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12月9 日,有一帮朋友在酒吧庆祝我22岁的生日,但我心里满是悲戚。
年龄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代沟吗?或者某种尺寸?
他常常说:“如果我再年轻几岁……”
他还常常感慨:“不过相差几岁而已,已经有很大距离了……”
早上我回过一趟部门,为了那盒资料带。他却似乎忘了昨晚说过的话,我作
记录时他甚至连编辑室的门口也没进过,只是好几次在门外远远张望。所有与冷
淡有关的举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有一阵我总想:如果他知道我明天开始就不
再回来了……
他的冷淡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神经。即使告诉他今天是我生日,可能只是他一
个尴尬的笑,然后还是说些没有意义的不咸不淡的祝贺的话。
这之前一个月,我会不停地想:如果他爱我……如果他爱我……如果他爱我
……
一个月后的今天,我终于可以回答:即使他爱我,既然他不说,而我又不能
开口,那么,还是离开吧。
早半步,或者迟半步,都已经不是爱。——也许,他也这样想。
而在我们的心里,似乎都有比爱情更重要的理想和追求。我们都不愿意首先
为爱让步,他守着他已有的事业,我执着于还没开始的。
曾经我说我可能会到某个城市去,他说那个城市不错。我趁机问他会不会考
虑到那个城市发展。他遗憾地说:“不了!如果我再年轻几岁……”
我却以为,一无所有的我去哪都一样,但他已经不是一无所有了。他有车子,
有房子,有职称,有大好前途在等着……
他不是那种爱情至上的人。当然,我也不是。
22岁,我面前有一道坎。一个我爱的男人站在坎上,他曾经注视茫茫人海中
的我。但我始终没如愿看见他义无反顾地把手伸向我。
12月16日,一个礼拜后我和他的这一次见面,或许只有我知道,完全是个借
口。看见他依然生活得很好,我的心情相当复杂。
整整一个礼拜没回部门,大家已经猜到我不会再回去。我说,我要回家了。
昨天是星期三,我满街找电视,看完节目后留意到编辑并不是他。想了想后
给给他打电话了,他依然听出了我的声音,没等我自报家门就喊出我的名字,并
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在广州,我住的地方。
他没问我为什么不是在家。他似乎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
我接着说,有件事想请他帮忙,因为他是我认识的朋友里面,唯一有车的一
个。
他先问我是什么事。——这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我说我要到郊区去搬一台电脑回来,但是没有具体地址。
他并不知道我所说的地方该怎么走,然后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当天晚上去。我
一时支吾着也说不清楚。
他接着说:“你有事我一定会帮忙。但你能不能有一次不再这么冲动!?这
么晚了,开车到郊区去会非常危险!你先把地址问清楚,把路线搞清楚,再另约
个时间,就算不能白天去,搞清楚怎么走,也不会那么危险。我答应你,一定帮
你!”
我在电话一头无言以对,原来我的卤莽也让他挂心。在他心中,我依然是那
个冲动的小女生!起初他只说好听的,现在不好的也说了,不知道这转变中包含
的是什么!
我想,他大可以不管我的,任我自生自灭。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多一事不如
少一事。他们在部门里,同事之间的事不也可以不理不睬的吗?回想在部门的日
子,也只有他在意我的作风,并且不厌其烦地教训过我。
这天晚上见到他时,车上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干完活后给我打传呼,是自动寻呼。我回电,接电话的人就是他。
我说已经有人帮忙把电脑搬到市区了,我在这边等他。可搞了半天,他还是
不清楚我说的地方在哪。百般无奈中我听见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同事的声音,于是
兴奋地说:“你问小风,她可能知道这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我在电话的另一边清楚地感觉到了。
——又是感觉!总是来不及后悔自己的冲动!
