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说笑,有一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
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最后一个可以被我称为男朋友的人,应该是周峻。六年前他在这城市的一间
大学修读工商管理,毕业时雄心勃勃地留了在这城市创业。一年后,大学毕业的
我追随他南下。
周峻是我高中时候的校友。认识他前,我刚不怎么费劲就当了学校文学社的
社长兼学社社刊的主编,对近两百号人发号施令,已经隐约知道自己有着远离大
多数人的碌碌无为一生的命运的能力。
文学社的社刊登过周峻参加“快速作文”的一篇获奖文章。“快速作文”是
我们学校特设的一种写作比赛,就是把参赛者集中到某间课室里,要他们在限定
的时间内按要求完成一篇文章交去评分,目的在于提高大家的应试写作能力。我
对这样的写作比赛不屑一顾,但碍于文学社辅导老师的情面,赛后也不得不选登
一两篇文章作应付。
周峻当时只得了二等奖,但我却很喜欢那篇题为《登山》的文章。写的是一
个人面对生活的种种挫折和困苦,萌生着登山般的感慨。平平淡淡的文字,其间
暗藏着不折不挠的斗志,跟别的获奖文章放在一起,题材和风格都鹤立鸡群。但
评委老师习惯了启承转接的“八股文”,自然没把周峻的《登山》列在榜首。我
把他的文章登在学刊最抢眼的位置,还随手在边上添了两句赞赏的编者按。
学刊出来那天,课间的时候,周峻在朋友的怂恿推搡下,从高三所在的三楼
下到二楼,在走廊里扬着报纸边朝我们文科班走来边大嚷大叫:“知音难求呀!
老弟寻知音来了!”
当我在大伙的吆喝中站出走廊时,周峻眼都傻了。半天才回头对着身后那帮
子暗地里正幸灾乐祸的朋友,从牙缝挤出五个字:“怎么是女生?”那愕然的神
情和见了鬼似的声音,逗得我和周围的人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认识周峻时,是我和许戈交往的第五个年头。一年前我们在朋友中公开称对
方为情人知己,关系等同于男女朋友。
晚上见到许戈,我描述和周峻见面的情形。本以为他会像当时在场的那些人
那样开怀大笑,但他也不过像往常那样将就着笑了笑。
他的话依然不多,甚至越来越少了。我的心往下又是一沉,也开心不起来。
也许你曾经见过许戈。只要看着他的眼睛,你就知道他天生是个孤独的人。
认识许戈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眼里流露的更多是胆怯,说话声音小小的,
对着女孩说话还会脸红。那时刚考完小学毕业试,我们在一个暑期英文补习班里
认识,我问他为什么取名为“戈”时,他脸一红,也不敢看我,半低着头说:
“这个呀——你要问我老爸。他喜欢就这么取了吧。”
中学六年,我们在同一个学校念同一年级,曾经也在同一班上。很长一段时
间,许戈似乎只有我这么一个比较固定的异性朋友。他不怎么跟班上的女生说话,
坐在他前后左右的女生对他颇有怨言,因为位置一调动他就会变得像互不认识那
样,从不主动打招呼,找他说话也是爱理不理的。
我从来就没在许戈的前后或左右坐过,在学校、在课室我们也很少说话,但
一走出校门我们就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先天不足,注定我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后天懒散,注定我不会有惊世骇俗
的文才;平民出身,我也不会有太多的钱可供挥霍,但女人的魅力不能用一把简
单的标尺来衡量。记忆中我一直都很有男生缘。现在我知道,他们喜欢我普遍因
为我对他们不作非分要求,并心存体谅;更因为我天生就是性情中人。
总之,在我把写满孤独与迷惘的随笔交给许戈后,我就如愿成了他独一无二
的“好朋友”。还记得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许戈和我在骨子里都是孤独的。
