话,他也尽力而为,可见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过了大半个小时,兰月冰终于颤颤巍巍地走到了路引面前。路引正好钓到了一
条巴掌大的珑琍鱼,鱼儿在钩上活蹦乱跳的。他把钓有鱼儿的鱼竿递给她,再把头
上的疍家帽摘下来为她戴上,如果不是她换了一身色泽鲜艳的休闲服,便是活脱脱
一个渔妇了。路引尽做鬼脸,终于逗得兰月冰喜笑颜开。玩闹了一会,两人在被海
浪打磨得光滑异常的大石上坐了下来。大石离海面约有三四米高,仿如悬空,他们
在上面悠闲地坐着,只觉四面来风,有种仙风道骨遗世独立之感。
路引把钓到的鱼儿摘下,扔进放在浅洼上的竹篓子里,上了鱼饵,把钩子重又
抛回海里,对兰月冰说:" 这里的鱼儿挺笨的,很容易上钩,我刚才就钓了三条,
来,试一下你的手法如何。"
兰月冰微微一笑,说:" 只怕我的运气没你那么好,一条也钓不到。" 她斜靠
着背后的大石,双腿微曲,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松松垮垮地握着竹竿,对着一碧千
里的浩茫大海,呼吸着这中国负离子含量最高的新鲜空气,身上被暖暖的阳光照着,
说不出的舒服,路引又相伴在侧,觉得就是这么坐下去,哪怕一直坐到海枯石烂,
对于能否钓到鱼儿,毫不放在心上。路引掏出一包七星,点了一根,不时提醒兰月
冰要提竿、收竿等钓鱼要领。
时间飞快地流泻,如被研烂磨碎的齑粉,早已随风飘逝。
其时已至下午五点,日已偏西,大海远端,一块乌云挟着隐隐的风雷飘至,阳
光明媚的天空一下子阴霾起来,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顷刻间风起云涌。一个浪涛"
啪" 地一下打在大石之上,被击碎的浪花溅到了仍在谈笑风生、不知大难将至的路
兰二人身上。
路引当先察觉不妙,双手一撑,从大石上站了起来,他一看脚下的水势,脸上
立时变色。原本离大石有三四米高的水位,现在涨到了离他们只有不到一米之处,
那条从大石处通往山崖的崎岖礁道也早已被涨势迅猛的海水淹没,他们藏身的大石
离连着陆地的山崖有十多米的距离,中间是迅急的海水,眼看着潮汛不出一个小时
就要淹没大石,他们二人当下的处境十分危险。路引这才醒悟,渔人临走之际对他
指指划划,就是告诉他要注意潮汛和天气变化,他这时才明白过来,却已迟了。
兰月冰也跟着站了起来,这时,一个浪打过来,掀翻了搁在浅洼处的竹篓子,
竹篓子被卷进浪涛里,数秒之间就被推到了大海深处,颠扑了几下,沉入了海底。
惊惶之下,兰月冰抓住了路引的胳膊。路引伸掌抱着她的头,别过她的身子,不让
她看海中翻滚的浪涛。他抚摸着她的秀发,对她说:" 别怕,我们想办法回去。"
他口中虽是这么说,可面对眼前的局面,却是一筹莫展。兰月冰紧紧挨着他,身上
抖得厉害。
路引向海面望了一眼,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了下来,黑云堆积如山,密密层层的
把天幕压得极低,风浪正在逐渐加大,海上浪花翻飞,一艘船只也没有。他再朝岸
上望去," 滴水丹屏" 已有半截进水,空荡荡的沙滩上别说人影,连鬼影也不见一
个,只有呜咽的风声不绝如缕。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打开一看,是天气预
报,说有十三级台风正从西沙半岛向北部湾沿海逼近,要做好安全防范措施。他暗
暗骂了一句,天气预报,天气预报,不是晚报就是乱报,报了也等于白报。此时怨
天尤人也已于事无补,一闪一闪的手机提醒了他。路引立即拨打了110 。接线警员
闻悉情况后,让路兰二人保持镇定,保证手机通信正常,他们会马上向上级汇报,
然后展开救援。
十分钟之后,路引接到110 接线员的来电,对方说他们已和驻扎在北部湾的南
海舰队取得了联系,1147号军舰已经出发,正全速向浩洲岛开来,估计二十分钟后
到达浩洲岛。
天色越来越暗,海天交汇处已变成一块无缝无边的黑幕,海面上风力渐猛,怒
