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贞子以及她的爱情故事
作者:遥云
去学校的路只有一条,这成为我求学期间的一个遗憾。这种遗憾多少带着那么
一点叛逆的味道。
我的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镇里,这个镇靠海,每晚醒来会听到海浪拍打
岩石的声音,那声音和墙上那座已经生锈的钟表发出的声音大同小异。有时候我
会在晚上家里人都睡熟之后跑出去,到海边的那个渔港去玩。
那时我以为是玩,后来我知道那是在找寻,黑色的海比黑夜更让人感觉怵然,
涨潮时的声音就好象由学校里那个会吹笛子的学生吹出来的音乐,难听死了。
那时侯我无法分辨天和海到底是在哪里连着的,也不知道它们是否最终连在一
起,它们给我感觉很遥远。
我有时会爬到船的桅杆上往远处望,尽管我知道如此我看见的仍然还是一片漆
黑,但我总感觉黑暗里有另一种东西在动,或说在召唤。每当我爬得高一点的时候,
我都会听到另一种音乐,它从靠海的那座小山上传出来。我可以在朦胧中看见上面
那个座钟试的建筑,那就是我的学校。
每天早上,我要准时走上那条唯一通往学校的路,这之前我要先经过一座腐朽
味道浓烈的桥。那座桥下是一条很清澈的河,有时会有纸船从上面漂过,摇摇晃晃
地就是不沉下去。每次我要经过那座桥的时候也同样会有另一些中学生从那里经过,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把书包拎在手里,头上带着很让人羡慕的,不至于把发青的
头皮露出来的帽子。他们总是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可以让很多店铺提
早开门。
在这些人中,只有一个女生,因此我独独记住了她。她走路时总是喜欢看书,
晨风一吹头发和裙子就往后掀起来,我可以同时看见她的脸和美丽的小腿。后来我
知道她姓日晴,是原生斋老板的女儿。
在那时,我总是有很多搞不明白的事情,例如女孩女生女人和女性,我总是觉
得她们之间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但有些事不是小孩子可以搞得清楚的,我也不喜欢
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
去学校的小路在早上很清静,只有清晨的声音。路的旁边是树林,深处有一片
竹林,那时侯学校的图书馆里没有《取竹物语》这本书,因此我对竹子的声音毫无
了解。晚上回家的时候这里的声音会变得不一样,我总会听到似乎哪里传出来的哭
声,仔细一听是远处海水的声音。可等树林里的树枝一抖,这种声音就又模糊了,
让人觉得似乎并非从海那边传来,倒像是在竹林那里的样子。
早上时会有很多小孩在教室里嬉闹,那声音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
像把沙子扔进海里的声音。那时教我们的是一个很奇怪的矮老头,他说话的声音有
些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总让人感觉他要吐痰。他从不按照课本教学,喜欢说一些
希奇古怪的事,记得他还给我们讲过一个有关井的故事,那个故事让我听得很兴奋,
我怀疑那是真的,而且他也言之凿凿地说确有其事,他还说这口井就在学校不远处
的竹林那里。可我去那里找时,并没有看到什么井。
后来这个老头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他死得异常安静,以至于很长时间之后我才
知道他已经死了。将他埋到地下那天我还去看过,那时我总错觉他是睁着眼睛的;
到把最后一把土盖到他脸上的时候,他似乎还乜斜了我一眼。
他的坟就在我每天必须经过的那条路的旁边,所以我对他的印象格外深刻。
老头死掉以后不久班里就来了一个叫原佳的中国小孩,那时侯我才知道海的对
面是一个国家。原佳的全名是加腾原佳,这是他的日本名字。他刚来学校那天正是
潮汛猛涨的日子,那一天淹死了很多渔夫。不知为什么,原佳在学校学会的第一次
单词是美丽,于是他总是说美丽。他每天坐在窗户旁边看外面的景色,有时候老师
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他在看远处一口很奇怪的井。我知道他指什么,可总是搞不清
楚他说的是否真的。后来原佳学会了第二个词,是眼睛。当他学会了这个词的时候,
