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
作者:娅娅
今年春天,我认识她。
这是一个很纯的女孩,可能因为是新人,她对谁都很和气,每天不是笑嘻嘻
就是笑呵呵,不是笑咪咪就是笑哈哈。有一次我忍不住对她说:“有事没事都笑,
笑得太多就不值钱了!”有一瞬间她愣在那,很快又快乐地笑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善良的女孩,只是不知道善良的人是不是都会像她一样
快乐?
春天过后,她的笑脸和笑声突然消失了,机房一下子安静下来。本来这样更
能专心工作,可有时候我却会怀念她的笑和她的善良,尤其在没有人肯把机位让
给我的时候。也许我在想念她的好,记得以前她在的时候,只要我说赶节目,她
总会主动把机位先让给我。
我想身边应该有人知道她去哪里了,可我终于还是没问任何人有关她的事。
毕竟那样还是显得唐突了。
夏天的时候,她回来了。
那天在机房,一眼看见她熟悉的身影,比两个月前白了,好象胖了点,但却
显得憔悴。她很礼貌地跟我打招呼。我奇怪地问她前一段时间去哪了。她说回学
校了。
如果我戴眼镜,那天肯定能听到机房里传出玻璃破碎的声音。再怎么我也想
不到她还是个学生。
她却笑着说:“也对呀,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刚刚被学校名正言顺地、
彻底地赶了出来。”
去年夏天,我认识他。
今年夏天,我回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我知道,不管回来还是离开,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他的生活和工作始终像
以前那样有规律地进展着,不会因为我的任何决定发生变化,可我没有选择的余
地。我相信他不是我的全部世界,可他就象横在眼前的一座青山,把我目前所有
的视野都挡住了。即使离开,他还会存留心里,并且将占去更多的思维空间;只
有翻过去,才是出路;如果始终翻不过去,离开或不离开都一样,不必争这一年
半载的时间。
我上班的地方只需要穿过很短的走道,再上一层楼就是他上班的地方。近在
咫尺,我却不怎么敢去看他,虽然很怀念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一举一动。有时候
明明是有事,因为知道他在,我也会计算一个最可能碰不到他的时间上去,事情
办完马上下来。
我知道这样不好。为了翻过一座大山,我回来了。可回来都快一个月了,我
却连站在山前的勇气都拿不出来。中午是吃饭时间,我“不幸”在饭堂碰见过他
两次,都是打个招呼便擦肩而过。即使打招呼的时候,我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天是我第三次在饭堂见到他,后来下雨了。当时我已经吃完午饭,坐在休
息室里跟人聊天,看着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一边思量着要不要拿把伞给他。
我想潜意识里我动机不纯心术不正,于是总没有勇气。雨停的时候,我偷偷看着
他和两个同事一起从饭堂那边走过来,看着他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看着自己接下
来怎样变得心不在焉、焦虑不安。我对自己的懦弱行为深恶痛绝,因为敢爱敢恨
敢作敢为才是我的本性,为了拯救被压抑的本性,我下班回家前特意找到他的车,
留了一张字条:“似乎又有好多日子过去,今天开邮箱,有朋友说”似乎很久没
有你的声音了“。我也意识到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昨天中午下雨,我坐在四楼啡厅,想着是否可以给你送去一把伞——当然后
来我还是没有这个勇气。当一种关爱不被需要的时候,结果往往恰得其反。
昨天早上回单位的时候,爬尽天桥的阶梯,我突然想——那些曾经被我远离
的人,是否也象我不能割舍你一样难以割舍我呢?或者我的固执真已无药可救,
没有人会这样傻的。
工作越来越不开心,我想不到这里的工作条件都要自己去创造,比如要自己
抢编辑机、要自己找人录音,要自己找人要稿,要自己找人诧谈做片的事宜,我
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要干这么多本来不是一个编辑或记者要做的事,但拿的薪水却
绝不是自己的付出所应得的价值。
我以为自己很洒脱,可最后还是困身了。但如果总忘不了你,无论在或不在
广州,结果还不都一样吗?
