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狼藉四野的惆怅
我无从探究这贸然的离开应归属于悲的毁灭还是喜的撕破,只感到我所惧怕的思念
仍然像夏天丰润的溪水般涌来,如同一出深入骨髓可以省略的情感,澄澈着狼藉四野的
惆怅
2005-08-07 18 :55
[8月6 日润儿]
裂谷形成的边缘地带,低矮的山脉起伏蜿蜒,零零散散的水塘倒映着白云和蓝天,
丝丝缕缕的钴蓝和青绿穿插于一望无际的草原,干净透彻地刻画出空灵和遐思,完美得
如同出自哪位超写实画家斟酌细致之手,让看得人只会感叹他的惟妙惟肖,却不敢相信
画的真实。远处缓步走来的大象低沉着呼唤,用他特殊的方式焦灼地寻找着数里外的爱
人。穿了海军衫般的葛氏细纹路斑马、蓝腿的索马里鸵鸟偶然在车窗外疾驰着秀过尊容,
树阴下懒洋洋的几只狮子转动着迷离的眼神,幽雅的睫毛下,坦然而傲慢地面对着紧张
的人类。也许大多数外交官都是既定的演讲家,尽管已有驾驶的劳累,许先生依然不厌
其烦地划分章节讲述古老的非洲文明,兴致高昂地惋惜着上帝对这片大陆的眷顾。
车一路开得飞快,颠簸之间掀起阵阵轻烟。在短草的平原上驰过,路边不时会有一
些临时休息点依托于背后马赛族人的村落,为旅行车加水的同时,兜售着各式手工制品。
我们驱车走近,一只长颈鹿并没有以往的胆小远远看到我们的到来放腿奔离,依然神定
气闲地用长长的舌头卷食着刺槐的叶子。稍事休息后,许先生自言自语着称赞马塞族的
家常饮食,开车绕过部落的象征性疆界,用带刺的Acacia树枝围绕的一排矮墙,及到门
口下车与一马塞族青年交谈。非洲是全球旅游业获利最厚的地区,几乎所有重要景区的
地陪均由欧洲几大业界巨头垄断。他们经过近百年的经营,已形成了一个相对完善的体
系,就连分布于草原的马塞族部落也会配备常值的英法文翻译。许先生递过一叠证件,
不多时即有一位地陪善意地走过来问好,敲敲窗子示意我下车,解释他的名字,森巴,
一个源于斯瓦希里语的音译。我看了看他,低下头打开车门,间隙间闭上眼睛,努力说
服自己不让泪决堤。下车紧跟着他走进村落,迎面传来一股新鲜的牛粪气味。如果不是
围成一圈的马塞族草屋,会错以为来到了瑞士的乡下。部落中间是一块遍布牛粪的空地,
很多马塞族小孩正在空地玩耍。一个大一点的小孩赤了脚跑过来调皮地与我握手,脸上
用白色的油彩涂满了奇异的图案。我知道这是个未行割礼的武士,伸出手握了一下他沾
满牛粪的小手,机械地应对着,随着森巴的步伐走进部落首领的住宅。摸索着坐在靠门
首的木墩,草屋借助于低矮的门洞投射进来的些许光线,黝黑而阴暗。过了好一会,首
领的几位夫人相携进入。几盏油灯燃烧起来,房间中的摆设渐渐清晰。正对门处是一张
床,大小如同中国明代合欢床的尺寸,由非洲原木及草藤压制而成,坑洼之间凹凸不平。
靠墙处摆有一个同样由草藤制做的长条塌几,上面大大小小摆有数十套陶制的日常餐具。
塌几旁有一个红土制灶台,因为将近午餐时分,正有一锅很稠的玉米片粥在锅中滚动。
类似于中国西部较为流行的家常包谷粢,只是多加了切块的牛肉。首领是一位虎背熊腰
的壮年黑人,斜披着橘色上衣,松散地系塞于红底蓝格的裙围中,及膝的款式,露出小
腿上的诸多圈饰。模样威武,但眼神却是友善的。夸张的耳饰荡出轻脆的响声,随他高
昂的讲话声伴随夸张的肢体动作摇摆。五位夫人穿着及饰品完全相同,即使发髻的款式
也大同小异,都取用新鲜的牛粪粘裹了浓黑的头发,泛着时尚的橙褐色彩,揉捏成一绺
绺小指般粗细,再配以各色羽毛加以装饰。她们之间没有中国传统的妻妾之分,也没有
离婚及休妻制度。尽管生活很原始,尽管每日皆目睹着接受现代文明的游客,但从她们
无忧无虑的表情知道,她们安守于这种简单的幸福,享受着最本质的快乐!
伴着诱人的香味,一位夫人殷勤地分配着午餐。许先生大口地吃着,夸赞着美食。
我却无法下咽,走出去,呼吸一口太阳的味道。思念就像一根刺扎入我的心里,眼前的
悠闲再也追不上泪水匆忙的步伐,点滴之间挥洒着无奈与孤零,闪烁成晶莹的珍珠,被
午间干燥的空气蒸腾。长叹一声,心中一阵酸楚,默默地走出去,含泪回到车里面,一
任灵魂颤抖着无意识的独白,与内心孤立地对话。恒河的水尚且可以将自己蒸发,只为
换取与喜玛拉雅的深情一吻,置身绝境也许可以永恒,努力地说服自己掬一杯释然,失
落之释然吧!
可能吗?
可以吧……
大概吧……
也许吧……
差不多吧……
昏昏沉沉的一路颠簸,当肯雅塔的尖顶出现在我的眼角时,我知道回到了内罗毕。
婉言谢绝了许先生送我去大使馆的善意安排,看着他抱歉的目光,故作坦然地与之挥手
告别。内罗毕的傍晚依然是冰爽宜人,水样清凉的城市到处都布满了各色鲜花。我不停
地走着,穿越每一条街道,生怕某一个片刻的停留就会使我无法阻止拨通电话寻找他的
欲望。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人会关心我的心情,可以坦然
地任其滑落出掷地有声的寂寞。我无从探究这贸然的离开应归属于悲的毁灭还是喜的撕
破,只感到我所惧怕的思念仍然像夏天丰润的溪水般涌来,如同一出深入骨髓可以省略
的情感,澄澈着狼藉四野的惆怅,没有内心解脱后预期的轻松,只有最终沉淀的压抑,
铿锵地宣扬着心事的衰败和残破,偌大的非洲,不知道会去到那里,也不知道能去到那
里。我想也许只有卢旺达,我童年的乐土,方可以给我惨淡的心情一丝慰籍。一路忧心
仲忡地来到机场,飞往卢旺达的最后一班飞机已然起航。茫然地看着航程表,计算着时
间最近的一个航班,走进售票厅,换了一张飞往Sierra Leone塞拉里昂的机票,安静地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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