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邓进放下电话,看窗外,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他要放下擱在桌上的双腿时,
发现腿已麻木,就用手狠劲地拍打它几下,腿麻得更厉害,象触电一般,他忍不住
龇牙裂嘴,滋滋地抽气。他喜欢这样,觉得很刺激,这是他前不久发明的方法,这
一招属隐私,从不告诉人。他烦的时候,甚至盼着身体的哪一部份麻木,他好拍打
它。这种过瘾,吸毒也不过如此吧?他想。
心一乱就想找老马。老马心乱也找他。通常话说得不多,你来我往十几句,听
到老马那爽朗的几声笑,叹一声:“老兄过来吧,喝它几杯!”他心就好受许多。
这三个月来邓进去老马那里已有六次了,除一次是真的出差办事外,其余只是
去会老马,有两次也见了小顺。他、老马、小顺都是中学同一个班的同学。想到小
顺,邓进的脑海里就会立即出现一只小鸟在清丽的天空中飞来飞去的画面,条件反
射似的。那时大家多喜欢她、多爱她呀。当然,现在的她是另一回事了。
老马这次是下命令了,要他立即就去,把什么都放下,马上去。他给邓进计算
时间:“现在是六点四十三分,走高速公路,你那车保持八十公里的时速是小事一
桩,九点半以前就到了,用不着三个小时。我在老地方等你,为你接风。”末了还
是那句话:“这次一定要把事情办了啊 ,哈哈……”这句话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邓进当然想马上去,而且这次是下决心把那事办了,但越这样想,越觉得不能
说走就走,还是该回家看一看。
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站起来,走到窗口边,懒懒地伸一伸腰。外面已经全
黑了,五、六米开外的对楼一个个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全亮起来,有些刺眼,正对面
的那个窗口里,那长头发的疯子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见了他,便喂喂地冲他喊,
并且下床走到窗前,伸出大半个身子,手在空中乱舞。这人曾是个叫响的诗人。邓
进没有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想象他以前念诗是什么样子。半分钟后,他把玻璃窗
关上,熄灯,拉门,走人。
他经直把车子开到超市,捡了一堆奶粉、饼干、进口糖之类的东西,再去超市
旁的水果摊捡一个西瓜、三斤提子,五斤萍果。
十分钟不到就回到自家楼下,他憝练地一打放向盘,一边两个轮子跨过一条小
水沟上,车子就停住了。前几天一单元有一个毛头小子开他爸的车也来这么一着,
一只轮子竟塞进沟里,蠢货!
车灯照着这条没有水的沟,几只大老鼠在沟里你追我赶,上窜下跳。隔壁单元
入口前的树下,几个老太婆坐在长条石板上。她们往他这边看。邓进关了灯 ,没
熄火——他没马上出来。他在黑暗中看着那几个老太婆。他讨厌她们,她们看他的
表情总是怪怪的。除了天很冷或者下雨,她们把每天的时间都耗在这里,每一个路
过的人都成为她们唾沫的受害者。有时候他故意主动和她们打招呼,甚至干脆在她
们的石板上坐下来,她们就装着没事儿地和他说话。他知道他并不讨她们的厌,但
是他就是不喜欢她们,准确地说不喜欢他们坐在这里。
想到明天要去另一个城市办那件事,他心有些跳,身体有些发热,他觉得还是
把单玉明一起拉去好一些。单玉明是他的副总,十几年的好朋友。他把电话打到他
家去。
“方便吗?”他问。
“方便,老婆没回来。怎么了?”单玉明问。
邓进知道他任何时候都有空,就直截了当。“明天跟我去老马那儿,放松放松。”
单玉明说:“好的。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 .”
话刚落音,就听到有人敲车窗,接着是几声“爸爸!爸爸!”
邓进咧开嘴笑了,无论任何时候,只要见到女儿,他的心就乐开了花。他钻出
车外,低头亲一下女儿。回头看,老婆已经来到身边。她俩刚吃完饭回来。多少年
了,他们很少自己开火,都是在同一个机关大院的岳父母家吃饭。自已开火也是吃,
不如每月交些钱给老人家,一块儿吃钣,又热闹,又可以为老人家干点活儿,当然,
也能省点钱——在这方面,女人总是棋高一着。过去还在单位时,可以说邓进还是
个过得去的女婿的,至少他能够每天和老婆孩子一块儿回岳父母家吃饭,偶尔下厨
房,饭后一定洗碗、扫地。辞职做生意后,起初还好,后来忙起来就难得回来吃饭
了,这一年来,因为夫妻关系紧张,他就更少回去了,越少回越不好意思回,这成
了他每天的心病。他知道这样很不好,但现在他和老婆这种样子,离婚似乎成为必
然,还怎么可以回去呢?
老婆没有表情地说一句:“回来了?”
他唔了一声,便打开车后箱把几大袋东西拎出来,一家子三口上楼去了。他注
意到那几个老太婆在看着他们。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