但我孤独的内心却被热闹的生活包裹着,身边总不乏朋友,男男女女、三教
九流,什么性格的都有。
而许戈常常就是一个人来来往往。
他说,一亿个人里不一定能找到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为了避免争执和伤害,
宁可孤独也不愿意冒险。
如果说是同样孤独的精神世界使许戈不排斥我,那么我吸引他的,可能是迥
然不同的生活状态。又也许真有缘分这么一回事,我是为数不多的,敢主动靠近
他并且没让他感到危险的人。
他抗拒朋友的程度,即使了解了他的成长历程,也还让人难以理解。
小学二年级许戈才随父母搬到我们住的城镇来定居。由于没有住处,他跟着
爷爷和奶奶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去过他和爷爷奶奶住过的那间老屋,房子是
解放前建的,大而空,采光非常不好,一年四季都阴沉沉黑压压的。只站在屋外
看看,我已经觉得一种难言的压抑。
童年,在许戈的记忆中充斥着漫长的等待与搬迁。
小的时候父母去上班,他就被反锁在狭小封闭的宿舍里。有一次煤气中毒,
差点糊里糊涂就丢了小命——所有往事他都只跟我说一次。说到这件往事时,他
突然停了下来,转了淡淡的伤感语气说:“如果那时候死掉,也许会少很多烦恼。”
那年我们十三岁。早熟又或者是过度的敏感使我们的意识过早接触了生命的
沉重。
我正想开口安慰他,他却恢复了笑容,欣慰地说:“不过,真那样就不能认
识你了。”
那时候,这句话让我感动得鼻子发酸。
我们的朋友肥佬,后来竟要我做好“折福”的心理准备。他说这不是孤独而
傲慢的许戈会说的话。他又说即使许戈说了,也一定会后悔,只不让我知道罢了。
学校一放假,我和许戈就不能常常见面。他家里还没通电话的时候,有一段
时间我们频频写信,他在其中一封信中写道:“收到你的信时是心情很差的时候,
因为发现现在我的一切都在走下坡路,我现在这样的状况连高中能不能考回本校
都有问题,很烦!
我的路还在很远或永远不能到达的地方,我本来就不曾有走过自己的路。心
情差的原因有好多个。发觉活了十六年多了,竟然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副虚伪
的躯壳,连自己最需要的一个空间都没有。记得你叫过我以后不要一个人,我想
这是改不了的,这是我的本性,有时候一个人独自玩是很舒服的,不知道我从哪
一天起就是这样的,不过我知道很小我就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睡,直到现
在我还不肯跟别人一起睡,包括我的弟弟。现在想来可能是属于我的太少了,所
以不愿和别人分享快乐,我是不是很自私?还有那天被别人认为是贼,不恨她,
因为她有权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可能是我的确像,刚好穿着牛仔服,拖鞋,还
有长的头发,估计陌生的人看见我都会有这种感觉的,不过不会忘了她,这第一
次判断我为贼的人。看来头发是该理了,已经有两个人说像女孩的头发,肥佬的
妹妹还离谱,说我头发长长的像东方不败,气死我了!“
那时候我和许戈交往已经差不多三年了,在我热闹闹的熏陶下,他渐渐有了
一些比较固定往来的朋友。他对肥佬似乎就特别亲切。
肥佬是我的朋友,矮矮胖胖的,我们开玩笑叫他“曾志伟”。“曾志伟”一
出场就意味着欢笑与快乐时光要开始了。
肥佬对我摆出绝对纵容和溺爱的态度。记得有一次我中午不想回家,拦住准
备回家的肥佬借了两块钱。十分钟后,这家伙突然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又塞给
我五块,还兴奋地说:“幸好你还在!身上只有这么多了,都拿去,吃好点。”
我在肥佬面前本来就不试图掩饰什么,这件事发生以后更是百分百的不设防。
如果这样的人也会伤害我的话,一定是天意,怎么也防不住的了。
后来我学会收藏感情的时候,有一天肥佬问我:“如果你没爱上许戈,你说
会不会有一天他就真的能摆脱孤独?”
