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春花秋月无奈何,有细细的雨还有长长的伤口。生命本是一个梦,在梦中的
我如此悠游自若,当满满的泪将要干枯的那天,有浅浅的笑还有缕缕轻烟。春花
秋月无奈何,有细细的雨呜咽着沉默。
在杂志社的最后一段时间,像在等判刑的“死囚”犯。
我还没跟上头表示不想续约,他们已经有了“安置”我们这些蠢蠢欲动的编
外人员的办法。
在九月初的一份文件里,第一条就规定所有还没编制的记者,约满再续约的,
全部要附带一定广告额,视广告额完成的情况决定第二年是否给予编制。同在这
份文件中,最后一条写着“秦宇同志工作成绩显著,经社委讨论通过,升任采访
部主任助理,文件公布之日起正式执行。”
在过去的一年里,杂志社的“高层”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份文件发下来。在我
的记忆中,这一份最有感召力,编辑部里几乎没有谁看了以后不发表点意见的。
两个人例外,秦宇和我。作为编外人员,我对附带的广告额无动于衷;升职加薪
的秦宇,在大家闹着要请客时,只是很低调地一笑,说了一句:“中午去餐厅,
过时不侯。”
记者附带广告额其实也并不算十分苛刻,当时很多单位都有这样的规定。正
如大卫看了这份文件后对我说的那样:“其实这也挺好的,完成广告额既有提成
又能拿到编制,你去别的单位也要拉赞助,还不一定有编制的机会呢。”
我埋着头不说话,旁边的秦宇倒是转过头来很有同感地看了看我。
大卫接着说:“咬咬牙,熬一年就好了。你看,咱们的秦助理都觉得有道理,
是吧?”
我觉得烦,回过头去对着大卫和秦宇咧着牙“嘻嘻”地做了一副假笑的鬼脸,
不耐烦地说:“好了,都有道理。你们就让我安静一会,行吗?”
只要是别人能承受的广告额,我相信我也肯定能想办法完成。不管续约的条
件是苛刻还是优惠,现在我首先要考虑的是,我还想不想留下来。留下来还有没
有意思。秦宇升职本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我更应该为他高兴,但事实上我更觉
得越来越压抑。
三十岁还没到就当了主任助理,如果那时候有人作调查,说不定秦宇能改写
国内新闻单位的一个吉尼斯纪录。接下来应该是主任了吧,然后再一步步地升上
去,越到上面也会升得越快,只不知道离他的人上人目标是更远了还是更近了。
在只有一元钱的时候,十元是的期望。当有了十元,便会期待一百元。当一
百元放进口袋里,却又开始渴望上千元上万元。目标哪里会有尽头?少年得志的
人手里拿着面包,绝不会先想到爱情,而会想怎样拿到更多的面包。尽管不愿意,
我还必须得承认秦宇就是这样的人。几个月前他还会跟我开“以身相许”的玩笑。
从今天开始,这种玩笑想必将离他越来越远。
倔强的个性,敏感的心,从小到大我跟领导之流就算没有冲突也格格不入。
而秦宇已经是准领导了。
中午去餐厅吃饭的时候,大卫就开始抱怨我样子颓废。
后来大家从秦宇升职说到人生的大事,纷纷就应该先成家还是先立业发表言
论。我躲在大卫旁边埋头苦吃,边竖起耳朵收集秦宇说的每一句话和说话时的语
气。突然,大卫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其实,女人一生的
最大事就是嫁个好丈夫!小姑娘,不要再在这浑浑噩噩了!吃这么多,也不怕长
得太胖了没人要?”
大卫拍我的肩膀时,我已经顺势伏在饭桌边,做出认真听他训话的样子,不
过嘴巴还在漫不经心地嚼着食物。
大卫的话把大家逗乐了。我等他话一说完马上又夹了一块鸡,气得他要用筷
子抢我的鸡,边急急地说:“怎么还吃?”
