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长辔远脚
香风的随从都欢喜十分,飞书回樊池。何之桑终于得见了女儿的消息,在私室
打开,上写道……,看罢含着热泪,将这小纸烧毁。
次日又逢香兰的探马来报。
先前去各地寻找丝阳的,都不敢回来。
汤凤才急问这人:“听到丝阳的消息了没有?”
探马心里明白,只要说在哪里听说的,老爷就要让他去找,找不到回不来,便
道:“回禀老爷,平安、荏苒,都没有消息,只有扶星有些。”汤凤才叹道:“增
派了多少人手,还找不到!”
水明已死心。
探马报完下去,汤凤才道:“少爷已经顺利到达净石,大家有何高见?”
李介先道:“就按商议好的,让少爷以学经商为主,原本有几个学究随行,再
加上单丫头照顾,我等可以放心。”
郑天赐笑道:“少爷就要蟾宫折桂,我等只要静候佳音便可喽。”鲁成章道:
“只是净石不属中华国界,近年朝廷就要征讨,还是不为官为妙,否则就不妙啦。”
汤凤才笑道:“天赐成章言妙。”众人都笑。细拟好音潮的日程,写了书信,唤来
探马,命他送去。
平安城可是个好地方,接近净石神祈,自然风景秀丽,人物轩昂。音潮听到不
少传说,过了这里,就是天下人人向往的净石了。
净石城由石氏家族拓荒建造,外观充满个人气息,大不同于政府所建。石氏人
喜爱植物,喜欢攀山,净石城中到处是花篮草坪参天大树,以及高高的假山石。还
有许许多多的雕像,雕刻的人物都是历年来净石出身的成名人物。城主石紫年四十,
夫人裴氏年三十五,有三子两女,都很懂事。健在的亲眷包括祖父母、外公婆、父
母、丈夫母、叔舅、姨妈、亲兄妹、表亲等等太多了,不管各人私下如何,表面上
都过的去。
城外不远有处园林,很早以前建筑的,名“舍园”,埋葬登山未遂又无家的人
的尸体。不是有句“魂不守舍”么,园名即从此来。
音潮等一百多人来到净石,先由一个带好礼品进献城主,自言是外地人迁居净
石,石紫问明,准许了,不收礼品。
何之桑已经在城内买了一所大宅,音潮等便住了进去。
单丫头喜道:“兰儿你看,这里多好呀,你在这里要好好读书,多长本事,将
来有大用处!”
音潮对风景从不以为然,撅撅小嘴道:“是要做官么?”单丫头道:“兰儿想
做官了?”音潮摇头道:“不,无名氏有一首词:”长安道上行客,依旧利深名切
‘,好像在说做官不好。“单丫头想想说:”兰儿,姐姐告诉你,你是男孩子,是
天下最有钱的少爷,所以钱财你不用去求,要以扬名为主,懂了吗?“
音潮奇怪道:“我是天下最有钱的少爷,还能不出名么?怎么扬名?”
单丫头笑道:“有钱的名是虚名,有本事,有才干的名,才是真有名,能叫人
尊敬佩服的名,你看,这城里到处都是名人的塑像,做个万古流传的人,是所有人
应该有的志向。”这话只为教育香兰。其实没有才干,是不可能真有钱的。长才干,
就是为了尽可能的真有钱。真有钱就是有钱永远花不完。
音潮又问:“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尊敬自己呢?男孩儿都这样么?书上有过很
多很多的隐居者呀。”
单丫头想到又是那学究给他看的,什么抛弃名利,与世无争之类的,书呆子可
以用这些自我满足,兰儿怎么能也和他们一样!说道:“兰儿,你不喜欢扬名?”
音潮摇头,单丫头不敢强迫,又道:“那你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玩儿。”
单丫头稍放大了声音:“姐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大了,不要净想着玩儿,
你得先学会怎么活着,怎么生存,多学习才行。”音潮道:“我知道,活着需要钱,
但是你说过咱们家里有的是钱呀。”
单丫头听到“咱们家”,脸红道:“好了好了,姐姐不强求你,你想想,如果
咱们没钱,怎么住上这么大房子,怎么请来这么多用人?没有钱还只想着玩,就活
不下去了,你没学过‘居安思危’么,总是这样安于现状,怎么好的了。”
音潮掏出一面小玻璃镜,打扮着自己,不理姐姐。单丫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又
气又笑,说:“兰儿啊,你又不相信姐姐,不然的话,你想想以前,姐姐给你打扮
成小乞丐,你在街上玩儿,谁注意你?又有多少人欺负你呀!”
音潮别上一枚卡子,道:“那也好玩儿。”单丫头道:“一点不好玩,你不知
道,他们也许就要伸拳打你,因为你无财无力,不受人尊重,你说这样还好吗?”
