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十月下旬的云海,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树木仍是那么茂盛葱绿。这天下午,云
海哥开车来到美丽华海滩之时,正逢涨潮,潮汐一浪又一浪地朝岸上铺卷过来,这
时下水的人已经很少了,海滩上静悄悄的。
云海哥泊车之时," 咦" 了一声,他感到很奇怪,因为他又见到了那辆白色的、
挂着黑色外籍牌照的凌志。他抬眼一看,海滩上空无一人,再往海上餐厅那边望去,
一对璧人正挽手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待他们走近,云海哥张开双臂,
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路引,高兴地说:" 小路啊,你小子终于回来了,这几个月
来,你可让老头我想苦了啊。"
" 老头,我也想你了。"
云海哥松开路引的臂弯,对叶小曼说:" 不用介绍了,这位一定是小曼了,我
们见过一面的。哎,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也难怪我们小路朝思暮想啊。我说的没
错吧?"
路引搂着云海哥对叶小曼说:" 小曼,这位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云海哥了。"
小曼落落大方地上前用法国人的习俗吻了吻云海哥的脸颊当是见面礼。
云海哥呵呵一笑,说道:" 哎哟,好久没跟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亲近过了,这
可让我这个糟老头子消受不起啊。小路,你不会吃我这老头子的醋吧。" 三个人都
笑了出来。
笑音甫毕,路引敛起笑容,刚要开口说话,云海哥抢说道:" 等一下,我知道
你想说什么。首先我要声明一点,今天不许谈论一切和钱有关的事。你能平安地回
来,小曼也找到了,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你再好好地陪我多游几年泳,就算是对
我最好的报答了。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没过几年,说不定什么时候
我两脚一蹬就走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所以,今天只谈情,不谈钱。"
" 老头,游泳我以后还会陪你,但这笔钱,一定要还。"
" 一会我游完泳,一起去吃个饭。我有话对你们说,钱的事,饭后再议。小曼,
你没有意见吧?"
叶小曼笑道:" 杜伯伯,他一定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你下次要偷偷告诉我,他
不肯彻底坦白。" 说完扭头对路引说:" 傻孩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跟我讲,
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的?" 路引笑笑不语。
云海哥哈哈一笑,说:" 好,老夫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海哥在香格里拉大酒店要了一个最大的包厢,服务员过来点菜的时候,他专
挑贵的点,路引知道这里吃一个菜的价格就够外面吃一顿的了,连连说够了够了,
他当没听见似的。菜终于点完了,路引说老头太奢侈浪费了,云海哥正色道:" 哎,
这跟我下半辈子养老送终这件大事比起来,就是一点小钱啦。" 路引不解地望着他。
云海哥抿了一口茶,说:" 还记得上次你去找小曼之前,在海里,你问过我我
儿子的事情吗?"
路引笑说:" 记得,怎么?你要他突然出现,吓我们一跳不成?"
云海哥的神情突然间变得凝重,他叹了口气,缓缓地把他生命中另外一段悲伤
的往事说了出来。当年,他在经历了和穆华池的感情之后,对爱情已经淡漠了,在
香港娶了一户平凡人家的姑娘,那个姑娘没有穆华池那样的花容月貌,是个朴实贤
惠的好妻子。云海哥给他的孩子取名为杜华月," 华月" 这个名字就是为了纪念他
和穆华池在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的爱情。杜华月长得很像他的爷爷,因此他的奶奶
和伯伯、伯母都很疼爱他。尽管在香港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但孩子有什么要求,家
里总是无不应允。杜华月天资聪颖,活泼好动,性子很像云海哥,特别好学,唯一
