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秋日，朗朗月色，挥洒着满院银光。顾强借着月光正在果树下施肥，树冠如盖，
他就像在下面盖着，穿着单衣，裤腿绾得一高一低，弓着腰，手握着镢头一个劲地
挖坑，挖了足有二尺深，把脸盆里的肥料倒进去，上面发上一层厚土，双脚踩得夯
夯实实，这才伸直有点困乏的老腰，从树底钻出来，一手拎着镢头，一手叉着腰，
站在自家的小院里，潜意识地仰起头，去看满树的苹果，一个个成熟的苹果隐隐约
约地映入眼帘，心里很是得意，觉得自家的苹果出奇的大，自家的苹果出奇的好吃。
一阵凉风掠过，树上吹下缕缕郁香，顾强甜甜密密地回了南屋。

    顾强是县地税局局长，当然要住局长家属院，严严实实的独家小院，安装着
“胖胖”牌防盗门，院中间水泥路直通正房，把院隔成了两大块，西边那块管种疏
菜，有菠菜、西红柿、黄瓜什么的，象菜园子似的；东边一块唯有就是那棵枝繁叶
茂硕果累累的苹果树，树荫遮挡了半个院，树下放着一块半圆形青石，看上去很古
董。夏天，顾强坐在那块青石上乘凉，看满树的苹果；冬天，坐在石头上晒日头，
想事情，石面被顾强的屁股磨擦的光亮光亮，一尘不染。

    东墙下放着一堆农具，在别人眼里这那象个局长院，简直是一个十足的农家小
院。再说顾强，那象个局长，看上去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年四季是那身半新半
旧的中山装，一双猪皮鞋穿了二、三年。有人戏说他，他就把猪皮鞋脱下来，让人
看他那露出两脚趾的呢绒袜子，更寒酸的是他那条皮裤带，系了十几年，赤色变成
了褐色，皱皱巴巴的象松树皮，皮带眼由圆形拉成了长形，有人半开玩笑说：“顾
局长皮带太古董了，该换了。”他却说：“掉不了裤子为原则，换啥！”一直舍不
的更换那条皮裤带，他觉得那皮裤带很光荣，很有工人级阶的本色。

    顾局长当官不象官，衣着朴实，生活勤俭，在当地出了名，有的家长教育孩子，
也拿顾局长当典型材料：“看看人家顾局长，多俭朴。”顾局长在孩子中间也有一
个肯节约的好名声。

    早晨，顾强洗漱完毕，老婆已给他准备好饭菜，一碗稀粥、两个熟鸡蛋放在桌
子上，又从厨房拿过一蝶朝天椒。他一天三顿离不开辣椒，越辣越够劲，咀嚼着说：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你说好不好。”老婆没在意，说：“放屁不疼，做梦不灵，
有啥好不好的。”顾强却一本正经地说：“我梦见一群狼吃羊，羊没了，无穷的眼
睛看着我，我想跑，可怎地也跑不开，两腿象有人在后边拽着，喊也喊不出声。后
来，我就跳了悬崖，在空中一下就醒了，一夜没睡好。”

    老婆从书架上把《周易解梦》拿过来，一遍一遍地翻，翻出第十七页，指着一
行让顾强看：“你瞧，你的梦正好符合这一条，梦见狼主有财，梦见跳崖主升官。”
顾强满脸喜色，拿起一个尖辣椒塞进嘴里。心想：什么财不财、官不官，没不吉不
利就行。后来对老婆说：“中午不回来吃饭，去地毯厂检查工作。”

    老婆劝他：“少喝洒，身体要紧。”

    晨光柔和着大地，局长家的东墙外，有一个捡破烂的人，正在那里胡抱乱捡，
心里有些紧张，因为时候不早了，怕碰见上班的人，往日日头一出来，他就回去了，
他没有往日那样认真仔细，胡二麻三抓起一堆废报纸，正住编织袋里装着，顾局长
的大门吱一声开了，见局长出来  ，心里为之一震，差点把破烂撒在地上。怕碰见
局长就碰上了，霎间再也没有回避的余地，事到如今只好应了，笑着忙招呼：“顾
局长上班，嘿嘿。”局长也朝他示意一笑。扭身向了西，捡破烂的人却向东走，他
们背道而驰。