放下电话,静下心来回想,我突然意识到,他今晚原来并不打算送小风回家
的,可我的一句话却可能逼得他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我猜小风一定会在车上。事实也如此。车上三个人还要赶一场电影,却都没
有吃饭,显然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我猜想小风她们原打算下班马上去吃饭看电影,
而他原来是想我帮他“解决”晚饭的。可是因了我的一句话,他只能对小风说,
他和她们一起去看电影,还可以送她们一程,但首先要解决我这个“麻烦”。于
是他们都空着肚子来了。
后座没有空位,我坦然地坐在前座,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以前就是这样,当
他的车上还有别人的时候,我总是不喜欢多说话。他恐怕也知道,因为只有我和
他,才是这两个时候、两个不同的我的见证人。
他的话也不多,一路上就小风他们在说个不停。我和他通常都只是回答问题。
到了目的地,小风抢着下车去洗手间。我下车打电话叫楼上的人来帮忙。他
也跟着下车,却不搬东西,指着楼道里不远处的一个牌子,笑着说:“异性止步!”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自己动手搬了起来。他见我动手了,也过来帮忙。
东西都搬下车,他没急着回车上,问我是否真会有人下楼来帮忙把东西搬上
去。我笑着说:“放心吧,我不逞强,楼上的人已经下来了。你也应该上车了,
早点去吃饭。谢谢你帮的忙,可惜无以为报。”
他说:“帮忙是小意思,以后有机会再报答我,这个不急。”
我说:“上车啦,我能把这里搞定了。”心里却想着到底还有没有机会。
他笑笑,说:“小风还没出来呢。”
我听完大笑,说:“你糊涂了?小风早就上车了,就等你呢?”
我把他送出楼道,问他认不认得出去的路。他笑着让我放心,我也笑着说:
“不放心也不行,反正不能送你们出去。”
跟车上另外两个人道别时,我没忘记表示歉意。然后目送他的车掉头,开远
……
这次见面给了我这样的概念:我离开了,他可能过得更顺心,因为我总是要
给他添麻烦。我应该离开了。没有我,他并不以为生命就失去了色彩;我应该也
能跟他一样。他能做到的,我应该能做到。
可是,失落依然不依不饶地侵蚀着我的身心。很多事做起来要比说的和想象
中的都难。值得庆幸的是,问题已经不能再以顾虑他的感受为推脱,我唯一要做
的事情,就是清理心里那些贪恋与不舍,重回属于自己的现实。
12月26日,应该说,直到今天我才敢重新提笔。昨天是圣诞,我在平安夜给
他打电话,他可能是睡了,也可能在外出差,留言信箱开着。我说:“平安夜平
安,好人一生平安!”
这句话,我练习了近半个月。在我心中,他本一直不止“好人”这么简单。
可事情再复杂,兜来兜去,到了终点也就简单了。
这十天,我就窝在朋友的宿舍,每天睡觉、吃饭、发呆,剩余的时间就去一
家书屋,花三块钱,坐上四个小时,从各种各样的书里,寻找哪怕是虚幻的宁静。
朋友在每顿饭前把我拖到饭堂,开玩笑说“我只能保证你不会不明不白地饿死。”
接着她又叹气说:“想回去就回去吧,何必那么压抑自己?”
我摇摇头,没告诉她我已经回去过了。第一次回去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还
能指望第二次吗?人是有惰性的,而且会越来越麻木,当“回去”成为习惯,我
还指望他会突然意识到对我竟有不可或缺的爱吗?
也正是这时候,从别人处无意听说他很长时间不当值班编辑了,算一下时间,
却是从我离开的那个星期开始的。
12月31日,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时候,早上睁开眼睛,我依然不知道一切是
否应该有个了断了。
我二十四小时开着传呼机,甚至每隔几个小时就打电话查台,生怕会漏掉什
么信息。当夜幕降临,当大街上迎接千禧年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变得水泄不通的
时候,却收到老妈打的传呼。
我的情绪一定异常不稳。只听我说了一句“我生活得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
为快乐不知时日过,居然连妈妈的生日都忘掉了”,老妈的声音就变了。她哽咽
着说:“孩子,妈妈知道你独自在外的艰辛。别太为难自己,如果觉得累了,就
回家吧。妈妈照顾你。”
于是我哭了!一个月里哭了两次!不知怎么就变得脆弱起来!
老妈其实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她和老爸都只知道爱我。
我一直向他们强调,如果不能追求自己的理想,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几
十年如一日地呆在那个小城,呆在他们身边,我会生不如死。所以,当我执意要
考北方的大学,后来又决定宁可在外面受苦也不回去,他们也只能忍着痛,把我
“放”了出来。
老妈说,人生总是有很多无奈。我们这些老的,何必要妨碍你们这些小的追
求人生。老妈还笑着说,所有的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千万不要后悔。
曾经因为害怕生不如死而离乡别井的我,在这异乡,居然傻到自己钻进生活
的牛角尖里,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爱我的人,不知会怎样心痛。
那个不期而遇、萍水相逢的男子。一个或许早就注定的悲剧,值得吗?
我把传呼机关掉。
等待也罢,暗恋也罢,都应该结束了。
爱到最后如果只剩下痛苦,难道不该怀疑它在生命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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