其实很讨厌如今这种有点不知所为的生活。真的很讨厌。非常讨厌。每天晚
上只听一张CD,赵传唱:“听说你现在很爱笑,我知道,你一定受尽煎熬……”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然后半夜再醒过来……
对自己已经实在没有办法,总是两个面孔,人前风风火火噼里啪啦,人后却
……
不知道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你会不会已经找到那个可以执手白头的人?因为
不幸福,所以希望所有我爱的人,爱我的人都幸福,尤其有你!“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三天后,我们在饭堂相遇,虽然什么也没说,
可他对着我很友善地笑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只要你还对着我笑,我就能在这
城市终老,不管快乐还是忧伤。
我没忘记自己回来的目的,但能栖于山中,与青山相伴,看细水长流,始终
是我期望的更好结局。
第七个星期的时候,我在单位的宣传栏里发现他的照片。那是关于一次表彰
大会的宣传,他和很多人一起站在台上领奖,他在边上,比别人高出一头,笑得
有点勉强。我还看到一张所有领奖者的大合影,但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于是我
忘了自己身边的同事,独自笑了出来。他想必是溜了,那个虚伪多于真诚的颁奖
一定让他很难受。
第七个星期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生活还不至于太糟糕。每天早上上班经过宣
传栏,我可以对着照片里的他say hello ;下班我也会兜到宣传栏那边跟他say
good bye;情绪波动的时候,我还可以对着照片的方向默默述说。相思之苦,离
乡的孤独,工作的烦恼,一下子都有了诉说的对象,当然还包括那些快乐的事情
和心情。
她常常嘲笑自己是熟手女工,并且很廉价。我看着她瘦下来,看着她变得越
来越焦虑,越来越不可爱。可我知道,她还是个善良的女孩。
她似乎还没学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喜怒哀乐、对人的欢喜跟厌恶都很清
楚地写在脸上。后来我发觉,每次看到A 节目的预报,她都会停下手中的活,痴
呆呆地边看边欣喜地叫着:“A 节目噢!”那样子无异于看见了久违的情人。
我怀疑她是不是有个爱人在A 部门。她的回答却难辨真假:“是呀,那里有
我最美好的回忆嘛!”不过她常常在单位里呆到很晚才下班,样子疯疯癫癫的,
怎么看都不像有男朋友。
有时候我故意在她面前感慨,说她越来越堕落,没有以前那么清纯可爱了。
她却笑着大声说:“没办法,面对恶劣的工作环境,堕落是生存之本!”我猜想
她现在一定干得很不开心,所以才特别怀念在A 部门的日子。可当我问她现在外
面找工作是不是很难,她却想都不用想就奇怪着回答我说:“不难呀!挺容易的。
干吗?”
失眠由来已久,有一段时间心里的很多话都说出去了,失眠的情况似乎也有
好转。睡了十七天的好觉后,那天一早去上班,远远就看见宣传栏被清空了。失
眠从那天晚上开始再次来临,并且更严重了。算起来,我年纪尚少,阅历当然算
不得什么,如果告诉别人常常失眠,一定不是件好事吧。
我决定告诉他曾经给他写过两封长信,都是午夜睡不着时爬起来“敲”的。
那时段早摘了隐形,只能眯缝着眼睛把脸靠得离显示器尽量近。框架眼镜在半年
前一次搬家中“走失”了,不知是否还顽强地存活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他没收
到我那两封信是因为它们被眼泪浸过,想必渗满忧伤。
我说,如果只是因为害怕睡不着,担心第二天没有精力工作;如果只是因为
害怕孤寂,害怕睁着眼睛到天明,却说不清缘由的状态。你,会相信吗?