音潮看着自己笑,说道:“谁知道呢。”单丫头看着他那又坏又可爱的女儿脸,
心想以后经历些男人的事,自然也就改过来了。
几天后,单丫头接到老爷们的书信,大意是要她好好照顾少爷,督促学习等,
别的也都罢了,只这句:“尽早传授男女之事,为少爷生儿育女。”她一见,内心
狂跳起来,脸通红,幸好兰儿不在旁边,不然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烧了信,来到音潮房里,向他道:“兰儿,以前教你的老学究是疯子,但毕竟
还是要有学究来教你的,你汤伯伯们如今仔仔细细的挑了三个,一个教你古代历史,
一个教你人情世故,一个教你经商营利,好不好?”
音潮道:“你呢?”
“我……姐姐帮你铺床叠被。”
音潮便不高兴:“你只做这些事儿?”单丫头哄他道:“好兰儿,你对外面还
不熟悉,过段时间后,你就习惯了。”音潮哝哝道:“以后白天就看不见你了……”
单丫头喜道:“好兰儿,以后姐姐经常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音潮笑道:“好,嘻嘻。”
郑紫萱、鲁真、韩静等依然没有合适的归宿,众老爷正愁,鲁成章的兄长鲁顺
理又来造访。众人聚在议事厅,鲁顺理道:“这次来有两件事,一是皇上不日就要
派兵远征边疆,大家莫要误了音潮;二是为了紫萱她们的婚事,我说成了一些同僚,
答应各携贵胄前来谒见,到时细选便好。”
众人便一阵称谢,送走鲁顺理,只等来人。仍不停的商讨。汤凤才再修书信,
叮嘱单丫头使人紧窥城外,但有风声,即刻带好少爷及从人逃难,可以装作普通百
姓,不要结伙同行。
单丫头收到了,便命三十人昼夜不停的轮班四周巡视。如今音潮能学到的远比
在幻园广泛的多,古代人文,当今政治,天下州郡,四海景象等,觉得自己当男孩
子也没什么不好。
有一回,教历史的学究讲到商鞅,道:“昔日商君曰:”论至德者不和于俗,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少爷可知其意?“讲到文言时,音潮大都搔头不会,学究不
敢用戒尺,只先试问,若音潮不会,便给他耐心解释,直到他会为止。音潮找准了
规律,学究问他,他就先说:”让我想想。“直想到学究等烦了,他才说:”想不
出来。“学究急着往下讲,解释一遍,说这是圣贤不同于布衣的地方等,又道:”
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音潮便胡猜,学究笑着纠正。
日子慢慢过去,过的很快。音潮遇到有兴趣的就认真思考,没兴趣的,就敷衍
一番,到底还是学到不少。他最喜欢一个人在城里城外游玩。单丫头便派出五暗护
保住。
这时音潮终于能以面目世人,净石人见到他,都以为他是很美丽的小姑娘,不
免多看几眼。
到了爬山日,许多勇者都来攀爬神祈,很热闹。音潮听说了,心想这么好的山,
我长大了也要去爬。单丫头管不了,由他每次都去。可是一到那里,音潮被众人挡
在圈外,看不清,往后退了几步,看高处,偶尔有人跌落下来,他看不见那人摔在
地上后是什么样子,只看见那人好像在飞,便更觉得有意思。
次年来到,一月一号,音潮早早又去了,远见那边围着一大片人,都面向里侧,
像在看着什么,又有什么新鲜事了。他便快跑几步,人多,还是没法看,听见有人
喊:“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没本事的就来骗咱们,咱们万万不要上他的当!”
“对!把那张纸撕了!”“对!撕了撕了!”
音潮越听越糊涂,他刚学到一招,名曰:“打听”。手拍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
的小孩,装得比他厉害,问道:“喂,这是怎么回事。”小孩道:“我也看不见。”
音潮道:“看不见还来看。”小孩道:“你不是也来了?”音潮却道:“你脸红了。”
小孩羞着说:“没有我没有。”
音潮看这小孩一会儿,不理他了,又去拍一个年长的问:“大伯,出什么事了?”
中年男子道:“小朋友,大人的事你们还是少知道好。”音潮道:“不对,您不也
是从小长大的?早晚都要知道,为什么不能早知道呢?”中年男子一笑,说:“小
姑娘倒会说话,告诉你吧,今天清早那些人要爬山,不知谁往这里贴了一张黄纸,
上面说这山上什么也没有,还劝所有人不要冒险,大概就是这样,你能听懂么?”
音潮想想说:“谁是姑娘?我?我不是!”中年男子登时大笑,又后悔:“这孩子
连男女都不明白,我还和她说什么。”于是任凭音潮怎么求他,他也只是说:“回
家去回家去。”
音潮又问别人,有的说看不到,有的也只大概说说,他稍微明白一些了,又问:
“今天他们还爬么?”有人答道:“当然要爬!管他怎的!”音潮便高兴的拍手:
“好,好!”
