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车开到“老地方”的门口,正好是吃饭时间。此时,这个临河的大排档酒家正
是热气腾腾的时候,秃顶老板正扭动着肥臀在大厅里前后左右地招呼客人,一头红
发、露出白嫩手臂的年轻老板娘正端坐在柜台后,边吃瓜子边微笑着欣赏他的老公。
这女人正是此地女人的典型:漂亮,有一股骚劲。邓进每次来都忍不住多看她
几眼,他弄不清这胖秃顶到底是凭什么、用什么招数把这女人勾到手的。
女人看见他了,朝他笑一笑,点点头,眼睛闪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邓进来
到秃顶身后,拍拍他的肩。秃顶回头,大声叫道:“哎哟,就到了?刚才还和老丁
在说你呐......这位是——”
单玉明递上名片:“小姓单,叫玉明。”
“单——不是单位的单?我真还没听过这姓。快快,老马在上面等急了 ......
啊——顾局长你好你好你好......”秃顶的眼睛又看见新来的人,然后匆匆对邓进
他们说:“你们先上去,等一下我再来......顾局长--”秃顶差不多像驼镙一样转
起来了。
邓进对单玉明说:“看看,做餐饮比做广告要来钱吧?”
楼上的“有朋”包厢里,只有老马和一个平头小伙子——他的手下。歌声放得
很响,电视荧屏上一个穿着三点式的女子在海边扭动着。老马正对着手机大声地喊
叫,见了邓进和单玉明,挥一挥手,示意他们就坐。
“不要再说了!没有任何理由!你老兄不来,这酒没办法喝!马上过来!马上!
好,好!“
通完话,老马说道:“一个死党。他敢不过来?想躲?挖地三尺我老马也要把
他给挖出来。——哎呀,老同学啊,想你啊!玉明也来了。好,好,这次来要乐一
乐,乐一乐!”说着抛过来两支烟。
“肥佬(秃顶老板)封我一个外号,你们猜叫什么——马调度!我马调度现在
就调度女人!”他拍拍小伙子的平头,“把声音关小些,这些狗屁歌曲!”
“喂!喂喂——阿玲吗?......谁?你老公都认不出了?”现在老马使用的是
一种油腔滑调的软语,“老地方,啊?等你!”
刚放电话,手机又响了。“看看,回机了,又一个,又一个来了......喂——
阿娇吗?你老公——!老公我啊!好想你哦!我在老地方等你,过来吧啊?哎,马
上过来。”
关了手机,老马说:“不漂亮,但是有味道。等一下分配给玉明。”单玉明嘿
嘿地笑。
老马又和一个“老婆”通了电话,然后把头往椅子后一靠,叹一声:“马调度
每天这个时候是最繁忙的了。”随口哼道:“—— 古老的传说,今日的承诺,美
好的日子在天上闪烁——你像那天上月亮......”他突然停唱,“哦——忘了忘了,
我带来苏联歌曲......来来,放给你们听。苏联歌曲就他妈的好听。”
老马祖藉东北,又生长在这么个有性格的城市,其性格之爽,可想而知。他的
头发已经开始见稀,皮肤黝黑但细腻,嘴巴薄,形状漂亮,鼻子直挺,戴一副眼睛,
个头不高,窄肩,肚子微凸。他口齿伶利清朗,说话中气十足,声音极富男性魅力,
他的朗朗笑声尤其吸引人,听起来就象京剧小生训练有素的笑声。这样的条件加上
言谈的幽默、胆大和无所顾忌,他身边就从未缺过女人。他从不对一个女人隐藏满
另一个女人或一群女人,如果你有想法,你大可以走人。他可以做到不让女人缠住
他,招之即来,挥之则去,扬扬洒洒,轻轻松松。邓进开始想不明白,老马怎么会
有这么好的身体?经过观察,他终于搞清楚了:第一,老马的性格拿得起放得下,
没有他邓进那种顾虑重重的多心和虚伪;第二,老马从不把今天以外的事放在心上
;第三,老马爱喝几杯,喝完就睡,任天塌地陷,一觉醒来重又生猛;第四,老马
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勤,正所谓刀不磨不利,功夫越练越好。老马也有一个固定情人,
叫面面——邓进现在和她也熟了——她性格的刚烈不在老马之下。他俩说话,不说
粗字脏字简直就说不成话,听起来好象要打架似的。邓进发现他俩还挺相爱,用老
马的话说就是“臭味相投”。看得出,面面当年也是美人一个,有点象日本演员松
板庆子,如果她能够斯文一点的话 .有一次——老马说的——他俩打架,面面操起
菜刀向老丁砍去,老马鞋也没穿就没命地跑,面面在后面追,老马回头一看,发现
她只穿了乳罩和裤衩,忙喊:“你看你自己,奶子跑出来了!”以为面面会收脚,
哪知她连命都打算不要了,还管得了那么多,照追不误,老马只好认输,转身跑回
屋里,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说尽世上最美妙的语言,方才息事宁人。“要改变世界,