我说,偶尔清洁一下眼睛不见得就是件坏事。但想到是一种病态,也许是抑
郁症,自己却无能为力;眼泪还是会“滴答滴答”的。
我说,失眠的我试图看书或写字;失眠的我试图听音乐;失眠的我亮着灯闭
着灯对着天花发呆;失眠的我试图干点体力活。很多很多夜都能听见凌晨两点半
报时——“这钟点,不知张信哲正走出谁的家门。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跟他有
着同样的英文名字。”
我还说,睡不着的我会莫名其妙地流泪,白天上班眼肿鼻肿脑袋发昏没转身
就忘了老板的吩咐。于是老板意味深长地说——晚上炒更不要搞得太晚。于是我
发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一定要找人把心里所有与你有关的话都说出来……
我最后说,“我是难以把你放在心门之外,于是没让流泪在失眠的夜里再流
出来。”
我知道他不会回信,很早很早以前,当我还没回这城市,我就知道会这样。
再后来,秋天来了。这个季节让人伤感,而伤感让人冷静。当我冷静,还是
比较能够静下心来直面他不爱我的事实。
那天在城郊一个朋友的住处,我炒了一盘鸡然后煮鱼头豆腐牛肉丸汤,接着
跑到大厅,看见已经放了大半的《大话西游》。
当我看见周星驰和朱茵时,至尊宝正决定对一个女孩撒谎,而紫霞果真在四
分之一柱香后爱上了他。看到这里我跑回厨房。水开了。我开始往水里倒鱼头牛
肉丸还有豆腐。
后来我边吃着骨头带血的鸡块边喝着鱼腥的汤边继续“大话西游”,却被老
妈千里传呼一呼再呼召去复电话。我说话的语气充满了厌烦——因为复电话要走
很远的路;因为餐桌上的饭菜肯定所剩无几;因为电话档主籍垄断坐地起价;因
为至尊宝和紫霞不知怎样了。老妈却脾气很好地说着关爱的话,于是内疚的我结
束这次通话所用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很多。
重新坐在电视前,至尊宝已经决定接受现实——他说:“曾经有一份真诚的
爱情摆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
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跟那个女孩
子说”我爱她“。如果非要把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这真是一部乱七八糟无聊至极的戏,我大声大声地笑。重伤的紫霞却痛苦地
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
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孙悟空悲痛万分,拼命想拉着紫霞,头上的紧
箍咒却开始收缩、收缩——我知道这种痛——于是紫霞终于彻底消失了。于是,
悟空终于兽性大发对着牛魔王乱咬乱打了一通。
是的,幸福有限,痛苦却是无敌的。它能迫使我们放弃任何东西,包括追寻
了一生的至爱。再一想,便开始抱怨孙悟空的不是,若非牛魔王把至尊宝的理想
彻底粉碎,痛苦应该会象潜在的病毒,总要让孙悟空在天涯海角断断续续地痛苦
一生吧。长痛怎如短痛?
最后的城头,西洋武士看着孙悟空的背影,说:那个人好象一条狗。
直到今天,那个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放弃爱情的人就象一条狗。
狗就狗吧,总比没完没了、无时无刻地让紧箍咒勒着的痛不欲生好!我这样
安慰自己。也许是命中的注定吧,他没有有爱上别人但他也不爱我,他终究会成
为别人的。两个相爱的人尚敌不过命运,何况我的单相思。
生活就这样了吧?干活、发泄、找出路、交朋结友,挥发郁闷的心事,放飞
感情寻求快乐。
突然我就以为不能再想他,不要再夜夜无眠了。我大概是痛到累了吧。
我实在已经很努力地想把他淡化在喧嚣的生活中,因为知道只有这样,才能
快乐地与他坦然相处;才可以不那么痛苦;才可以翻过大山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可如果我还是做不到呢?