潮汹涌,翻滚的浪涛把路叶二人的裤腿都给打湿了。路引搂着颤抖个不停的兰月冰,
对她说:" 别怕,有人会来救我们的,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正说话间,一个大浪
打过来,他们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全身都湿了。潮汛涨势迅猛,十五分
钟过后,海水已淹过了岩石,他们的双脚都已浸泡在水里,而灰暗的海面上没有任
何船只到来的迹象。风越来越大,海浪接连不断地扑打在这块兀立在海中的礁石上,
像是恨不得要将之击得粉碎并夷为平地。二十分钟的时间已过,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黑色的海浪前仆后继气势汹汹地向他们扑过去,一浪接一浪的巨浪像一个个张口欲
噬的妖魔,把路兰二人一次又一次地吸进它们的血盆大口之中,兰月冰头上的疍家
帽也已被汹涌的浪涛击落水中。
时间又过去了十多分钟,海水已经涨到了他们的腰际。路引站在光滑的大石上
面,在怒涛中立足颇为不易,他一手拽着兰月冰的手腕,一手伸进礁石的缝隙,死
死抠住里面那块凹进去的石块。兰月冰也按路引的教导,抓住礁石凸起的部位,紧
紧贴在礁石上。突然,路引放在胸前衬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路引接通了电话,对方说:" 喂,你听着,我是奉命前来救援你们的南海舰队1147
号军舰舰长程克武,我们已经来到浩洲岛" 滴水丹屏" 山洞前的海域,但是前面礁
石太多,水太浅,军舰过不去,你们要坚持住,我们在想办法。"
由于风浪太大,路引对于对方说些什么没有完全听清,他侧身一看,离岛礁不
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一艘军舰,红色的警号灯在海里闪闪发亮,心想,他们终于来了,
激动地说:" 程舰长,你们无论如何要过来,我这里有一位北京来的贵宾,是位女
士,你们一定要把她救出去。"
" 我们是中国人民海军,战时保家卫国、和平时期救死扶伤是我们军人的职责!
只要是中国公民,不论贫富贵贱,我们都会一视同仁,绝不会撇下任何一个同胞不
管……" 这时,一个恶浪向他们扑来,兰月冰被浪一冲,脚底打滑," 啊" 的一声,
身子一倾便要被海浪拖进海里。路引为了接听手机,左手松开了兰月冰的手,右手
仍抠住礁石,现下见她遇险,情急之中扔掉手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恰逢浪退,
这才艰难地把她拽了上来。
路引安抚她说:" 这次你要抓稳了。你手机呢?进水没有?拿出来给我,我给
110 再打电话,跟程舰长他们联系上。"
兰月冰无助地望向路引,说:" 手机没带,两个都丢在旅馆了。" 路引安慰她
说:" 没关系,他们一定会过来的,程舰长刚才说过,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兰月
冰再转身望向海里,怒吼的西南风和猛恶的海浪犹如千军万马般向他们涌来,那艘
军舰却不见了踪影,她心中一凉,说:" 他们,不会因为风浪太大,被,被打沉了
吧?要是那样,我们就更加没有指望了。"
" 不会的,程舰长他们肯定是寻找第二条能通到这里的航道了。"
时间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海水已经淹到了他们的胸部,凶猛的海浪一个接一
个把他们覆盖,湍急的海流把他们的身子冲得摇摇晃晃,两人死命地抠住礁石岩壁,
路引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而那艘军舰,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个巨浪过去之后,兰月冰喷着水花,大口地喘着气," 你说,我们会死在这
吗?"