班里又来了一个叫贞子的女孩。
贞子和原佳坐得很近,她们都有很长的头发。原佳的头发在学校里是一奇观,
它们像麻绳一样地捆在一起,足足留到背心,很多男生拿这个嘲笑他,可我总觉得
这很好。贞子的头发比原佳的要长,而且漂亮,从前面梳下来,严严地遮着脸,让
你从任何角度都难以看到。这种状态让我着迷。我总觉得她藏起来的是很重要的东
西。
自从贞子来了之后原佳就很少再去看窗外了,他学会了第三个单词,是贞子的
名字。他总是喜欢在念她的名字以前带上美丽,有时候他的眼睛会变得很奇怪,好
象很诧异似的。
自从贞子来了之后,我每天回家时都听到奇怪的呻吟声从旁边的树林传出来,
可我找不到来源,但听觉却总是无比清晰。晚上我经过那座桥,会有一个穿着讲究
的武士在上面舞刀,我经过那里时他会停下来看着我,然后匆匆走开。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就不再看见日晴了,我去原生斋去门口去等她,也不见
有她的影子。
再后来,镇里来了很多穿着西服而且打领带的人,他们一来,学校就开始不上
课了。我每天在家里帮着干家务,有时候出去陪藤远先生打鱼。海上的风很大,海
浪和风碰撞在一起时的声音让人想起贞子和原佳在一起时的情景。有时候我会发现
我对贞子知道的很少,例如我似乎从没有听到过她的说话,可又总感觉自己和她确
实交流过。还有我好象从没有看见过她的眼睛,但她给我的印象却是很美丽的,而
那种美丽又是一种形象。
我记得曾在街上看到过她一次,那时她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女人牵着她的手,
我猜想那是她的母亲。但贞子在我眼前只是一晃就不见了,我接着看见女人自己往
那座桥上走去,她的木屐很桥面撞击发出嗡嗡的声音,就像我有时会在竹林那里听
到的音乐。
学校停课一个月后,传来原佳闯祸的消息,镇里的老人们说他违逆了天皇的意
思,要处死,我就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了。可过了三五天,还是没有他被处死的消
息,于是谣言就像吸了水的步一样软下来了。那时侯我偶尔晚上还会出去看海,可
海不再涨潮了,而且有时候还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让人想起那个矮老头的死。
不久后镇里又传出了另一个奇怪的谣言,是有关贞子和原佳的。但关于这次的
事我总是听得不很明白,有些奇怪的词让我感到很茫昧。有次在街上偶尔碰到同学,
他们告诉我一个让人感觉很锋利而且似乎带有温度的词——
做爱。
五月的那天,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去了学校。那条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
不安定起来,老头子的坟上有很多被小孩子插上的木棍,远看就像个刺猬。树林里
飘出来一种很难闻的味道,涩涩的,有些像药味。我偶尔还会听到里面有鸟叫的声
音,很尖利。
学校里有很多人在开会,很多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聚在一起,那种场面平时
很少见到的。我从后面的门进了大堂,没有人在意我的出现,这种忽略让我感到安
心。台下坐着很多人,都拿着本子,前面几排的还有人拿着照相机,没事儿就闪一
下。台上有几张桌子,其中一个坐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另外还有一个长得很讨厌的男人陆续把纸递给她,然后拿起前一张纸给台下的人看,
这时照相机就哗哗地响起来,人们开始小声地说话。后来突然有人从人群里冲了出
来,对着台上的女人大声喊叫,我可以看见他的脸有些抽搐。这时我准备离开这里,
但当我刚回头就听见有人倒在了地上的声音。我朝台上看去,那个女人变得有些惊
慌失措。人群很快躁动起来。我看见女人朝幕后跑过去,然后我又看见贞子躲在那
里。
我从学校旁边绕到了前厅,贞子从那里跑出来,朝竹林那里跑。我追上去的时
候她已经在竹林里消失了。那时侯天变得很阴霾,似乎要下雨的样子,我开始听到
各种奇怪的声音,哭声,笑声,呻吟声和风和浪吻在一起时的声音。
后来我就在竹林里迷了路,总是找不到熟悉的路,天已经渐渐黑下来,竹子开
始摇晃,仿佛里面装着某种潜伏的生命。我开始闭着眼睛走,世界像空了一样什么