她偶尔会在机房唱歌,说实话,她的歌声很悦耳。开始我以为这是因为她心
情好,后来留意她唱歌时的神情,却发觉自己错了。她依然没学会掩饰自己的真
实感情,脸上却渐渐有了麻木的迹像,可她的眼睛始终那么忠于她的心情。有时
候她面无表情,有时候表情古怪,有时候甚至目光呆滞。可即使在这些时候,她
的歌声还是那么悦耳。我相信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变成如今这样子,也许
与A 节目有关。
虽然总觉得她越来越古怪,但她还那么有人缘,还那么讨人喜欢。不过某些
时候我却会怀疑她的脑子有问题。更糟糕的是,这个被我怀疑脑子有问题的小女
人,活像童话里会魔法的女巫,让我无法安心工作。
要我怎么形容她呢?她似乎没任何忌讳。她什么话都敢说。她在公众场合也
敢大声拒绝领导的要求,却会很开心地帮实习生跑腿拿东西。她负责大专题的策
划制作,却常常诚恳地向我们请教一些连我们都认为将要过时的技术问题。她帮
着别的同事“敲诈”我,敲诈成功后却很认真地对我说:“真是不好意思,今天
要你破费,改天我请你吃饭。”
她不是说说而已,她真的记住了欠我一顿饭。我不好意思地拒绝了三次,她
才不再提这件让我难堪的事,并且也不再帮“敲诈”我了。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为钱苦恼,只知道她常常于吃饭时间在机房大声问:“谁
请我吃饭,我帮他(她)买饭?”有人回应的时候,她会乐得就像拣了金元宝;
没人回应的时候,她脸上的失望也很夸张。我常常想不通透:不过五块钱的盒饭
而已?她常常请人家喝的奶茶,也要四块钱一罐呀?
女巫古古怪怪的,很爱开玩笑,尤其在夏天过后。
通过开玩笑,我发现了她很多闪光点。这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年纪不大,
头脑却不简单;嘻嘻哈哈的不怎么与人争论,其实很有自己的主见。偶尔我能偷
窥到她眼里不轻易流露的无所畏惧——我相信她并非强大得可以无视任何伤害,
她甚至可能比别人还更容易受伤,但她有足以应对一切的坦然。很多时候我们都
无法避免旁人的误解、诽谤甚至陷害,但这些伤害对不怕受伤的人来说,也就算
不得什么了。她在未知的命运面前始终把握着坦然,似乎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
今天没什么是不敢或不能做的,除非是她不想做的事情。
那种与年龄不相当的坦然,使年少的她看起来给人一种狂妄的错觉。起初我
也这样认为,后来搞清楚了,我居然发觉自己潜意识里害怕她。童话里的女巫有
的很善良可爱,有的却很变态,她会是哪一种?
我颇有意味地抱怨过她在机房说话,害得我无法专心工作。她脖子一缩,不
好意思地扁扁嘴巴,闪到墙边不说话了。每次看到她那样子我都哭笑不得。我一
笑她便开口了,常常说些相关的笑话,有一次她说:“不行啦!我的话其实也不
多。嘴巴就是用来说话和吃东西的,不能吃东西的时候只好说话呀!”我居然脱
口而出:“嘴巴还可以做别的事情。”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劲,抬头发现大家
都歪着嘴等着看好“戏”了。她却得意地看着我,邪邪地笑着。这个女巫,我打
赌下面的话一说出来,她肯定能让我下不了台。
对这个女巫,我想我是受惊过度了。那天下午,她的心情似乎挺不错,机房
里又响起她悦耳的歌声。这一天我没觉得她影响我工作,并且听歌听得心里挺舒
服的。突然,她就转过头来问我:“小贤哥,晚上有空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这句话却像晴天霹雳在我的头顶炸开了个窟窿。接着就
听到她埋怨说:“你有没有搞错呀?人家女孩子主动约你,你居然可以无动于衷?”
