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亡做爱
我从小就害怕疼痛,所以我从小就害怕死亡。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对疼痛的恐
惧超过我对死亡的恐惧,而给我的感觉,死亡是疼痛的最高峰。当这个观念成熟的
以后,就有一个朋友对我说,疼痛跟死亡一点关系没有,现在没有人会因为疼痛而
死了,人们的死法日新月异地变化,什么兴奋死什么安乐死,这也就是人只有一条
命,要不然肯定得有人得上自杀瘾,他就说他耳闻一个人因为吃安眠药没死成,结
果洗了胃第二天又自杀了。我说那是想不开,那是上瘾吗?他说绝对不是,要是想
不开干吗还吃安眠药?他明知道不保险。
朋友还说死亡的感觉其实和做爱一样,很舒服的,一下子感到自己虚无了,那
感觉用现在的话说叫“爽”。我说那为什么还有人害怕死亡?他说是因为舍不得。
后来我跟我做爱的第一个女孩,她就喜欢在高潮的时候喊“要死了”。她这时
尽量地把身体向后靠过去,如果被对着床就真的好象一个在死亡处挣扎的人。她的
手在这时候紧紧抓住我,仿佛怕我跑掉,也仿佛想将我拉进和她一样的世界。我听
见她大声地呻吟,肌肉抽搐,好象濒临一个悬崖,我的身体在她身体里爆炸的瞬间,
她就呼地掉下去了。
我和她第一次做爱的时候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是在一家超级市场里邂逅的,
当时我看到她四周环视一圈之后把一盒巧克力塞进自己的口袋。我当时想,这么漂
亮的女孩为什么干这个勾当?于是就想弄个明白。于是我就一直跟着她走了很远,
后来天黑了,在闹市区她突然转过来,走到我的面前。我当时吓了一跳,我知道她
发现我了,可我心里倒恐惧起来,好象偷东西的是我而不是她。
她对我说,你看见了吧?我说是的,不过我不是要抓你,我只是感兴趣,为什
么你这么漂亮还会到超市里面拿东西?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贵玩意,你向你男朋友要
就可以啊。她也没回答我,就把我领到一个陌生的公寓里,我开始猜想那里是她的
家。我就是在那里和她做了爱,那次她在上面。她的身体向她的眼睛一样让人走火
入魔,我感到一阵阵的惊悸从下身传上来,仿佛她每一次起落都会让我粉身碎骨,
后来她在我身上喊了一声要死了,就昏到在了我胸口上。
她醒来时回答了我问她的问题。她说今天是情人节,是一年前她将一块和她刚
才偷的那块一模一样的巧克力送给她现在的男朋友的日子。我们现在躺的这张床就
是他当初和他男朋友做爱地方,她说她恨死他的男朋友了,他玩完她还去找别的女
人,而且几乎天天都在换女人。于是她就偷来了他的钥匙,复制了一把。她知道今
天晚上他一定不会在家,情人节他肯定得出去应付的,她就要在这天把所有曾经给
了他的都偷回来。她特意用了偷字,我知道这个字的含义。
我当时很着急地要走,她说不行,你就在这里呆着,我要我男朋友付出比死还
痛苦的代价。我当时就想,死果然是最痛苦的。我一次一次甩开她的手往身上穿衣
服,可每穿上一件就被她把另一件给扒下来,我当时又气又急,差点要光着屁股逃
跑。可就在这时候一个长得像大马猴一样的男人走进来了,看他的年龄大概就是她
男朋友,我就很奇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天换一个,女人们眼睛都瞎了吗?男人
进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惊呆了,和我当时的反应一样,那时候女孩正在拼命往下褪
我的上衣。男人呆了一会儿就发疯似地冲进了厨房,我知道他是去拿菜刀了,立刻
慌得丢了魂,可她还在死死地抱着我,我一点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男人从厨房里冲出来了,拿着菜刀向我砍过来,我往下一闪,就把
女孩让在了外头,菜刀直直地在她头顶上落下来,她却连躲都不躲,结果刀就在离
她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接着男人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哭起来,而她则赤裸着