    捡破烂的人原是顾局长的部下，前年退了休，闲着没事就东家西家地捡起了破
烂，觉得捡破烂虽然是下等活，可里边也有不少门道。会捡破烂也是一个本事，学
会讨饭扔不了棍。他专捡干部家的破烂，捡破烂不能碰上主家，尤其是熟人熟事的
主家，那样会吃亏。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骑着破烂不堪的自行车，先光顾局长家
的破烂，局长家的破烂不是一般的破烂，前两月就在那破烂堆里捡到了宝物，捡宝
物的事，他没向任何人说，就连老婆也不知道，那宝物一直在心里隐隐地藏着。

    今天不巧碰上了破烂的主人，心里煞是不安，骑着车歪歪扭扭地象做贼似的。

    顾强和办公室主任小刘坐在小轿车里，顾强坐在前面，反射着一脸阳光刺的他
不时地眯起眼睛。小刘燃着一支烟，先给了顾局长，又燃着一支给了司机，他却不
抽烟，从来不抽，平时有人递给他烟，他却说没拿本事。顾局长扭着脸对坐在后面
的他说：“这几天到下面走走，前天县里开了会，又给咱加了码。

    任务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十一。我这个官难当啊！“他猛吸一口烟：”今天咱们
先到地毯厂，然后再去别的单位。“脸沉下来，象布满了挥之不去的阴云。双眉微
锁。他心里清楚，全县大大小小三十几个企业，只有三、四家还算不错，地毯厂是
其中之一，是上缴大户。除此之外，其他都是半死不活的，工人放了长假，有的单
位连厂长也找不见。还上哪里收钱。

    车开出县城，司机放松了油门。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颠簸簸驶行，路旁走
着四、五个玩耍的孩子，看长样，大的不过十五、六岁，一股尘烟卷起，谁也瞧不
见谁，他们眯着眼就骂起来了车子里的人：“小轿车，几十万，里面坐着贪污犯，
先枪毙后审判，绝对没有冤假案。”那大个子抓起一团污泥，朝着车扔去，正好砸
住车屁股，象炸弹似的开了花，一群孩子看着那朵花笑，那大个子却害怕了，他怕
车里人出来，把他抓到车里去。撒腿钻进了玉茭地，听见车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
挪出来，一群孩子又摇头晃脑地你一句他一句呼喊起来  ：“小轿车几十万……

    下了车，顾强一眼就瞅见了车屁股上的泥迹，板着脸指着泥迹问小刘：“这是
谁干的。”小刘主任心慌了，吱吱吾吾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顾局长一脸正色，说：
“这是别有用心的人乘机捣乱，这是在污辱我、破坏我。”顾强越说越来了脾气：
“这不是涂在车上，简直是涂在我的脸上。”地毯厂的大小领导们媚眉媚眼地把上
级领导接进办公室，说了些宽慰的话，办公室主任小刘却喝了油，他知道这泥巴事
件，局长是不会放过的。前一段时间，在地税局办公大楼门前一根水泥圆柱子上，
张贴出一张小字报，揭露某领导和某女人有私通，当办公室小刘把小字报揭下的时
候，人们已把上面的内容熟记于心，一传十，十传百，最终还是传到了顾局长的耳
朵里，顾强大发雷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办公室组织人员查笔迹，找线索，结
果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结果，结果各打五十大板，每人扣三个月的奖金。这次泥巴
事件要再查不出个所以然，这办公室主任的头      就遥遥欲坠了。从地毯厂回来，
刘主任是明查暗访，查一切可查之人，访一切可访之人，结果真相大白，罪名落到
了本单位李某人的头上，因工作表现不佳让其下了岗，单位的人为其十分震惊。