她的第一句话已经炸毁了我思维工程的要枢。在听到她的第二句话之前,我脑子
里一片空白,听不见周围的声音,眼前也只是盲点。我的回答更是不知所为,居
然把那一瞬间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在想,糟糕啦!小弋约我哦,不
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样了?”
我不敢抬头看她。这样的回答对一个正正经经地生活着的女孩来说,肯定显
得残酷了点,哪怕她其实只是在开玩笑。恢复常态后,我很诚恳地说:“我星期
一到五都没有空。真的。”又故意轻松地说:“星期五以后我就有空了,你想怎
么样都行。”
她却好像看透了我似的,笑着说:“星期五以后我就没有空了。绝对私人的
时间,怎么可以拿来约会呢?”
我说过她是个女巫。她轻松一转头,就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什么话都没
说过了。
我经常半爱半怜地看着她自言自语:“这个女人有点疯!”她也不反驳争辩,
只是表情古怪地对我笑着眨眼睛。
她不会是颗被装点得很漂亮的定时炸弹吧?
去年秋天,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他。今年秋天,一个人走在秋凉的街上,我翻
遍全身找了块硬币,拨通了他的电话。算起来,我有一个月零二十一天没听到他
的声音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无所适从的声音,有点慌张,有点不耐烦。于是我替打电话
找了个借口,很快又以另一个借口挂了电话。通话时间显示:三十三秒。
第二天我跟小贤开了个玩笑,我突然问他晚上有没有空,然后就看见他怕得
脸色发青,还故意对他说:“你有没有搞错呀?人家女孩子主动约你,你居然可
以无动于衷?”
小贤突然停下手中的活,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在想,糟糕啦!小弋约我
哦,不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样了?”小贤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倍,也没抬头看
我。我断定他在努力掩饰自己。
人总是有很强的自卫、自我保护意识的。甲可以毫无理由的爱上乙,并为乙
痴狂;乙却完全有理由怀疑甲的动机;即使动机不存在问题,乙更要从自身角度
出发,考虑甲的爱是好还是坏,值不值得自己可能要作出的牺牲。
我不能对他有任何抱怨,我毫无理由地爱上他,他却有百分百的理由不接受
我的爱。事实上,由始至终都是我在“骚扰”他平静的生活。事实上,我也是自
私的。比如我回来,不就是想翻过眼前的一座大山,让自己视野更开阔,生活得
更好吗?
我以为我为他考虑了很多,已经顾虑他的感受,克制了自己很多冲动行为。
事实上,我只有选择回来的权利,而没有任何权利打扰他的生活,又何来“已经
顾虑他的感受”这么一说呢?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比如秋天到了,天气凉了,不自觉地就可能想找个人依
偎取暖;太寂寞了也会想找个人来爱;太幸福了就会爱上在痛苦边缘挣扎的人;
太痛苦的也会暗暗爱慕那些天真无忧的;胖子会爱上瘦子;文人偏只爱文人;有
人注重取长补短;有人但求志趣相投。说白了,只要两情相悦,什么奇迹都可能
发生。没了两情相悦这一前提,什么都别指望就对了。
吃饭成了我和她常常挂在嘴边的玩笑。不过我始终诚恳地强调我星期一到五
都没有空,希望她真的明白我没有任何欺骗行为。当然她总是不怎么在意的。
有一天她真的请我吃饭了。那天临时加班,错过了吃饭时间,加完班还要赶
去上课,我已经做好挨饿的准备。别的同事在为这事开玩笑,她却淡淡地说:
“到我办公室去吧,他们帮我买了饭,你去吃。”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即使不是开玩笑,我也不能把她的饭吃了,难道让她挨
饿吗?
她见我没动静,摇了摇头,说:“唉,还要我亲自把饭给你拿过来吗?”