不如人意之处就是学习成绩不理想,英文尤其糟糕。云海哥对于孩子的无心向学,
有时也想好好管一管,可是每当他拿起棍子要打下去的时候,儿子倔强的样子依稀
就是当年他爷爷的模样,云海哥一想到因为受到自己的牵连而含恨自尽的父亲,心
里就止不住地难过,加上孩子奶奶和二婶都护着他,在旁劝说几句,他举起来的手
也就软了下来。
云海哥在香港呆了几年之后,终因过度怀念穆华池,割舍不下云海,割舍不了
那个让他爱恨交加的城市,与妻子的感情日益淡薄,最后离了婚,在大陆改革开放
的时候回到了云海。那时四叔一家也来到了香港,云海哥就把照顾母亲和抚养杜华
月的重任托付给了沈四。沈四对杜华月这个孩子也是疼爱有加,对亲孙子都没那般
亲,把他的二胡绝艺也传给了杜华月。
沈四到香港之后,重操旧业,做起贸易来,施展其八面玲珑的手腕,在凶险如
战场的商界左右逢源,没几年就在生意场上混得如鱼得水,往日杜献忠爷爷创下的
“茂和”记在他的手下越做越红火。杜华月读书不行,对做生意却极有灵性,因而
只读到初中便辍了学,开始跟着沈四闯荡江湖,二十岁的时候就几乎全盘继承了沈
四的衣钵,不仅把老本行做得越来越旺,还插足航运,远洋运输也做得风生水起,
成为当时名噪香江的一号人物。
当时香港的九龙码头被一个新兴起的叫做东星的黑帮会社占着,许多进出港的
货船都要被他们收取保护费,美其名曰为“二重关税”,杜华月认为税率过重,与
帮会头子多次协商未果,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一天,茂和航运一批从深圳过来的货物在九龙码头被东星帮的人拦了下来,不
让他们卸货,职工们只好马上去找少东家杜华月。杜华月当时正与他母亲、奶奶、
二叔公、二婶婆、四爷等人在中环一个剧场里唱粤曲。杜华月与四爷拉二胡,他边
拉边与母亲合唱《纷飞燕》,博得了周围人的阵阵掌声。众人均夸杜华月天分奇高,
年龄不大,不仅二胡拉得好,粤曲唱得也很有韵致,比起他的父亲,更是青出于蓝
而胜于蓝。
茂和公司的几个工人来中环找到杜华月,约略向他说了码头货物被扣之事。杜
华月面带笑容地对众亲友说公司有点事,要回去处理一下,便随工人们去了码头。
其时,沈四已处于半退休状态,眼见杜华月处事干练得体,公司的大小事务也管理
得井井有条,隐隐已有乃祖遗风,也没有多问。谁想杜华月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杜华月来到九龙码头,茂和一方要从船上卸货,东星会社的人不让货物下船,
双方均不肯让步,一时间剑拔弩张。杜华月来到之后,东星的人见茂和的少东家到
场,欺他年幼,要求先按他们规定的新标准支付了税率再卸货。杜华月对东星会社
把持码头、欺行霸市的做法早就深为不满,按照东星帮会制定的税率,他们一批货
的利润有四成要被他们从中抽走,并且随意性很大,税率完全由对方说了算。这次
如果答应了对方的条件,下一次不知他们又要把税率提高到何等离谱的程度。杜华
月毕竟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对手下工人说,先卸了货再说,
于是就带头上船和职工们开始卸货。东星会社的这一众人里,有个手臂上纹着青龙、
脸色黝黑、身材壮实的头领,江湖人称阿彪,三十岁出头,以枭勇狠辣著称,见杜
华月不买他的账,他在帮会众人前面子上过不去,心下恼怒异常。
阿彪冲上船,对杜华月说:“杜总,你这么做,分明是让我下不了台。”
杜华月没有把这个只知冲冲杀杀的流氓放在眼里,说:“公司的货物要急着周
转,先卸了货,晚上我再和你们大哥坤叔谈税率的事。”
阿彪阴恻恻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便下了船。杜华月继续与工人一起把货物从
集装箱里卸到码头上。在杜华月和几个工人推着一辆装满货物的平板车下船时,阿
彪抄起地下一根装箱的方木,从数米外冲了过去。阿彪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茂和的
人猝不及防,被他一棍敲在杜华月的后脑上,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杜华月倒
在了地上。见状,茂和的员工义愤填膺,和东星帮会的人展开了群殴。杜华月被两
个头脑清醒的员工抱上汽车,马上送到医院抢救。三天后,杜华月因脑死亡、抢救
无效而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享年二十一岁。
茂和航运是做实业起家的,规模日益壮大,实力不容小觑。沈四出面调停此事,
东星方面自知理亏,为了息事宁人,只好交出行凶者阿彪,阿彪被判无期徒刑;双
方打斗负伤的人员医疗费用悉数由东星负责,东星从此退出九龙码头。沈四深知做
