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也许一个人的生活也不算太坏,偶尔有些小小的伤怀,我想你也会看不出来。
眼看春天就要来到,我的爱,你还不来。
一年的合同签下来,心绪也暂时得到了安定。我换了间环境相对好点的房子,
陆续添置了些厨具。不管是好是坏,至少有一年时间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守着这城
市,不必再想应该到哪里去了。
与周峻分手后的一段时间,我常常想自己怎么就到这城市来,是不是应该离
开了?离开了又可以去哪里?
三个月后,我不再想这些问题。
人生际遇无常,如果还有永恒,大概就是亲情和爱情。亲情就像空气,爱情
就像阳光。对生命来而言,空气其实远比阳光重要,但空气从不会缺失。艳阳天
却不常有。这一来,倒让我觉得寻觅爱情比守着亲情更能反映生命的意义。
大卫非常反对我以上所言的理论,他始终认为赚钱才是最重要的。他说:
“现在是物质社会,亲情也好,爱情也好,都要钱维系。没钱根本活不了,还谈
什么爱情与亲情?”
我纠正他说:“什么话!生活是根本,但不等同于最重要。如果只有钱没有
亲情与爱情,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可言?说白了,生活要为亲情与爱情服务。当两
者发生冲突时,后者应该是首先要考虑的。”
大卫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很认真。”
我听不大懂,皱皱眉头说:“别说得糊糊涂涂的!”
大卫又认真看了我一眼,说:“说得俗一点吧。打个比方,你肯定不主张没
有爱的性,你甚至可能无视‘性是人的本能’这一事实。”
大卫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不该承认他对我的看法。
也许我自己本身也拿不出立场。虽然心里一直把爱情摆在至上地位,但我唯
一的一次性经历却是由一个我已经不爱的人来完成的。是的,一个我已经不爱的
人。我甚至无法确定事情发生时,我是否在爱着他,因为周峻似乎从来就只在我
的心门之外徘徊。
即使一直承认爱情也会错位,但否定周峻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这会使
自己“唯爱”的观点也将摇摇欲坠。
因为相信精神不灭,我相信真爱具有永恒性。
如果爱是永恒,我应该是不爱周峻的。
但命运偏偏跟自认为更注重精神享受的我开了个大玩笑。在精神还没接受那
个人之前,肉体却不清不楚地先迈前了一步。正因此,虽然从不主张不是爱人就
成仇家,我一直逃避与周峻见面,还特意把传呼号码也换了。
不过周峻还是千方百计地弄到了我的电话,并主动来联系我。我的生日他还
记住。天凉的时候他会留言嘱咐我添衣。过节的时候也会传来问候,似乎仍然把
我当作他的人。这让我心里更难受,更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他——确却地说,这让
内心一直标榜忠于自己意志的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已成事实的对精神的背叛。
逃避肯定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在没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也只能避一时算一
时。
偶然我会有去找许戈的冲动。要知道虽然很多事情都已经成为过去,但如果
症结是那时留下来的,解铃还要找到那个系铃的人。只是自从与许戈分开,生活
似乎一直在错位,很多事好像都与许戈扯不上边了。
系铃的人还是许戈吗?我只是无法面对周峻而已,难道许戈能帮我吗?
难道我潜意识里就等许戈说“我依然爱你。我不计较这些年你经历过什么,
我们重新开始吧”?
难道许戈这一句话,就能使我在精神上得到最大的满足,就可以超脱现实的
种种遗憾吗?
虽然我始终相信,如果许戈真的爱一个人,他就不会计较这个人的过去。
那时候,孤独使我们的生活很简单。爱情观更是纯粹。
或者因为当时年纪还小,所以我们都爱得很纯粹。精神上的依赖使我们自然
地走在一起,而就算分开也是由于精神上的冲突与破裂。这段无疾而终、不了了
之的初恋留给我的却是无比的幸福和甜蜜,因为自始至终许戈都采取着不惜伤害
自己的态度来保护我。当我意识到爱情是双刃刀时,最激烈的刀光剑影其实已经
过去,我只是看着残局心痛而已。
一段初恋经历,让我相信纯粹的真爱还存在,但不一定与永恒有关。
有守着真爱到永远的欲望的人,注定要有强壮的心理承受打击,要有坚定的
信念面对失败,要有足够的勇气忘却痛苦。
理想与现实激烈碰撞的时候,我特别想知道许戈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记忆
中的许戈仿佛仍是理想的化身,总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和生活状况,会影响我性格
中那些造成今日低迷颓废的生活态度的因素。
秦宇有一次问我:“你怎么回事?老爱问我‘为什么’、‘怎么样’的?”