高入云端的山上,先是一个个上着,然后一个个掉着,掉在人群围成的圈子里。
音潮见这么多人,想起原来的生活多么无趣,多么难过,不禁落泪。
一条手帕飘过来,音潮细看,原来手帕下边还有一只小手,小手连在胳膊上,
胳膊长在……啊!是刚才那个小孩。
小孩脸红扑扑的,递着手绢子,说:“小妹妹别哭,给你擦擦。”音潮便接了
过来,说:“谢谢。”小孩等他擦干泪,又伸出小手,抓着一粒糖果,说:“给你
吃。”音潮接了,没有吃,放在袖子里,又说了声“谢谢”。
他们俩并排坐在大石上,音潮见这小孩的脚前后晃荡着,自己的脚也就跟着晃
了起来。小孩道:“别害怕,你有亲人在那里吗……”音潮道:“没有,我怕什么?”
小孩道:“这里有这么多摔死的人,你不怕吗?”音潮道:“死有什么可怕,我就
可以和父母见面去了。”
“啊?你的爹娘……”
“都死了呀。”
“我,我有话不敢问……”
“问吧,我不知道就不说。”
“你,为什么许多事情都不懂?”
“因为我还没长大,我长大了就懂了。”
“什,什么,这么简单的事,还要等到长大才懂……?”
“那怎么了,你真不懂事,还问我呢。”
小孩见他古怪,恐惧道:“难,难道你是妖怪……”往旁边闪了闪。音潮不爱
听这句,道:“我不是!妖怪白天不出来,妖怪没有脚!”小孩定定神,想这话有
道理,又问:“你在哪里住?”音潮反问:“你呢?”小孩道:“我在……我先问
你的。”音潮看他一眼道:“我在辛府,该你说了。”小孩听了又吃惊:“什么,
你就是新来的,辛少爷?”
音潮道:“对啊。”小孩苦恼道:“不不不,你明明是个小女孩儿。”音潮叫
道:“我是男孩,不是女孩!”这一叫,声音粗了,小孩听出来,更害怕了:“你,
你,你是妖怪,是妖怪!”拔腿就跑。音潮不追,又望了一会儿,想起还有一粒糖
果,便拿出来吃。糖果刚一下肚还没什么异常,当他又想“女孩”两字时,突然全
身不适,力气一点点的没了,那人,那山……看不清了,强行支撑起来,走出一步
是一步,心里学着书上人的语调:“我若能走回去,我,一定要问清姑娘和死……”,
叫着苦,一边以为自己在往回走。挪出不到百步,再也走不动了,往后一仰,要摔
倒,竟被几个人从不同方向稳稳的扶住。
音潮半昏中大为诧异,感觉那几个人扶着他,又都矮了下去,像是跪在地上,
耳边听见几个哭声,有的声音很小,却有一个声音特别大,似乎都在说:“少爷!
我们又看见你了!又看到了!”接着,又过来几个人,和扶着自己的这些人说了几
句,像是起了冲突,再后来的,不知道了。
大夫在里屋为音潮诊治。五暗护跪在院里,单丫头大哭着斥责他们。一人抱拳
道:“姑娘,我们抓到暗害少爷的元凶了,他们几个假作不知,口口声声叫‘少爷’,
还把少爷拉住,想带走,我们刚见到少爷不对头时,就知道是中了谁的暗器,于是
便仍埋伏在一旁,果然这几个歹人就现身了。”
单丫头抽泣道:“什么,什么放暗器,少爷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定是你们照
看不周,让少爷着了凉,……哪几个人,带来!”
小厮们押着四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带到单丫头面前。单丫头叫五暗护退下,看
这四个眼熟,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开口就叫我家少爷少爷!”
那穿红衣的说:“小姐,刚才是我们看错了,因为你家的少爷和我们的少爷很
象,我们又和少爷分开久了,认不清了,所以……”另一穿白衣的叫道:“松开松
开!还敢绑我们!就算有罪也有官府,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了!呸!”旁边黑衣的向
这白衣的道:“你喊是你自己的,可别连累我们。”白衣的道:“你!现在还找茬!”
黑衣的便不做声。剩下那个穿灰衣的很老实,不搭腔。
单丫头心下狐疑,说道:“给他们松绑,我有话问。”补了一句:“有话细问。”
四个人伸展筋骨,单丫头让其余小厮们也都退下,问道:“你们少爷是谁?”
黑衣的说道:“我们的少爷就是……”灰衣的拦他道:“别,别说,他们不会
相信的。”黑衣的便不吭声。白衣的却叫:“都快没命了还管她信不信,爱信不信,
知道吗,他,我们少爷,以前,我们的,那个,是……”竟哭了起来。
还是红衣的稳当,长揖不拜道:“我们是樊池人氏,到这里是为了寻找少爷,
小姐或许听说过:‘天下水最美,天下美纷飞’,分指最美丽的一男一女,我们的
少爷就是其中所说的男子,姓水,名丝阳,你家少爷很像他,我们有些冒犯,请见
谅。”
这话对上了单丫头想的起来说不出来的事,惊叫一声:“啊!你们是四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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