身子在床上冷笑着,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可怜。她对男人说,你没想到吧?你可
以干的事我也可以干,其实我早就可以这么做了,我偏要等到今天,我让你一辈子
也无法淡然对情人节的回忆,这个日子是我们的开始也是我们的结束,我对你的感
情在昨晚已经彻底死了。男人哭着问有没有重来的机会。她说,我昨天晚上和这个
男人做的爱等于我同你一年时间做的爱,你说可能重来吗?告诉你吧,她指着我,
我已经爱上这个男人了,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你的花言巧语我也听腻了,以后
我们各走各路,我是死是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男人就上去一把把她扑到床上,根
本不理会我的存在。他死死地抱着她,可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说,你不要以
为我会挣扎,我什么都不会做,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了,这次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
以后你再也看不到我了。男人就从她身上下来了,倒在床上发疯似地哭起来。她说,
晚了,我的爱已经在别人身体里重生了。她就拉着我走,男人砰地从床上跳起来,
跑过来揪住我的领子,我以为他要打我,就把眼睛闭上,我想让他打吧,我没有理
由不挨这顿揍的。可他的拳头始终不落在我的脸上,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扑通一声,
他又跪在了我面前。女孩就疯狂地笑了起来。
后来她就一直缠着我。我对她说,你不是报复完了吗?干吗还来烦我?她说她
跟她男朋友说的话不只是想气他,她当时说真的。她一这么说我就窘迫起来。我问
她名字,她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才告诉你,你现在叫我死儿得了。我说死儿这名
字太难听了,又不吉利,我不叫。她说她喜欢那种死亡的感觉,她说她从小就喜欢
这感觉,有一次她在马路上被一辆车撞飞,当场昏了过去,她醒来时觉得死亡太舒
服了,眼睛一黑就到了另一个世界,好象重新活了一遍似的。我说重新个屁,你不
还是死之前的那个你?她不和我争论,她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以后就听你的,
我们都过过夜了,你想赖,赖不掉。我说和我过过夜的女人可多了,比你以前那个
男朋友还多,她们全像你这样赖我来的话我还活得了吗?我可不想像皇帝那样几千
后宫佳丽。我要结婚必须精挑细选,必须是纯情的,像你这样放荡的女人我怎么敢
要?我以为这么说她会伤心,会离开,谁知她笑着看着我说,不会,不会!我发誓
我这辈子就爱你一个,我到死都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我说这种誓现在连小学生都
会发,我才不信呢。
她说好,我就等着你,你找了新的女朋友也好,结了婚也好,我都等着你,直
到你最后选择我;即使你不选择我,我也会死皮赖脸地和你死在一起。
于是死儿就每天像吸盘一样贴在我身上,怎么赶都不走,还总作出点惊世骇俗
之举,弄地我都不敢上街,就担心惹出点丑闻来。例如有一次她嚷着要去游戏厅,
我就跟她去了。我不喜欢这些东西,玩了一会儿就腻了,对她说回家吧。她当时正
玩的起劲,说再多玩一会儿,我说多没意思,赶紧回家。她就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
说,你要觉得这个没意思就玩我好了。
她说的声音特别大,人们都转过来看我,把我看得浑身滚烫。我转身就走,谁
知她一下子从背后扑上来,说,怎么了你?这么害羞,都什么年代了,公共场合做
爱更刺激,你在家的那股劲都跑哪里去了?我看到很多人像贼一样地笑了,我狠狠
地拉着她跑了。
一到家我就把她摔在了床上,我说,你什么意思?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
我看你是有目的的。她说没错,我就是有目的的,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玩过我,如