我脑袋乱乱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叹口气跑了出去。我连忙说:“你吃
吧!”她却早没了踪影。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捧着一盒饭。我也不敢看她,说:“你吃吧。不用管我。”
她看了我一会,最后说:“一人一半吧,你介不介意?”我有点不相信自己
的耳朵,抬起头,她却很坦然地看着我,眼里的真诚毋庸置疑。她说:“反正我
也吃不了那么多。”
可那天她吃的也实在太少了,大概就三四小勺米饭,两三块烧鹅,几片白菜。
剩下的全部留了给我。我还想说什么,她却摆出不想再跟我说话的神情。因为赶
时间,我也只好作罢,心里却记住了她这份情义。
我还没想清楚怎样回报她的情义,很多人却已经在说她干得不开心,要走了。
我提议她到别的频道去,她却直摇头,说:“大环境都一样,我需要换的不
是工作,而是环境。”我才知道她要离开的是整座城市。
果然,没几天她就开始“变卖家产”,还拿了张清单出来。我听着她一件件
地数着要出售的东西,突然觉得,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东西,都是她在这个城市的
所有心情的记录。我要了她的音响和CD. 看她很认真地把音响和CD从清单中划掉,
我甚至有把清单上所有东西都买下来的冲动。
不管怎样,她似乎下定决心要走了。我追问她要到哪里去,她却像魂游一样
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我生气地说:“这里挺好的,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难道没任何东西让你留恋吗?像个孤魂一样到处乱跑很好吗?”
我看见她在我面前愕然地瞪着眼睛。我相信,当时我的确在生气,虽然不知
道为什么。
我列了张清单,上面一项项写着离开这个城市前我要处理的东西:电脑、冰
箱、音响、陆续添置的厨具、还有八十多块钱余额的租碟证、答应了帮别人还没
开始做的片子,手上跟开的事,还没时间拿去给朋友的手信,一些小投资等等、
等等。
这张清单就是我在这城市的最后牵挂,我打算每有一件事被处理掉就划一道
杆,等划满18道杆我就可以潇洒地离开了。
后来事情实施得并不顺利,那些要转手的东西的价钱都被无情地压得很低,
低得我实在不忍心出手。要知道东西用久了便有感情,感情应该是无价的。我开
始隐约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种离别的痛。后来我竟然对一个主动上门的买家喝道:
“这么廉价,我情愿花大笔搬运费,去天涯海角都带着它!”
所有那些买家之中,只有小贤最有人情味,几乎以原价订了我的音响和部分
不打算带走的CD. 他一直追问我要到哪里去,而我竟然答不出来。
我要到哪里去?我能到哪里去?哪里才有更好的风景?还会有更好的风景吗?
如果我依然放不下,哪里还会有更好的风景?如果我放得下,又何必毫无理由地
就离开这个城市?如果没有更好的去处,有什么理由轻易舍弃这城市里其他已经
有了感情的人和物?
这天下班后,我很晚才回家。走在无人的山坡小道上,有风,爽爽地拂着面
孔;城市的霓虹很近地亮着,温馨而浪漫。脑海里浮现小贤有点生气的脸,他说:
“这里挺好的,为什么一定要走呢?难道没任何东西让你留恋了吗?像个孤魂一
样到处乱跑很好吗?”
我抬头,本想甩掉脑海里那些游离动摇的因素,却被头顶几个闪亮闪亮的光
点吸引了。定睛再看,居然是星星——会眨眼睛的星星!夜空也不是常见的黑色,
像宝石,蓝得发黑的宝石,摸着是通透的。不知怎么,我突然觉得下午小贤生气
的脸是那么亲切、那么近。
越来越爱这个城市的秋天,这应该也成理由了吧?
我决定留下来,离开与否,还是等秋天过去了再考虑。
也许不会有人知道她突然决定留下来过完秋天的真正原因,因为她是女巫。
知道她留下来的消息的这天是星期三,我决定暂时放下当天的常规工作,请
她吃饭。既然她留了下来,我就不能轻易放她走。因为在我心里,她的确是个好
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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