我无言以对,只好傻笑。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意无意地就把秦宇当作许戈了,还以为他的答案就是许
戈的回答。不过,秦宇显然不会觉得太多的亲情是负累,因为常常在无意中听到
他在电话里对妈妈说:“我晚上有事,不能回家吃饭了,你们不用等我了啊。—
—给我留点汤吧。”
看得出来,秦宇的生活也很简单,似乎守着家人的爱也心满意足了——那是
一个宽裕的家庭,我能想象他二十多年来过得一帆风顺,在家庭的庇护下,也没
机会在社会的大染缸里怎样受浸淫。他眼神里隐约着流露出来的“飘”,如果不
是天生的,大概与这些很有关系。
天生的孤独也有多种存在状态,秦宇远比我和许戈幸运。他在理想的幸福中
孤独着,我和许戈却要在孤独中苦苦追寻理想的幸福。
日子本来就不怎么复杂,如今更是简单。大卫有一次问我工作后的感觉与在
学校里有什么不同,我想了想便说:“区别大着呢,念书的时候数着周末过日子,
工作以后周末虽然也比较重要,但却会数着发薪水的时间过日子。”
当然,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很多原来不相关的事情不知不觉地就会跟自己扯
上关系。比如编辑部里有人结婚有人生子有人的孩子升学有人搬家有人装修有人
买了什么的,大家在上班的空闲一说起来,我也免不得要说一两句话表示关心。
人情世故我都懂,可有时候心绪实在不佳,我也不怕得罪人。并且有些嘴脸
是真的连看都不想看的,何况还跟他们说话?
大卫说我这是有个性。我知道他在嘲讽我——他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在告
诫我:“再有个性也要被磨掉的,何必那么死心眼。”
不过秦宇要买车的事倒是我真比较关心的,仿佛用车的人是我。
第一次听秦宇说要买车,我像见了外星人一样看了他半晌,然后说:“有钱!”
我那时候显得有点智障,故意表现得被“吓”出毛病了。秦宇也不看我,很
平静地说:“交通工具而已,以后就是这种趋势。摩托呀什么的总要被淘汰的,
还不如干脆买车。现在满街跑的多少都是私车呀!”
我默认了他的话,问他看上什么车了。他说:“我没怎么看。就买大宇吧,
挺不错的。”
我一直就是车盲,那时候根本连听都没听过“大宇”。但任何东西都有它的
身价,接着我就问:“大概多少钱?”秦宇的回答还是那么平静:“才二十来万
吧。”
听着秦宇的回答,就像看见他随手捡了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那块石
子价值却是二十来万!
我听得出来,秦宇说“才二十来万”的时候,是要表达“这车很便宜,买不
起更贵的车”的意思。我没再问下去,估计是一时还缓不过气来。我衣食无忧地
长大,可也没拥有过以万字打底的财富,哪怕是经手的也没有。以前上学,开学
的时候最富裕,银行存款最多一次也不过五千元,并且数目很快就一降再降。
我盘算着二十万是怎样一种概念,突然想起几年前许戈说过的几年前的一件
事——他跟老爸到银行去贷款,六万块钱装在麻包袋里,父子俩拎着一袋钱穿街
过巷地回家。许戈说:“抬着一袋钱的感觉要多特别有多特别。沉淀淀的,很刺
激。可惜是贷回来的。”
在人民币最高面值为十元的年代,六万块装在麻包袋里体积有多大,我一直
想象不出来。但父子俩对那袋子钱满怀的希冀,足以让我想象它的分量。所以,
当二十万被一个人这么轻松地说出来,我受了惊吓。
我相信任何东西都有其身价,哪怕公认是无价的东西。
“无价”其实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身价。如今这社会,尚不至于什么东西都
贴着价格标签。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价值标尺。心与心的距离很可能就这么来
的。
闲来无事的中午,我找了张稿纸,趴在桌上盘算二十万的数目概念。秦宇好
奇地问我在算什么。
我叹了口长气,翻着眼皮对他眨眨眼,一脸痛苦地说:“才二十来万……就
算我不吃不喝不用,至少也要十年才存得够啊……”
秦宇笑了,他说:“傻瓜,就算你十年都干这份工作,你的收入也是会涨的。
更说不定明年你就是大老板了,一次交易下来也不止这个数目呀。到时候别忘了
回来请我帮你开车?”
我也笑了,摇着头晃着脑说:“唉,老兄,恐怕还得等你想换车了,又可怜
我一介弱质女子天天挤车,于是我请你吃一顿饭,当作是你把车给我的报酬——
最后你还可怜我不会开车,于是我帮你做钟点,你就帮我开车吧。”
这话说得旁边的大卫也笑了出来,并取笑我说:“你做钟点工?行不行呀?”