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所有女人都惹火了。”老马下结论说。开公共汽车的面面很
早离了婚,十二岁的儿子跟他爸,她一个人住。去年老马花三万元给她装修房子,
买家具装空调,把面面踏踏实实给稳住了。老马一周有三四天在面面那里住,老婆
开始闹过一阵,现在习以为常了。邓进搞不懂长期以往他用什么法子来哄老婆。她
老婆是他当年在开关厂跑供销时在一个小县城勾到手的。按理说,光这两个女人就
够老马受的了,但他没觉得什么。当然,外面那些“鲜货”(老马语)不过玩玩而
已。老马现在开的也是广告公司,有员工二人加他一起公司总共三人。老马人际关
系好,运用点手段一年挣个少则两三万多则八九万还是不太困难的。去年买了一部
夏利,终于结束“被女人小看”的历史,好歹属有车一族了。
人已来齐,男男女女十一人围了一桌。老马叫上四支白酒,不论男女都得喝,
啤酒、饮料靠边站。这时秃顶老板推门进来,在老马耳边轻声说:“新品种‘不要
命’泡够两个礼拜,可以喝了,要不要试一试?”老马问有什么内容,秃顶说了一
堆动植物的名称,老马说:“上,给我上一斤。”然后转脸对邓进说:“别的酒你
不要喝,就喝‘不要命’行了,我光喝一种酒不够喉,别学我。”
饭一直吃到十一点。有三个人醉了,其中一个是女的。醉得最厉害的是税局的
王科长,他把皮包扔在后面沙发上,手机响了无数次竟没人听见。在大家扶着他下
楼时,一个高大的、象一匹马的女人突然跳到他面前,冲他吼道:“好你个王广发!
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喝酒!你昨天跟我说什么来着,啊?
王科长被猛一顿骂,身子一抖,睁开朦胧的醉眼。
“我说......什么?”“我问你说什么?”
“说了......什么?”“我问你,昨晚你在床上说什么?”
“是......啊, 我......说了什么? ”“你答应一个月内不喝酒的,你说
的!”
“为什......么不......喝?”
“为了生儿子!你还要不要儿子,啊?说好要儿子你一个月不许喝酒的,你床
上一套背后一套,你骗人!我......呜——”
秃顶忙过来说话:“王科长,今天喝了酒我要帮嫂子骂人了,这就是你的不对
了,生儿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不跟我说?要不然我会让你喝酒?......嫂子熄怒
熄怒,今天王科长确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应酬啊。我保证,从今天起,他再敢来我
这里喝酒,我侯某孰不接待,保证!”
“他不在你这里喝,你能保证他不在外面喝?”
秃顶一愣,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王科长被拖走,嘴里说道:“怎么王科
长从没告诉我有这么个老婆?”
邓进喝得不多,那药酒有些后劲,感觉还好,只是头有些重,脚有点浮。单玉
明一贯不胜酒力,脸象猪肝一样。他钻进车里身子一横,呼呼地吹着酒气。
老马的家离这里不足三百米,没开车来,直接坐进丰田前座,放倒座椅,解开
皮带和裤腰扭扣,不屑地说:“这种女人!一点不给老公面子,王科长真他妈没用,
要是我不修了她才怪。”转而问邓进:“怎么样,来这里你怎么跟老婆说?没吵吧?”
邓进说:“没有,吵就好了,我们现在连话都懒得讲了。”
一阵沉默。
老马递烟过来,说:“你累啊,我知道你。你不象我,没肝没肺的。我要是象
你一小半那样对老婆,她会爱死我。说句实话,结婚十几年了,跟老婆看电影和逛
街总共不超过十次,我连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惭愧啊。你对女儿没说
的,你是好父亲。我呢,想起来都想打自己几个耳光。”
邓进说:“你老婆真是不错的,孩子又可爱,你就多陪陪她们吧。”
老马说:“哎,这个我也知道,可我已管不了自己——习惯了,一天不出门像
丢了魂似的。抽烟,我能戒吗?女人,我能戒吗?哎,难啦!”
又一阵沉默。
老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走啊,还呆着干什么?......你老兄没事吧,
还能开车吗?”
邓进说:“没事。”
“那好,走吧。”
“去哪里?”
“吔——不说好了吗?还用问,把事儿办了。”
“真去?”