果你抛弃我那就是始乱终弃,到时看你怎么办。我扑过去一把撕掉她的衣服,对她
喊,始乱终弃?把你弄死看还算不算始乱终弃。我边说边脱她的衣服,她把腿缠在
我的腰上,边呻吟边说,我已经死了不止一次了,和你在一起,我感受到的就是死
亡。我一遍一遍冲入她的身体,她的身体里面装满了火,把我烧得失去理智。我把
手从她的腹部移上来捧住她的脸,凶狠地向她的喉咙深处探取,她的呼吸与心跳在
我的胸口运动着,像一座钟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的手在我背部抓来抓去,我感觉得
到她的痛苦与兴奋。最后,还是以那句“要死了”将世界带回静寂。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偏要在高潮处喊要死了。她说,那感觉就跟死亡一样,即兴
奋又恐惧,而且欲罢不能。我说你实实在在死过吗?你怎么知道死亡就是那样?昏
迷和死亡不一样,昏迷是昏迷,死亡是死亡,昏迷是短暂的,死亡是永恒的,这个
道理你还不懂吗?她说我没死过,但我想象得到,和你做爱就像在经历一段生命,
每次我经历这段生命都感到比我真实的生命更加刻骨铭心,而高潮就是这段生命的
终止符,就是死亡,我的真实生命不会比这段生命更精彩,更丰富,更充实,所以
它的死亡也一定比真实的生命更让人感受清晰。我说但你真实生命消失了还拿什么
来体会这段生命呢?她说我不在意生命怎么样,我只在乎死亡,要是真实的生命都
死亡了,我不就可以永远沉浸在死亡的快乐中了?那有什么不好?我说,你简直是
个疯子。她说,没错,从我第一次在你身体里死去,我就已经变成一个疯子了。
后来我和她又处了两个月,那段时间我们总是不停地做爱,除了这个就是上酒
吧或迪厅,我感觉那段时间除了这些我什么事都没有做,可她却说她在这段时间里
过了一辈子。她说,我的生命现在随时可以结束,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我说你
不是想结婚吗?她说没必要了,结了婚我就再也死不了了。每次说完她就扑过来解
我的扣子。这种无休止的荒淫生活直到我遇到线线才结束。
线线是我新的邻居,其实说新也不新,已经搬来很长时间了,只是我如今才知
道而已,因为很少出门的原因。后来有一次我正和死儿躺在床上看电视,敲门声就
响起来了,我套了件外套就去开门。来敲门的就是线线,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
比死儿可爱多了,我知道只能用可爱这个词用来和死儿比,因为从小到大比死儿长
得更漂亮的除了在媒体里我真的还没见到过。她过来向我借两个凳子,说有朋友来
了,椅子不够,我就进屋给她拎了两个出来,那时侯她还有些扭捏,脸是绯红的。
后来死儿一下从屋里窜了出来,她身上只有内衣,胸罩还半耷拉着,把乳房衬得尤
其醒目。线线刚要夺门而逃就被死儿给叫住了,她说,你们同学聚会吗?你是邻居,
我来这么长时间还没拜访过你呢,你们不介意多两双筷子吧?我对她喊,回去睡觉。
她不走,反倒顺手操起两个椅子。线线也不好拒绝,什么都没说就回屋了,死儿紧
跟拎着凳子就跑了过去。我当时被气得半死,她居然连衣服都不换。我进屋换了套
衣服,给她拿了一套,然后也过去了。
好在屋里全是女人,我把衣服扔给死儿,她接了往身上一披,就拿起酒杯子喝
酒。我看得出来,这些女人并不喜欢我掺在里面,她们倒是不很介意死儿,于是我
喝了两瓶就推说头疼回去了。
我在屋里一躺才发现这是我和死儿认识以来第一次自己在屋子里呆着,屋子一
下变得空空荡荡的,倒让我感觉有些不安。我躺到了半夜,线线就来敲门了,她有
些醉,脸通红,但死儿醉得更厉害,倒在线线肩膀上除了出气什么反应都没有。我
慌忙把死儿从她身上接过来,问她派对怎么样了。她说人都走了,大家都很开心,
就是死儿活跃的缘故(我猜的),她说死儿喝得最多,说很多胡话,我想她可能又
不是说死亡了就是女人该放荡一点这类话。我说你别在意,她就这样,想什么说什
么不过脑。她说这挺好。我问她进不进来坐坐,本来是客道话,没想到她就真的进
来了。我把她让进屋里,因为只有一个屋,屋里就一张床,这张床几乎已经主宰了
我的生活了。她坐在死儿旁边,死儿一动不动地爬着,连喘气都感觉不到了,看样
子她睡着了。我对线线说了些家常话,说着说着她就抓住了我的手。她抓住我的手
的时候我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死儿,她睡的天昏地暗,想