秦宇的车买回来后,我是常客。因为是工作搭档,我们下班的步伐相对比较
整齐,他常常会载我到车站,后来似乎是不忍心看我一个人走,便兜远路直接送
我回家,尤其在晚上。
秦宇说这是举手之劳,反正不争这点时间。而我竟也渐渐习惯了,三天不坐
他的车居然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大概在两年后,大卫也买了车。大卫很认真地对我说:“什么样的人开什么
的车。以后选丈夫,就要选开林肯或者凯迪拉克的,奔驰宝马也还凑合,碰上开
桑塔纳或者夏利之流,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我听了笑不拢嘴。当时大卫正开着一辆夏利送我回家。
我知道我只想找一辆大宇。
在不必为生计犯愁的岁月里,生活完全可以被想象得五光十色,异彩纷呈。
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念头开始了自己的社会生活。虽然也隐约意识到这种念头
的不切实际。但又觉得个体是有差异的,总应该会有人的生活是例外的。
所以,我“不切实际”地与周峻分手了。我“不切实际”地留在一家不帮我
解决编制的杂志社。我还“不切实际”地坚持爱情至上,对周围的人努力赚钱视
若无睹。
《都市闲情》与《都市心情》的工作本来就都很讲性情,但工作之余我仍然
把大部分时间用在看书写字或者听音乐、看电影上。马洁和大卫都“批评”我中
小资情调的毒太深了,我说:“我才不管‘小资’不‘小资’的,只要是自己想
做的事情,自己过得开心就好。”
即使这样,时间长了,“小资”还是敌不过生活的平淡与乏闷。没有什么事
情发生,平平淡淡的,我更容易兜兜转转地陷进生活的困惑里。
每次杂志版面一出来,第二天我就会特别空虚,常常满世界地找事情做。但
太勤快的人也不怎么受欢迎。没几个人会承认自己的空虚。更没有几个人会像我
这样,满世界找事情做纯粹就为了排遣心里无边无际的空虚。
我承认我是空虚的。并且物质上和精神上都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回想念书的
时候要考试,也要考虑将来找工作,还会想找个人谈恋爱尝试着过正儿八经的生
活。现在我每个月固定拿两千块钱左右的工资和奖金。在结束了一场恋爱试验后,
我对自己的爱情似乎也不怎么抱期望了。
没有考试,没有压力,我一个人在这城市孤独着。似乎每天都有事情在发生,
可是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在我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宴会就是宴会。开会就是开会。
采访就是采访。组稿就是组稿。聊天就是聊天。每件事都很规矩地发生、经过、
结束,不留痕迹。情感就像挂在时间长河边的布条,任其冲涤,不管从前是红是
黑,现在正一天天地褪着色,首先发白,也许在将来还会腐烂。
开始的时候,我常常在对许戈的回忆里抵抗空虚的入侵。不料每每回到现实
却会更加空虚。
应酬应该也是打发时间排遣无聊与空虚的好办法,但应酬往往就意味着消费。
每个月的钱交了房租再吃饭,然后照顾几下“小资情调”就见了底。我总不能还
像在学校那样,买一袋瓜子(有时候两手空空),约个朋友就可以坐在学校的草
坪或小花园里谈天说地大半天。
有一次聊天,我开着玩笑问秦宇:“是不是可以借我们的版面登个类似征友
的启事,征一个志同道合有共同爱好的异性朋友,大家一起吃饭消遣看电影听音
乐,各结各的帐,没有情感拖欠只是相互解解闷?”
我在心里强调了“还不能有肉体上的牵连”。但我没说出来。
秦宇笑我说:“你本身还很矛盾。如果希望没有情感拖欠,为什么一定要是
异性朋友?”
我解释说:“虽然男女平等,但以本人的经验,还是与男孩相处比较干净利
索省心机。”
秦宇严肃地说:“提醒你,可别忘了自己是个女生。男女之间比男男或女女
之间更容易发生纠缠不清的事噢。”
我撅撅嘴巴不说话。他笑了,逗我说:“唉,根本你就不可能有机会登这则
启事,就算主编犯傻让你登了,也肯定找不到与你志同道合的人,哪还有你这么
傻的人?”
于是我叹口气说:“所以,还是继续现在的生活吧,省心省事呀!”
我已经摆出无所谓的姿态,身边却有人看不惯这可耻的孤独。其中就有大卫。
大卫总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虽然现在很多女的在外面打拼,并且不断有
人很成功。但女孩最成功的还是找个好丈夫。”
看见我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会继续说:“你听我说,有人养着,不愁生计,
你不是更可以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吗?并且,我始终认为女人是水做的,她
们最需要的始终还是呵护和照顾。”
我诡秘地笑看着他,说:“你在说自己的老婆吧?”
他顿了一下,接着坚定地说:“她是这样子的,但我相信这是绝大部分女人
的共性。除非你不是女人。”
大卫跟我说这一席话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一年里最寒冷的季节。我的确有点
想谈恋爱了,似乎不是因为耐不住寂寞。
据说,人在感到冷的时候会本能地想找人取暖。如果女人真是水,冬天太冷
了不知会不会结冰?结冰了不知道是不是件坏事?
我知道冰雪通常会在春天融化,但你也肯定知道北冰洋,那里却有很多常年
都化不了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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