都不存在,其实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什么都不想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被树和竹子
围着,地很湿,踩上去的脚印特别清晰。这个环境给人的感觉很奇怪,空气很冷,
而且没有声音,但我说话的时候却会有很重的回音。还有,我看见不远处有一口破
旧的井。
我在井口处往里面看去,黑黑的,不见一物。我听到从井里传上来的沉重压抑
的呼吸声,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了老头子讲的故事,可故事具体讲了什
么我给忘记了,只记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当时的思想使我很多年后都对不清楚的
东西采取置若罔闻的态度。
我在井口坐了下来,开始听到有人说话,很轻,像从另个世界传出来。
过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就慢慢变成浑浊不清的噪音了,我感到昏昏欲睡。
之后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我的手被另一只手抓住了。清晰冰凉的触感让我顿
时清醒了过来。天已经完全变黑;模糊的视野里站着贞子。她的头发散散地倾泻在
前面;我看见了她的眼睛——我看见她的眼睛全无生气。
中学时我再次遇见了日晴,她的名字是吉美,我的老师。
那时镇上多出了很多穿着黄色的衣服,腰间别着长刀的人,就连镇里一个像河
豚一样蠢的家伙也学会了这种打扮,很可笑。那时侯成熟的女人们都还在穿着和服
上街,我认识的人里似乎只有吉美老师一个人穿得奇怪。她还是每天从那座桥上走
过去,她走在上面的时候我听不见一点声音,只有在起风的时候她的头发或者裙子
往上一掀我会想起什么。我确认这场面我似曾相识,可怎么也在记忆里找不出来,
那时我完全忘记了小学时对她产生的古怪感情。多少年过去,我的思维方式还是孤
立试的。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去那条路了,山上的学校好象已经空置很长时间,那里
的教室现在已经积了很多的灰。后来我又去了一次,什么也没有找到,可发现原佳
和贞子的座位还很新似的。从她们坐的那个位置看出去,竹林深处的那口井已经布
满苔藓。我记得和贞子的最后一面就是在那里,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的
声音让人感觉似有似无。
那个老头子的坟旁边又多了一个坟,是原佳的。没有人告诉我,可我确定是原
佳的,那坟跟新,像刚翻的土,但却落了很多的树叶;风一吹,树叶就飘到半空,
再不落下来一样。我还记得我好象有一次在这里再次见到了贞子,但记忆不清晰,
她像是转瞬即逝。我还记得活着的时候原佳总是喜欢对她说,“美丽的贞子”。是
不是那就是他对贞子的感觉呢?
中学快毕业的时候,镇子上空经常可以看到一排排的飞机飞过,飞得很低,似
乎眷顾着什么一样。紧接着就是动荡不安的日子,学校再不上课了。
我只和吉美在一起呆了两年,可她似乎还不认识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镇里出现了一个新词,叫“情结”。这个词的出现让我感
到心神不定。在我知道这个词后的第四天,小学的学校被火烧毁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在窗外喊些什么,我坐起来,看见远处山顶有很亮的火
光。于是我衣服都没穿就朝那里跑去。经过老头子和原佳的坟前的时候我停了一停,
我自己不知道原因。到了学校的时候火已经大到弥天了,我看见吉美站在火旁,她
的脸映得很亮,瞳孔一闪一闪……我还看见她的小腿颜色饱和,赤裸的脚如同浮在
火焰之上。
她让我感到迷茫……
很多年后,我想起她当时的样子,觉得她很有些像山口百惠。
我还记得学校烧光了以后不长时间,就在那座桥上死了好几个人,其中包括日
晴吉美的父亲和那个喜欢舞刀的武士。他们给我留下的印象都是很和蔼的。
我还是感觉黑夜越来越远……
遥云
2000.12.19 定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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