必就是天塌下来她也未必感觉得到。线线的手越握越紧,我已经可以从她的手感受
到她的脉搏了。我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上你了。我吓了
一跳,我说我们才第一天认识啊,她说不是,其实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只不过你
不认识我。你每天陪着她(死儿)在家里呆着当然不知道,我其实每天都在阳台上
等着你到那里去晒太阳,我觉得你在阳光下一站特别有男人味。我说你别逗了,你
还是第一个说我有男人味的女人。她说我从你的声音中听得出来,我每天夜里都要
在你声音的抚摩下才能睡过去,我听得到你和她做爱的声音,我感觉你的声音就像
磁石一样吸引着我,我快要被融化了。她这么说,身体就往我身边靠过来,我下意
识地搂住了她……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里的时候就感觉有一种灼烧的物体在我下身游动,睁开眼
睛的时候我看见死儿正赤裸地背对着我,她把身体弯得像轮残月,我看到熔岩一样
滚烫的液体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我把她抱回来平平稳稳地放在我的身体上。她说
你醒了?我昨晚作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梦见你在和我做爱,做着做着我就变成另
外一个女人了,我就一下子掉到了一个好象没底的深谷里面去,那感觉好恐怖。我
说你也会对什么东西感到恐怖吗?你连死亡都不怕。她说我虽然不怕死亡,但不代
表我没有恐惧感,我也有害怕的东西,例如有一天你死了,我却还活着……不,如
果你死了,我就陪你死。我一把推开她。我说你干吗陪我死,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生硬。她说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说话?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我说我从来都没在乎过你,我们的游戏也该结束了,我不可以再这么陪你玩下去,
我现在一分钱的经济进帐都没有,再这么下去我会被你拖累死。她说你要钱我有,
我父亲赚来的钱够我们花一辈子的,你为什么还要出去赚钱?我只要你别离开我就
行了。我说你父亲不是我父亲,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钱。她说你要出去干
活我不管你,但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我开始说你天天这么缠着我我没心思干活了,
后来一想也没有必要在隐瞒什么,就说,我喜欢上线线了,以后你别来烦我了。她
悲哀地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作错什么了?线线她哪里好?她长的漂亮吗?你
为什么喜欢她?我说,我喜欢她矜持,我喜欢她纯洁,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累死了,
我受不了你了,你走吧。我刚说完她就跑到厕所,我以为她去哭呢。谁知过了一会
儿她湿漉漉地从里面出来,我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汽油味。我对她喊,你干什么?别
那么傻了,你这样一点用都没有,我不会改变我的主意,你这样只能害了自己。她
哭着说,你离开我,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她说着就把打火机点着,火苗蹭地蹿
出老高,我吓得推后了一步。她却好象什么都不在乎一样,把打火机向我伸过来,
说,你是不是真的看着我死在你的面前?我说我不想,不过你要用这个来要挟我那
就太荒唐了,就算我现在答应你又如何?我可以像你原先的男朋友一样去偷情。她
的眼神突然凌厉了,她说,我不在乎,你想和我以外的人做爱我不管,你和他不一
样,我爱你,所以我的目的就是留住你,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什么条件我都可