生意要以和为贵,黑帮已作出了最大让步,人死不能复生,事已至此,除了接受东
星开出的条件,别无他途。
云海哥接到儿子惨死的噩耗,马上赶到了香港。杜家为杜华月举行了盛大的葬
礼。云海哥记得,儿子出殡那天,是个萧瑟寒冷的冬天,是他生命中最为阴冷的一
个冬天。出殡时,香港商会为杜华月送上了一副挽联:
航运骄子码头罹难,中环放歌竟成绝唱;
业界新锐九龙仙逝,茂和良琴永奏空弦。
杜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沈四面容沉痛,老泪纵横,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前面,云
海哥、二叔和两个侄儿紧跟其后,茂和的四位员工抬着杜华月的灵柩,二婶和云海
哥的前妻搀扶着哭得呼天抢地的老母亲,茂和实业、茂和航运的两百多位员工也加
入到送葬队伍当中,声势浩大。
杜家痛失爱子,但杜华月的死并非毫无意义。香港各大媒体均登载了杜华月在
九龙码头惨死一事,指出黑社会势力的猖獗和社会治安的不稳定是造成杜华月死亡
的主要原因,杜华月的死使香港警方下了决心要彻底铲除盘踞在各个码头的黑社会
组织,严厉打击黑恶势力长期以来的嚣张气焰,还商人一个良好的经营环境,为市
民营造出良好的社会治安。
云海哥亲身操办了父亲与儿子的丧事,心中悲恸难以言表,不顾四叔的竭力挽
留,还是动身回了云海。那时,离香港回归祖国大陆不到五年。月圆人缺,死别生
离,经此周遭,云海哥已看破尘世,回到云海之后反而放开了,活得反比从前潇洒。
而沈四始终对自己没有照看好杜华月,辜负了杜家的厚望而深疚自己的失责,不久
就大病一场,病愈后,再也无心经营生意,变卖股份,携同杜家一家老小,移民加
拿大,离开了香港这个伤心之地。
云海哥说完之时,叶小曼紧挽着路引的胳膊,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云海哥连连对小曼说:“小曼,对不起,对不起,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但今
天必须说。我今年七十了,膝下无儿无女,我一直想认个干儿子,这么多年来,一
直没能如愿。我和小路的相识可以说是机缘巧合,说起来,小路还救过我一命呢。
这几年的相处,我越来越觉得他是一个好小孩。他去上海做手术的这段时间,每天
我心里都惦记着,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走路都觉得不踏实。他现在平平安安
地回来了,我才知道,这就是老头子对自己儿子的牵挂啊。小路这孩子是一直知道
我心意的,小曼,如果你不反对,今天,我想认路引做我的干儿子。”
叶小曼还没答话,云海哥佯装严厉地对路引说:“小子,你敢反对吗?”
叶小曼看了看路引,见他又是高兴又是激动,满脸通红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她笑对云海哥说:“我同意。杜伯伯,他最听我话了,我同意的事情他是不敢
反对的。”说完直望着路引。路引憋了半天,终于叫了一声:“干爸。”
云海哥听了,满脸生辉,神采飞扬,高兴得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这样吧,你以后还是叫我老头子好了,叫了这么多年,听习惯了。从现在开始,我
们就是一家人了,作为家长,我宣布,那笔钱就用来给我的宝贝干儿媳妇做嫁妆。
这事就这么定了。来来来,赶紧趁热吃,这是挪威进口的三文鱼,这是法国鱼子酱,
冷了就不好吃了。”
和云海哥一起吃过晚饭之后,回到紫荆公寓,叶小曼说她想去吹吹风,让路引
开那辆本田公路赛带她去银滩。路引开摩托载着叶小曼在灯火辉煌的沿海大道以四
十公里的时速向银滩开去。叶小曼靠在路引后背,想起自己这前半生的经历,恍如
隔世。来到银滩,这里就是在从前被人们称之为白虎头的地方。路引把车子停在云
海哥当年和穆华池邂逅的那片松树林里。松树长得比当年更见茁壮了,只是一切早
已物是人非。路引挽着叶小曼的手走到海滩上,幽深的天幕上繁星点点,天空中有
色泽艳丽的烟火在闪耀。
叶小曼望着空中那些不断绽放的盛大烟火,烟火瞬间坠落,化作细小的光粒隐
没在黑暗的夜空里,对路引说:“这烟火真好看啊,但是,它们那么快就熄灭了。”
路引想起云海哥和穆华池那段感情,心里不胜唏嘘,他握着叶小曼的手,“烟
花是会熄灭,但是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你在我心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叶小曼侧过脸,柔柔一笑,说:“总有一天我会老去,那时你还会不会像从前,
像现在这般对我?你会不会想兰月冰、萧潇她们?”