" 不会的,程舰长说过,他们是中国海军,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话音未
落,一束强光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天幕上直射下来,咆哮的海浪声中传来雷达的轰鸣,
一架直-9C 型反潜艇直升机从南面的山坡飞过来,悬停在路叶二人头顶约八九十米
的高空上。
" 月冰,你看,直升机来了,我们有救了。"
兰月冰点了点头," 嗯,军人就是言出如山,一言九鼎,他们真的没有丢下我
们不管。"
直升机在他们头顶绕行了数圈,却没有飞下来,也没见上面吊下垂绳。过了大
约三分钟,机舱门打开了,上面有人拿着一个喇叭朝他们喊:" 喂,下面的人你们
听着,我是机长刘以舟,你们所处的位置太靠近山崖,直升机的机翼很可能会碰到
旁边的礁石,绳子太短,够不着地面。你们坚持住,千万别放弃,我们一定会回来
的。" 直升机在他们上空盘旋了一圈," 轰" 地朝海里飞去了。
直升机飞走后,顷刻之间,海水已涨到了兰月冰的锁骨处,高达五米的巨浪接
连不断地击来,她不得不踮起双脚,这样才不至于被汹涌的海浪所淹没。路引对她
说:" 月冰,你过来,抱紧我。如果死,我们就一起死!" 兰月冰听了,从背后抱
住他,眼中淌出了一连串的泪珠,却被迅速涌过来的浪花冲走了。她把头靠在他的
背后,眼前是惊涛骇浪的险境,心中却是难得的温馨平静,有他这句话,便是死,
还有何遗憾?
五分钟过后,马达的轰鸣声再次出现,路引侧目望去,那架最擅长执行反潜和
搜救任务的直-9C 型直升机从海中不疾不徐地向他们飞来,摇摇晃晃的,飞得有点
吃力。飞得近了,借着直升机上射下来的探照灯光,路引见到,直升机下面吊着一
艘救生艇,上面还坐着两个穿着救生服的战士。直升机飞到离他们大约还有数十米
的距离,救生艇离水面还有十来米的样子," 嘭" 的一声被放进了海里。救生艇甫
一落水,两名训练有素的战士马上从水中爬了起来,翻身上了小舟,用艇里的木桨
飞快地划着水,驾着小艇,在巨浪滔天的大海中一点一点向路叶二人所站立的礁石
靠近。路引见那艘救生艇随时可能被风浪打沉,可转眼之间,小艇又露出了水面,
两名战士毫不慌乱,动作整齐、步调一致地划着桨,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侧身对兰
月冰说:" 月冰,你看,他们真棒,我们有救了。" 兰月冰只是紧紧地搂着他,一
会儿觉得甜蜜,一会儿觉得凄苦,心中悲喜交替。
再过得片刻,两名英勇的战士划过了汹涌澎湃的海面,穿越了波涛诡谲的急流,
来到大礁石之前。艇上的一名战士向路引扔出一条绳子,说:" 同志,抓稳了!"
路引反身接着绳索,对兰月冰说:" 月冰,你先下去。"
兰月冰摇了摇头," 不,你先下去。"
" 听话,别闹了,快下去。"
兰月冰倔强地说:" 你不先下去我就不下。"
路引毅然地点了点头," 好,我在下面接着你。" 说着把绳子交到她手中,待
一个大浪退后,瞧准时机,反身扑进了海里,一个摆臂就抓住了船沿,双臂微一用
力便灵巧地翻上了艇,动作漂亮之极,连船上两位技术娴熟的战士都不禁脸露赞赏
之色。路引站在艇头,风浪愈加急剧,他伸手对兰月冰说:" 月冰,抓稳绳子,千
万不能松手。快,快把手伸过来,我拉你上船。"
兰月冰一手握着绳子,一手兀自牢牢抓住礁石凸起的部位,水已淹到了她的下
巴。借着直升机上打下来的光束,路引见到兰月冰双眼湿红,不知是由于海水冲击
还是因为哭泣,她眉头紧缩,对路引说:"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要不,我宁愿死都不上去。"
路引迎着风浪大声说:" 好,你问。"
兰月冰眸中泪如泉涌,睫毛在海水中扑拍闪动有如雨中展翅飞行的蝴蝶,她忽
而变得很平静,缓缓地说:" 如果你只能救一个人,你是救小曼还是救我?"
路引悚然一惊,浑没料到她会问出这句话来,随即不假思索地说:" 救你,和
她一起死!"
兰月冰闻言,心想,在他心里,终究还是那个" 小曼" 比我要重要得多,我千
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难道就是为了知道这个答案吗?既然知道了,那么这一趟也
可算是没有白来;可是,既然如此,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想到这里,她心中直发
酸,双腿一软,右手没有抓牢礁石,一个骇浪打过来,立时把她卷进了急流里。路
引大喊一声:" 月冰!" 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一名战士见状,骂了一声:" 两个疯子!" 随即也跳进了汹涌的海水里,另一
名战士大吼一声:" 树东,你救女的,我救男的!" 也跟着扎进了浪涛翻滚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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