以接受。我对她吼到,你可以接受但你不能让别人也像你一样什么都接受,你别害
我好吗?她终于哭了,眼泪哗哗地流出来,她慢慢地把打火机往自己身上移过去。
我当时想完了,我觉得我实在是太自私了,可我没别选择,谁让我不喜欢她呢?突
然,她扔了打火机跑了出去。我听到哭声回荡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我和线线之间没有故事。我和她做了两回爱,她和死儿不一样,她做爱时喜欢
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看,好象在承受什么似的。她的高潮也异常平静,来无影去无
踪,即没有声音也没有感觉,她给我的感觉好象一个玩具,你的一切行为皆与她无
关。有时候我看着她平静地躺在我视线以下便想起死儿,不是因为她们哪里像,而
是因为我在她的身体里找不出那种激情,所以引起回忆。和死儿在一起时,我感到
世界都是燃烧着的,我可以看到空气中浮动着的魔鬼和精灵,我可以看见各色的线
围绕着我和死儿,我可以看见一双双眼睛在她身体凝视着我。
那时侯音乐,酒精,烟雾使我们对彼此的存在感到茫昧,仿佛我们都不活着,
仿佛我们不在对方的身体里,仿佛我们的生命沉浸在一个没有物质与思想的空间。
可与线线就不是,我在清楚地感受着她的同时也清楚地感受着这个世界,钟表的声
音,空气流动的声音,窗外风吹树梢的声音都清晰可辨,她永远在我身体以下,有
时候我还会突然产生她已经消失了的幻觉,我就猛烈不断地向那虚无了的身体撞进
去,直到再次听到她的呻吟。
和线线在一起呆了不长时间,我渐渐感到全身无力,开始我怀疑是体力消耗过
度了,也没怎么在意。后来突然有一日从厕所出来时脑袋一黑倒在了地上,手撞到
桌角一颗钻出来的钢钉上,出了血。这血一出就怎么都止不住了,随便我用什么方
法,它就是流个不停,我就有点害怕了。去医院一检查,知道自己得了白血病。
我于是就躺进了病房里,每天守着发黄的天花板发呆。开始时线线常来看看我,
但频率慢慢地拉长,到后来就不怎么见她人了。偶尔来一次我问原因她就说工作忙
了,其实我知道她不想再被我累着了。后来知道她找了新的男朋友。我那时侯真正
感到了被人遗弃的痛苦。
我已经可以看到生命尽头那条标了死亡记号的终点线了,我一日接一日地向它
走去,没法控制自己的步伐,我也没法回头,时间让我感到无可奈何。我每天忍受
着巨大的痛苦,身体一日日地虚弱下去,同时开始在各个角落产生剧烈地疼痛,仿
佛有遥云钻进身体的毒虫,它们在里面不断地咀嚼着我的血肉,让我痛不欲生。可
我还是不敢轻松地放弃我的生命,我此刻才清楚地感觉到我对死亡的恐惧并非来自
肉体的痛苦,我其实害怕的是失去,失去未知的未来,未知就是一种欲望,我无法
将其看破,总感觉自己失去的时间比人类的历史还要长,回头想想好象自己一辈子
什么都没有做过,空泛的好象我从未存在,我就真想回去重走一次。那时侯老想起
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说人只要快乐,活一天也够了;反之,即使活一辈子也
没用。当时我觉得真是这么个理。现在一想,纯粹是胡说,我宁愿痛苦地活一辈子
也不愿马上就死去。我在恐惧与无法逃避的对现实的悲哀中日愈憔悴下去,同屋的
病友都说我瘦了,我不敢去照镜子,我知道我现在一定没有人样了。
父母来看过我几次,我对他们说你们别来了,我一看到你们就心烦。我是真的
心烦,那是一种嫉妒心理,我想到他们走了那么长的路,他们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就算失去再多,也比我得到的要多。有几个朋友来看过我几次,我对他们说你们别
来了,我一看到你们就心烦。我是真的心烦,那是一种羡慕的心理,我想他们还有
那么远的路可以走,那条路上什么都有,他们自由可以选择要或不要,即使走到最
后什么也没得到,他们也把时间熬过去了。
现在对我来说,时间成了最大的敌人。现在我看到任何人都会触发自己的悲哀。
每天下午护士小姐来为我打针,我问她,我的病能好吗?她冷冷地看我一眼,眼睛
里装满了同情,我就知道又是白问了。她把那柄如同毒蛇牙齿一样闪亮寒冷的针刺
进我的手臂,我便浑身颤抖。
她把全部液体悉数打进来,抽出针管时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我近乎哀求地问她,
我可以好吗?