那天我们谈的本来是些轻松的生活话题,他突然这么问,我一时间像被打了
闷棍,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接着他又自言自语般地说:“你说,那么
多人你不爱,为什么偏偏会爱上许戈呢?唉,也难怪,我就想不出什么样的人能
让你真正动心,也只有许戈那样的怪人了。”
我在秋天爱上了许戈。接下来的那年冬天似乎特别冷,我开始常常赖在许戈
身边。
其时我们已经顺利升上了本校高中,我说以后要到北方去看雪,许戈就说:
“到北方去念大学吧,哈尔滨怎么样?还可以到塞外去骑马牧羊。”他这么一说,
我已经在脑子里构思我们在哈尔滨雪原看雪的日子。
过了一会,许戈又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不过,你这么怕冷,在那地方能呆
吗?”
我激动地看着他,就差没说:“有你在身边,我不会觉得冷的。”
那年冬天我最爱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歌。许戈经常把他的
夹克脱给我。每当我有一点怕冷的迹象,他都能觉察到,然后边脱衣服边问:
“要不要把夹克给你?”话音没落,夹克也递过来了。
肥佬开玩笑说许戈的夹克就是为我准备的。
幸福陪伴我们走过了一冬,过了年后许戈突然变得沉闷起来。他给我寄了封
信,叫我不要再寄信给他,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下来以后再给他。他说其中原因
不想对我说,但相信我能理解他,一定能理解他。
如果我没有爱上许戈,我一定会理解他,不会任性地坚持着给他寄信。
许戈并没因为我任性地继续给他写信而发火,只是话说得越来越少了,每天
还计算着回家的时间。他独自承受了所有压力,既不能做太让父母伤心或担心的
事,也不愿意强求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有一次他有点无奈地说他的父母都知道
并见过我时,我却若无其事地笑着,冷冷地说:“是吗?见到他们的时候怎么也
没让我跟他们打个招呼?”
冷战不知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而开始。反正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我就跟
别的男生打打闹闹,消遣心中的郁闷与恐慌。其实也知道心里对许戈在乎得要命,
只是越担心这份感情会悲剧收场就越不敢面对问题。
许戈依然不发火,只是话更少了。我被他不痛不痒的举动激得几乎丧失理智。
事情恶性循环着,等我终于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并试图补救时,初恋的花已经悄悄
凋谢。
我打破了许戈原来的平静生活,却没使他再次回到平衡。曾经他虽然孤独,
但一个人也自得其乐。我以为我可以使他走出孤独的阴影,没想到只是使他更痛
苦。后来他也会凑在热闹的场所跟女生们说说笑笑,但脸上生硬的神情和冷淡的
目光却真实地“出卖”着他。我跟肥佬诉说自己的心痛,肥佬却冷冷地说:“你
叫他不要老是一个人的。在你面前他肯定不会一个人了,哪怕这会使他更无所适
丛,更加痛苦。”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和许戈都没报哈尔滨的学校。我如愿地去了北京时,
他却没去成天津,而是考到了周峻所在的城市。
后来我也曾经给他写信。他回信说:“两个人在不同的环境里生活,接触不
同的事物,距离也越来越大。感觉很多话题我们已经接不拢了……”
我们都不知道许戈的孤独竟是彻底的。
毕业后他独自跑到一个小城去工作,没有电话没有传呼也没有任何联系方法。
我问他母亲怎么跟他联系,只听到无奈的回答:“我也联系不上他,只能等他的
电话,他有时候周末会打电话回来的。”
再问肥佬,他也叹着气说:“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系了。他早已经不跟我们
来往……”
周峻说爱是把双刃刀,一不小心就能把双方伤害得鲜血淋漓。我常常想,如
果不是我给了许戈希望又亲手毁掉它,也许他最终就不会被孤独彻底隔离。
其实高考结束时,当所有聚会场合都没有许戈的身影,我已经料到将会天各
一方,不了了之的结局。有一天晚上我就从那些无聊的聚会溜了出来,在许戈家
楼下发了一阵傻,鼓不起勇气见他,便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走。