“还有假的?别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这世界你以为就我们这样?他妈的那帮
王八蛋腐败分子,比我们坏一千倍一万倍。走,开车。”
“你看玉明这样子能行吗?”邓进说。
单玉明在后面咕噜一句:“能行,没问题。”
老马笑道:“这家伙,别的听不见,这句听见了,他能行。”
邓进启动车子,车里酒味浓重,他打开玻璃窗,慢慢地开着车。这个城市坐落
在山区,市里市外都是山,一条大河拐着弯穿行在市区内。山水之城,夜晚凉爽得
很。此时凉风呼呼地灌进车里,吹得人全身都松了。车子经过一座黑 的山旁,
一股山风迎面扑来,邓进深深地吸几口气,贪梦地嗅着山的气息。老实说,他之所
以喜欢来这个城市,与山不能不说没有一点关系。他在这一带度过了难忘的十年,
与山结缘了,长大后去了现在居住的城市,虽然这城市绿树成荫,但没有山,一眼
望去,四周开阔得很,远处只有一些低矮的丘陵,因此在邓进看来这个城市也就少
了味道。十几年来,邓进记不清为了寻找山的记忆,他不知道回过多少次这里了,
现在渐成了习惯,一两个月不来就憋得慌。当然,也不全为了这个,和老同学喝酒
聊天是更大的乐趣。另外,有时也想见小顺。
这一次来和以往不同,象负了使命似的,因此从离开家开始他就既兴奋又紧张。
对于这种事,他早些年就想尝试,但一直碰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只要你想找,
哪里没有女人?自从这一年来和老婆不和,女人(不是小顺)他是有的,但那是情
人关系。他很想体验那种在陌生的环境中与陌生的女人相处的感觉。他知道真到了
那一步,也不过如此,绝对与和情人相处是两回事,这一点,活到四十一岁的他是
清楚的,但是,也不知是身上那根神经搭错线了,他就是想尝试尝试。他有时觉得
自己很卑劣,很无耻,自己在圈子里多少是有点形象的,在家庭里是女儿的父亲、
母亲的儿子、弟妹的兄长,怎么内心就这么肮脏?每次这么想,他就找到许多理由
为自己辩护。有足够多的事实证明,干这个事并不意味着和肮脏划等号。有了好理
由,他的内心就平静些,而这平静很快被又一次想法所打破,如此反反复复,弄得
他心里很乱。不过,想归想,却一直并未付诸行动。现在,付诸行动的时刻到了,
马上就开始了,他的心忽然猛跳起来,握方向盘的手冒出了汗。他下意识地看一眼
老丁,担心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想到心跳别人是听不到的,不禁笑了。
老马在打呼噜,睡相不大好看。在一个十字路口,邓进不知道该往那里走,刚
想开口问,看见他好象进入甜梦的样子,就把车停在路边。也好,趁他们睡着了,
自己可以再次冷静一下,当然,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不可更改了,但想一想也还是
没有坏处的。
这个十字路口是个热闹的夜市,一摊摊的小吃摆满了人行道上,灯火通明,人
声吵杂。邓进看见三个女孩朝他的车旁的烤牛肉串小摊走来,摊主象认识她们似的
裂着大嘴招呼她们,她们来到摊前等着,摊主开始动手烧烤。三个女孩简直就象三
姐妹,她们穿着牛仔裤,屁股又小又圆又结实;小背心裹着精致的身子,露出肚子
和背部,腰极柔细。最吸引邓进的,是腰与屁股交接处凸起的面,因为裤腰短,很
性感地露出来。她们一人拿了一把牛肉串,大声说笑着一扭一扭地走了。那边一个
小伙子也引起邓进的注意,他打扮异常前卫,半尺长的头发染成各种颜色,直冲夜
空,耳朵吊着一只大耳环,手臂上画有图案,上身着背心,上窄下宽的裤子拖到地
上,看不见鞋子。邓晶从心里佩服这类激进份子,敢打扮成这个样子是需要勇气的,
试想,当这位小兄弟回到家里面对父亲时(母亲总是宽容的),那是一种怎样的场
面?他真的想不通在这种情形下的一对父子怎样相处。反正他是记得的,八十年代
初,他斗胆穿了一件格子衬衣,父亲象看火鸡似的盯着他,指着他的鼻子说:“成
什么体统!这跟流氓阿飞有什么区别,啊?赶紧给我脱了,别给我丢人现眼。”他
那一点跃跃欲试的胆气就这样在犯罪的心理情境下蒸发了,以至于后来看到有人着
花格子衣服就引起他的疑心。这一代年轻人是多么自由自在,多么幸福啊!
邓进下车来到一个甜品摊,要了一碗莲子蛋奶。他感到有点饿了——刚才吃了
半碗饭,菜也没吃多少。吃完蛋奶又要了一碗绿豆粥,喝了两口,听到一阵唰唰声,
一股臊味飘进鼻子,回头看,是一个男人对着一棵树在撒尿。邓进憋着气搁下碗,
付了钱回到车里。
若不是被尿憋的,老马恐怕也和单玉明一样不会醒来。老马打着哈欠,取下眼
镜搓着眼问:“到了?”发现不是要去的地方,又问:“来这里干什么?”
邓进说:“我又不知道去哪里。”
老马说:“哎,不懂问我吗?......也好,迷糊一下,爽多了。你呐,睡了没
有?”
邓进笑道:“我要是睡了,现在我们恐怕在河底下说话呢。”
这话引得老马一阵朗笑,把单玉明也吵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问:“何丽霞?
那是我的初恋情人。“
邓进笑道:“什么何丽霞——河底下!”
老马回头说:“好了,听到女人就醒了,怎么样,恢复元气了吧,玉明兄?”
单玉明说:“我根本就没睡着,要不怎么听见你们说女人?”
邓进和老马笑得眼泪流出来,肚子都笑痛了,笑声传到烧烤摊,小老板笑吟吟
地走过来探着头问:“老板,看你们笑得,一定是谈成大生意,恭喜你们,我帮你
们烤好了牛肉串,送过来?”
老马说:“二十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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