路引微笑道:“她们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场烟火,虽然灿烂,但很快就熄灭了,
你才是我的真命天子。我要把你像桃花一样种在我的心里,那样就永远也不会枯败
了。”
叶小曼心中欢喜,说道:“从前,我们说过要一起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我们要
去看岳麓书院,要去爬长城,要回你湖南老家去看你妈妈和妹妹她们,你还说过要
带我去看程舰长他们,明年,我们还要回武汉接大傻出狱。但是,现在,你知道我
最想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路引深情地望着她,缓缓说道:“西域,大漠,哥哥的客栈。”这些年来,在
他们两人远隔重洋、天各一方的生活里,如果说仍有一种力量冥冥中把他们联系在
一起的话,那种力量就是哥哥对他们的爱。哥哥在他们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候,像
个无所不晓的先知,指引着他们前行的方向;又像一个宽容体贴的兄长,以他的仁
慈和关爱一点一滴地抚平他们心中的创痛、愤恨和哀伤;哥哥的存在,使他们心灵
的最深处相信自己仍能得救,是哥哥伴他们走过了生命中最孤独无助的岁月。哥哥
虽然已经离开了人世,但在他们心中,哥哥从未离开,哥哥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
一直在远远的天边关注着他们。如果换了第二个人,一定听不懂路引这几句没头没
脑的话,可是在《东邪西毒》里,哥哥在西域大漠的客栈这个地方,在叶小曼心里
已经百转千回地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她又怎会不懂?这一刻,她真的相信了世上
有心灵感应。
“是啊,我的傻孩子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现在,我们再也不需要那坛
醉生梦死了。这几年来,我在梦里去过很多次,我去找哥哥要那坛醉生梦死。每当
哥哥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喝,我就动摇了,我没要那碗酒。你也别喝,我们都不要喝
那碗酒。不管今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许你忘了我。”
“小曼,我也去找哥哥要过醉生梦死。我不是真的想忘记你,但是没有你我不
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后来哥哥对我说了,最深爱的人,哪怕是喝了醉生梦死也忘不
掉的。”
“哥哥对我们总是很好的。”
路引柔声说:“我想,一定是哥哥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让我们分开了这么多
年之后还能够重聚。现在,该是我们去给哥哥还愿的时候了,他看到我们在一起,
一定会很开心的。”
翌年四月一日,甘肃敦煌。路引和叶小曼站在月牙泉上面的戈壁上。在宽广无
垠的沙漠中央,一泓清水亮汪汪地在黄沙漫漫的沙丘底部熠熠闪光,暗红的落日缓
缓下沉,空旷的四野,秋风徐来,刮起云烟般的一股黄尘,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叶小曼望着远处那几棵叶子疏落的杨树,对路引说:“我们来祭拜一下哥哥吧。”
路引点头说好,从球包里取出一瓶清酒,拿出两只没有上瓷的瓦碗,斟满了酒,摆
在沙丘上。两人挽手并肩而立,对着白陀山所在的西域合上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俄顷,叶小曼端起一碗酒浅浅地喝了一小口,把酒碗递给路引。路引接过来把碗中
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端起另一碗酒,缓缓地倾洒在沙丘上。他对着空旷的大漠轻声
说道:“哥哥,你好好地去吧,我和小曼会一直记着你对我们的爱,就是到死的那
天,我们也会记得你。”忽然间起风了,他们仿佛听见穿空而过的风里传来哥哥那
温柔深情的歌声:
是谁那么慌,剪破四月的时光。飞鸟和别姬,都碎在镜子里。谁刻过你的手掌,
宠爱画得那么长,那么长。给我这个信仰,永把当年情不忘,在人间,在天上,还
是你,我一生中最爱。百惠传奇继续吹,盼下辈子再遇上。梦死醉生,烟花烫。因
为相信你是从未离去才不曾绝望,至少有爱帮我在心底圆谎。把距离,铺成一条河,
从此不用天涯相隔。你在何方,都一样,因为要做一个有心的人会注定悲伤,但信
无苦无痛在他方,延续你的辉煌。因为爱过共同度过的人才终生难忘,当风再起时,
陪你再唱……
(全文终)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