    顾强院子里的苹果熟了。红艳艳的挂着一院，充满郁香，中秋节之际，顾强给
小刘打电话，让他过来摘苹果，小刘正伏案赶写材料，放下笔就往局长家里跑，顾
局长说：“小刘，上树摘苹果，让单位的同志们尝尝。小刘脱了鞋爬上树，伸长胳
膊小心翼翼地往下摘，顾局长站在树下仰起脸说：”选大的摘。“小刘就选大的摘，
摘满一编织袋，顾强说：”再上摘一袋。“小刘就再上摘一袋，完后骑自行车把苹
果带回单位，按总数平均分配给每个办公室，聪明灵机的小刘深刻领会局长的意图。
他想：苹果的意义至少有三点：第一表现了领导关心职工，尤其是时值中秋佳节，
意义就更深刻；第二表现了领导勤俭持家；这第三，小刘思考再三，终于想出来了，
第三反映了领导为政清廉，始终不忘劳动人民的本色。小刘想到这里就想到了正在
赶写得材料，这不是很好的典型吗！这不是生动感人的事迹吗！小刘兴奋不已，一
边给同志们发苹果，一边作宣传工作，他说这苹果不仅是个苹果，苹果的意义不是
一般的意义，我们都要有个深刻的认识。

    单位的人都尝到了局长亲手培育的苹果，一致感觉到：局长家的苹果确实是出
奇的大，出奇的好吃。在发苹果人的大力宣传下，苹果确实不仅是个苹果。

    顾强刚回家，正要去厕所解手，地毯子厂的厂长马明理掀帘进来，嘻皮笑脸地
埋怨道：“顾局长听说院里的苹果好了，也不让你老弟尝尝。”“你不是来了吗，
不让你尝行吗？”两人打着话岔笑起来，笑得热热亲亲。

    他俩是老交情，不论从拿个方面去讲，都够得上是朋友，马是顾家的常客，中
秋节当然要来，顾局长的老婆先给马厂长倒水，然后就去里屋削苹果。顾局长和马
厂长坐在沙发上说话，顾强拿遥控器打开电视，喜欢看焦点访谈，调到中央一台，
焦点访谈还没开，就调到其他台看赵本山和宋丹丹演小品，马明理说：“顾局长你
的电视该换换了，实在老了。”顾局长漫不经心地说：“换。”

    上次马就建议他换电视，他就说要换，可到今天还看得是那十八英时的老牌彩
电。说起彩电，再看看顾强家里摆设，沙发是前几年订做的，简易型的，有些地方
已露出了弹簧，厨具是陈年货，就连桌椅板凳也是青一色的老面孔，屋里屋外挑不
出一样象样的东西，实在是该用“简陋”两字来表达了。

    看完焦点访谈，马明理要走，从衣服上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皮信封，那信封是用
过的信封，上面涂写着地毯厂和地毯厂的邮编，里面装着一叠百元“信纸。”这是
马厂长用心设计的，看上去很自然，没有一点造作的痕迹，可以看出马厂长的用心
良苦和办事老道。将信封递过去，顾局长没接，马厂长又将信封轻轻地推到茶几上，
两人半天没言语，眼睛都盯在电视屏幕上，可谁也没把电视看进去，各有所思，各
有所为，屋顶上白炽灯明亮地照着。局长扭动了一下身子，眼睛从电视上移下来，
盯上茶几上那油皮信封，沉思片刻，语重心长地说：“老马呀！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县里多次在会上强调，税收工作要加大力度，吃财政的已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再这
样下去，我这个税官就当不成了，你们厂是征收大户，再拖延下去，就断了”黄粮。
“说得明理一脸尴尬，搪塞地回应了几句起身走了。

    顾强说得是心里话，眼前财政欠收上百万，职工怨声载道，当然原因是多方面
的，可地税官却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县里多次提出批评，顾强预感到头上的官帽
将要大风刮走了，为保官帽，他要使尽伎俩，去变通他的官运，他善于琢磨事，更
善于琢磨人，认为如今琢磨人要比琢磨事更重要，事在人为吗，顾强的处事哲学可
谓独辟新径。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某县领导家门轻轻地拉开，幽灵似的创进一个人影，
这是顾强，他蓄意到领导家去要吃苹果。

    星期日，顾强大早起来，引着满八岁的孙子，出去买菜，在菜市场里孙子看见
卖糖胡芦的，伸着手就要：“来，爷爷给你买。”爷爷掏出五毛钱买了一串，孙子
举着糖胡芦忘乎所以地往前跑。顾强紧步跟上去，一把拽住孙子的圆胳膊往菜摊走
去，买了五斤菠菜，二斤尖椒，估摸着手里尖椒不足二斤，就去找卖菜的，卖菜人
又过了称，少二两，给添了二两，顾强不行，说这是坑害顾客，要把称拿走，卖菜
人一时急了，拽着称给顾强说好话，人围了一圈，顾强当着群众的面，严肃批评了
坑害顾客的一通，卖菜人点头哈腰诚心诚意的样子接受批评。顾强后来松了手把称
给他，看着顾强离开，有人说：“这是地税局的局长，人们一片愣然，一缕缕目光
寻找他，七嘴八舌地说：”这那象个局长，看模样还咱不如老百姓“。”倒象一个
捡破烂的。“”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