夜很深也走得很累的时候,我给周峻打了个电话,撒谎说约了朋友却被放飞
机了。周峻开车找到我,开口就说:“如果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别想过好日
子!”我相信他只是说说而已,但正是脆弱的时候,便听进心里了。
据说社会上百分之九十的人患有精神分裂,精神病就像牙痛与胃病一样普遍
存在,只是程度轻的病症不明显。
在成为周峻的女朋友之前,我的精神就分裂得比较严重,有时候很沉闷,有
时候没什么事情也异常兴奋。
我没有固定的男朋友,但每天潇洒地跟一堆男生周旋着,亦真亦假地谈着情
说着爱,嘻嘻哈哈的也非常热闹。只在每次安静下来时,脑海却不可抑制地重复
着相同的幻象,仿佛自己是悬崖边冒出水面的小石块,随时会被激流冲下悬崖,
又或者被水流击得粉碎。
许戈两年里只给我写过两封信,第一封说距离与感情,第二封信拒绝我去看
他,之后就没跟我联系了。神经质的病症真实地存在着,时间长了也不敢忽略。
我决定正正经经地谈一场恋爱,试着像身边很多人那样生活一段时间,也许情况
会有好转。爱情没有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周峻与我虽然天南地北地隔着,但一直坚持给我写信,也不管我是否给他回
信。我已经不怎么跟中学的朋友联络,偶尔却有一些情绪会写在纸上寄给他。周
峻寄给我的通常是南方那个城市的精彩生活。他就象我孤独而焦虑的内心世界通
往外界的一个出口,如果要谈恋爱,必然是第一人选。
给周峻回信渐渐多了起来,到后来就每信必复,信里谈论的内容也渐渐由暧
昧的风花雪月变成很实际的生活打算,于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大家都知道我有个男
朋友在南方。有一天接周峻的电话时,一个曾经一起打闹过的朋友刚好出来买夜
宵,等我挂了电话,他说:“男朋友?”我点点头,他接着说:“看你这幸福样
子!我们都想见一下那个人。很优秀才能让你看上吧?”
似乎没有人怀疑过我对周峻的感情,甚至包括周峻自己。每当大家说我谈恋
爱后变得幸福了滋润了,我只是笑,偶尔心里却疑惑。曾经把周峻的照片放在床
边相架里,但没过几天就换下来了,我发觉自己很乐意把他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却无法注视他的照片。
看着照片里的周峻,总觉得他很陌生。有时候甚至看着看着心里就难过起来,
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相架里原来放的是许戈婴孩时候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许戈还不会走路,坐
在一张老藤椅上,一双天真好奇的大眼睛盯着照相机。
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我笑着对许戈说:“这么可爱的小孩可能是你吗?
一点都不象呀,长大了怎么变得这么厉害?早知道这样,你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还记得我向许戈讨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得意地笑着说:“不行,这是绝版的
照片,只有一张,给了你不就没了吗!”
为了这张照片,我磨了他好几天,他却总是笑着说:“绝版,不给!”
正当我打算放弃的时候,照片却随信寄来了。
我扬着照片得意地问他:“不是说绝版吗?怎么舍得给我了?”
他故意生着气,咬牙切齿般说:“你还说呢?这是到照相馆里找人用电脑处
理出来的,我半年的积蓄就这样没了!”
周峻的照片被换了下来,尽管许戈的照片是婴孩时候的,再放上去还是觉得
不妥。我只好把自己的照片放在相架里。
这件事后,周峻来信问:“我现在住的房子只有十来平方,一个人住还宽敞,
多住一个人的话会不会太小?”
我迟迟没有回信。周峻的信又来了。他说:“就在昨天,我搬了新住址。有
点不习惯,好像太空洞了。我突然意识到,在你回来之前,一切都会空着,直到
你来把他们填满。”
我找不到不回去的理由。也许我心里有阴影,但也应该给自己机会也给别人
机会。因为,我真的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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