我还能活吗?她的眼神是冷漠的。她的手无比温暖,近乎滚烫,我死死地握着,
仿佛握着一个希望,仿佛在生命的道路上抓住了一个木桩,我错觉那样就可以不再
前进了。护士把我的手轻轻放回来,这个动作让我完全绝望。我从她的眼睛看得出,
希望在这架病床上不存在,她面对的只是一个回说话,会做梦,会悲哀的死人罢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我就爬在床上哭了。
我在病房里呆到一个多月的时候,死儿来了。她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盒巧克力。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今天是情人节。我说这么快?时间好象一下子就没了。我一说
到这里,就想哭,可我不能面对着死儿哭,我没有权利这么做。死儿把巧克力封皮
剥开放到我嘴里。她说,一年前我把这块巧克力从死去的爱情中偷了出来,一年后
我才给它找到最后的归宿。我越发想哭了,就用力咬那块巧克力用来止住泪水,可
怎么样也咬不动,它像块钢铁那样坚硬。我感到彻底心灰意冷了,眼泪就顺着我的
脸流进了嘴里。死儿帮我拭去泪水,把巧克力从我嘴里取出来放到自己嘴里含着,
一语不出。我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且我也对不起你。她把
含化了的巧克力从嘴里取出来放到我嘴里,说,我说过了不是吗?我什么时候都等
着你。她就把头往我胸口靠过来。我感觉巧克力在我嘴里越来越甜了,我已经很久
没尝过那种甜美的滋味了。
余下的时间我是同死儿一起过的。她每天陪着我,天一亮就来,直到就寝才离
去。她给我带来很多娱乐的东西,漫画,音乐,还拿来一个手提的影碟机。我就和
她在一起看,完全不理会别人的看法。她有时候会拿来一两盘淫秽的带子,放到高
潮的地方她就故意发出做爱时的声音,把病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我就跟
着她笑,然后她翻开我的被窝钻进来,把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那时侯我会感到自
己还活着,而且是个男人。
死儿来以后,夜晚就显得格外地长了,即使睡眠也感觉得到时间的流失,这流
失带着一种憧憬也带着一种遗憾游弋于我的世界。
过了一段时间,因为病情加重,我被分到加护病房,于是每天除了护士只有死
儿一个人陪着我了。她现在天天住在这里,是我向医生提出的,医生没有反对,这
就证明我的死期已经不远了,而且绝无法挽回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失
去对死亡的恐惧。我每天看着死儿,觉得她越来越美丽。
后来有一个晚上死儿突然爬到我的床上来,问我,你爱我吗?我在黑暗中看到
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我说,我爱。她又说,那我们一起死好吗?我说你为什么要死?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她说我没有,你走了就没有路了。我说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她哭着笑了,紧紧地搂住我,我觉得那是她将我抱得最紧的一次。我说你不害怕吗?
她说不,她说其实死亡和做爱一样,都是一种升华,如果你恐惧那恐惧也跟着升华,
如果你憧憬,那你会得到最大的满足。
我抚摸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她将手深深地陷入我的肉里,这种疼痛令我产
生一种快感。
我对她说,我们现在是在和死亡做爱吗?她说是的,我们正步向生命最激情最
快乐的那一瞬。
我说,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现在向你求婚。于是我感到她的身体颤抖了,她
把身体深深地送入我的体内,一股热流从她身体里迅速冲进我的身体,将我全部侵
蚀。她低声说了一句,你不需要知道了,当我们再醒来,我们将活在同一个生命中。
接着她最后喊了一声要死了。
我的灵魂顷刻被一股巨大的力打出体外,我看到自己的灵魂和另一个灵魂溶在
一起,渐渐远离着那两个熟睡了的肉体——他们的表情是暧昧的。我感到自己正摇
曳着,向着视野尽头那已经殷红了的地平线飘去……
遥云 2000 11 3 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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