    第二天顾强就在办公室访说昨天买菜的事，办公室小刘进来，递给他县里来的
通知，通知国庆之前，上报一个先进个人和典型材料。顾强拿着通知看了一遍又一
遍。他很重视，其他事情能让，争先进却当仁不让。去年他从县里开表彰会回来，
自己拿到300 元奖金，正赶上抗洪救灾捐赠活动，顾强把奖金全部捐赠出来，大名
上了光荣榜。这次上报名额当然就成了他的，让小刘尽快写出典型材料，他无论怎
地也不会想到，正在上报光荣名字和典型材料的时候，仅发生了意外事情。

    那天，日上三  竹  ，顾强在家弓着腰洗脸，检察院去了人，顾强边摸脸边笑，
让坐、递烟，和客人很热情，当检察院人郑重亮出证件时，顾强登时目瞪口呆，大
脑一片茫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真的，他努力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该笑还笑，
该说还说，该让坐让坐，该递烟递烟。但空虚的心还是在一双眼睛里显露出来，额
头溢出冷汗。执法人员按计划行动，寻找一切可疑的地方，完全彻底地进行搜查这
“农家小院”。原形毕露，在那块不规则的青石下面，他以为十分安全的地方搜出
了数个油皮信封，一叠叠人民币抖露出来，恐怕顾强还没点清，在茅墙缝里，在那
只破水缸下，都发现了逃脱不了的罪行，更让人难于置信的是在那枝繁叶茂的果树
下面，埋着一地鸡蛋，鸡蛋已脱壳进化出了果子。

    顾强终于走上了审判台，还是那身旧衣服，脚下穿着那双露脚趾的破袜子，腰
里仍然系着松树皮似的老皮带，手上却多了一副冰凉的铐子，他拖着一身疲惫地坐
在被告席上，缓缓抬起困乏的眼皮，顿然一愣，对面证人席上坐着正是那捡破烂的。
捡破烂的今天却换了一副新面孔，一个退休工人的样子，顾强怎地会想到呢？

    中秋节那个晚上，月光薄西，大地朦朦胧胧罩着一层轻纱，顾强一家人正在酣
睡的时候，墙外拉圾堆上闪动着一个人影，是捡破烂的，捡破烂的自那碰见顾强，
再没有白天出来，乘天不亮就出来，等天一亮他已回去，夜猫子似的。

    平时，穿一身中山装，精精巴巴的，一个退休工人的模样，捡破烂时，才穿那
又脏又旧的布衣，那是他的“工作服”。今天起得比平时还早半个小时，凭他的经
验，中秋节之际，破烂堆上可能充满着节日的气氛，借着月光，弓下腰，把眼睛瞪
得老大，一叉一叉往外拨拉。在一堆破纸烂布里，仅发现了闪闪亮亮的东西，凑近
细看，是一个制做精美的月饼盒，连忙拿起来，沉甸甸的，抬头看看四周无人，解
开口袋，塞进月饼，绑在车后一路顺风往家走。东方还未发晓   .走到家里，一人
到了西屋，掏出那堆破烂，将月饼放到桌子上，仔细端详，  红色的月饼盒还没有
拆封，书写着“佳日赠佳人，佳品伴佳日。”的烫金字，攘嵌着花边，印着金佛爷，
活象一件工艺品，捡破烂的为眼前的工艺品的遭遇生发悲悯，又为捡回它们而庆幸。
他轻轻地抠开封口，惊奇地发现，月饼盒里有月饼，月饼的周围不伦不类地躺着一
条蓝宝石项链，两副钰鐲  ，一叠现钞，这时，老婆从堂屋里出来，他将月饼连忙
收拾起，赶紧掖进被子里，见老婆进了厨房，才若无其事地从西屋出来，换下那套
“工作服，”骑着一辆破烂不堪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去了国家政法机关。

    顾强的自我包装露馅儿了，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大地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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