有人笑得趴在桌上。在一片乱糟糟的笑声中,我听见秦宇边笑边说:“怎么
看我也不觉得她会是很早结婚的人。”
我去相了一次亲,全因为拗不过大卫的热心。那次聚餐之后不久,他就主动
开始操心我的人生大事。过去我以为大卫是相对前卫的一类人,现在才知道他骨
子里还留着这么传统的观念。
对方是个外科医生,看着已经觉得舒服。大卫周旋着刚把我们相互介绍完,
他的手机就很“及时”地响了,戴太太要找人陪着逛街。于是大卫不好意思地对
医生说:“对不起,可能还要麻烦你送她回家。”
我一直在偷笑,直到目送大卫成功地从茶座消失,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
笑了出来。医生有点难为情地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也不顾忌,忍着笑说:
“我怀疑戴太太,就躲在一个能看见我们的地方。不是吗?时间刚刚好,不早不
晚。”
医生本来想忍,实在忍不住了才笑出声来。有人朝我们这边看。不过我和医
生之间的气氛却好了很多。我趁机问他说:“其实你条件很好,为什么要来相亲?”
医生愣住了,接着很有风度地一笑,说:“我觉得你条件也很好。”
我歪着嘴巴苦笑,只好点头,认可他的回答。
医生转守为攻,说:“戴太太在我们医院有人缘,也很有威信,不过我老喜
欢跟她作对。她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我当然不能轻易放弃一个可以攻击她的
机会。你呢,你为什么也来了?”
我知道他肯定会问这个问题,可我也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我想我应
该像医生那样,把道理说得幽默一些,但是一开口我就说:“因为我,暗恋着一
个不能说的人。”
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医生是真的受惊了。
我看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几秒钟也没决定是喝还是放回桌上。最后他还是
把茶杯放下来,正襟危坐,直视着我,认真地说:“能听听你的故事吗?”
医生的反应让我意外,那直视的目光更像能穿透人的心灵。我躲开他的目光,
幽幽地说:“就我而言,如果我能说出来,就不会坐在这了。”
医生很敏感,犹豫着说:“不会是戴太太的……”
我笑了,说:“别污辱大卫和我的友谊。我可没怀疑你和戴太太。”
医生尴尬地笑笑,释怀地说:“看你们的样子,我也觉得不大可能。你不想
说就算了。不过既然来了,也是缘分。别的不管,先吃饭。”
我和医生吃完饭就离开了茶餐厅。他本来要送我,我执意不肯。最后他只好
说:“看来得对不起大卫一次了,你自己小心。”
我以为自己也没跟医生说过什么,心里想着相亲就这样结束了,于是说声再
见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当是茶楼人多的时候跟陌生人合了一张桌子。不过第
二天回到编辑部,大卫的眼光却像苍蝇一样盯着我,尤其在我跟秦宇说话的时候,
看得我浑身不自在。中午吃饭,我把饭盘用力在他面前一放,坐下来准备兴师问
罪。
“说吧,今天哪里不舒服?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大卫起抬头,用悲伤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边叹气边摇着又低下去的头,说:
“医生都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十分奇怪,医生能说什么话让大卫变今天这样子?
大卫看着我说:“我看得出医生对你印象很好。”
我把头转到一边去,说:“原来为这回事!他也很不错。”
大卫又叹了口气,说:“既然你也这样认为,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
我也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开着玩笑说:“这世上不错的男人多着呢。你也
很不错,我要不要也给你一个机会?”
大卫白了我一眼。每次他认为在跟我说正经事,而我偏又不肯正经的时候,
他就这样对我。
“是不是因为秦宇?”大卫低下头,轻声说。
这句话如雷贯耳,我心虚得连头也不敢抬,吃饭的手停住,马上又微微颤抖
起来。
我的一举一动都没逃出大卫的眼睛,等回过神来,知道任何狡辩都没有用了,
但还是争辩了一句:“你胡说什么?”
大卫还是摇头叹气,说:“我早就应该想到了。他的确很优秀,难怪你会这
样傻。”
我红着脸低着头,左右瞟了瞟,说:“拜托你不要在这说了好不好?”
大卫左右看了看,继续说:“我承认你很讨人疼爱,医生也这么说了。但是
我坦白说,即使秦宇也喜欢你,你们还是不大可能,因为你们之间的距离……”
大卫见我还没反应,最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务实点吧!”
那一天我的心情再没好过,早早就下班了,临走前秦宇还奇怪地问我是不是
有事。我想了想,抬头有点不知所为地盯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不出一个
字来。
秦宇竟也就傻傻地看着我,那神情让我回想起一年前他听说我将留在编辑部
时的情形。同时耳边又回响着大卫中午说过的话。
我心里隐隐作痛,咧开牙齿,像个小丑一样丑陋地笑着,说:“你看,我像
是有事吗?”
秦宇放心地笑笑,忙开了。
相对于马洁,大卫的态度已经是温和的了。马洁总认为我留在杂志社是自讨
苦吃、自寻烦恼,所以很早以前,当我隐约透露出不想跟杂志社续约的念头,她
已经开始为我回北京作准备。
我给马洁打电话,她开着玩笑安慰我:“我知道,你这是周期性心病,隔段
时间肯定要发一次。发完就好。”
我对着电话里发出点笑的气息。马洁接着说:“今天买了一份人才报,不过
还来不及看呢?电话打完了,回去马上就帮你看看。过来吧,别在那鬼地方呆了。”
我犹豫着说:“马洁,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走?还是不走?唉,我还是舍不
得……”
我话还没说完,马洁几噼里啪啦地打了断我:“你还想怎么样?拜托你,死
了那条心吧!如果你还往死胡同里钻,我可是连看报纸的工夫都省了!”
我吞吐着说:“大卫是这么说的——‘即使他也喜欢你’——也就是说,秦
宇可能是喜欢我的,只碍于世俗眼中的距离。可是距离,难道不可以想办法拉近
吗?”
但马洁只沉默了一会,马上又说:“都只是假设而已。你自己也会说是‘可
能’了,换句话说,他也可能根本就不喜欢你。并且,一个被世俗观念左右着自
己感情的人,值得你这样为他吗?”
这个问题我也已经考虑过了。
我说:也许是个错。可是马洁,人都会犯错的。他只是个俗人,一个被我爱
着的俗人,总有看不清楚的时候。难道就因为他一时犯糊涂,我就对他,也对自
己判死刑吗?就算是动物,临死了也还要挣扎几下才“安定”下来呢!
马洁叹了口气,说:“那你就留着吧。挣扎几下,也就死心了。”
我选择留在这城市,不过,却离开了杂志社。
大卫说我太意气用事了,并认为我是在自毁前途,根本就不值得。那天下午
他还差点跟秦宇吵了起来。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闷着声过来帮忙。后来秦宇走过来,随便问他之前安
排的一个采访做了没有。大卫头也不抬就说:“没看人正忙着吗,主任助理?不
就一个采访吗?用不着这么催吧?”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连忙抬头,果然看见秦宇眉头紧锁着问:“你这话什么
意思?”
大卫眼皮也没抬一下,不屑地说:“什么‘什么意思’?这么快就听不懂人
话了?”
秦宇脸涨得通红,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生气。他瞪着大卫,说:“有种
你把话说明白点!你他妈还是男人吗?”
大卫“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不过有人比他更快地把秦宇扯开了。我也连忙
拉着大卫坐下来,对着被人扯远的秦宇的背影,说:“不好意思,大卫今天心情
不好,都怪我。”
我的声音混在劝架的声音中,不知道秦宇有没有听见。他正被人拉着往外走,
我没看见他回头。
大卫狠狠地瞪着我。我也不理他,边继续收拾东西边低声说:“求求你,让
我走得安心点吧?根本就不关他的事。”
编辑部的气氛后来还是缓和了点,但大卫一直闷着不说话。而秦宇就一直没
再进来。
我在离开之前鼓起勇气给秦宇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他的声音也是沉沉闷
闷的。
我说我走了。他不说话。
我再说,大卫今天下午其实没有恶意,可能因为我要走了,他有点难过。你
知道他一直像对亲妹妹那样待我,你别生气。
他说,我也没生他的气。
我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我想我有那么一点在等他再说点什么的意图,但电话那边依然顽固地沉闷着。
我终于死心了。
我说我的传呼短期内不会变的。有事呼我。
秦宇似乎“哦”了一下。
我把电话挂了。大卫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时走了过来,拿起我收拾好的东
西,用我才在电话里听过的沉闷的声调说:“我送你去坐车。”
跟正在编辑部干活的人一一道别,我就这样离开了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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