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一个异乡的冬季,一个人像过了几个世纪,发现你愈远愈近,于是我选择再
爱你,不想逃避。人来人往,寻寻觅觅,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在夜幕低垂后,
我又陷入回忆。想忘记谈何容易,一闭上眼就再被你占据。回不去,却也挥不去。
还在很久以前——或者其实并非如此,只是自己觉得过了很久,我就知道医
生也是很不错的伴侣。
医生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
医生开的车叫蓝鸟。
我对所有商品的牌子都没有概念,但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秦宇送我回家,侧
后方有人意图超车,他从倒后镜看了看,说了一句:“不就一辆蓝鸟,我还以为
有什么了不起呢。”
我好奇地问了句:“所以不怕被撞坏吗?”
秦宇似乎被我逗乐了,笑着说:“错啦,蓝鸟可是比大宇贵的。”
医生长在世家,不过那是以前的事。我们还没有相亲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
移民去了美国,更早之前,姐姐嫁了去香港。
我问医生为什么不走,他常笑而不答。被我逼急了就反问我:“你干吗死赖
着不辞掉酒吧的工作?”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但实在也没得到明白的答案。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
在酒吧死赖着。
医生的太太曾经是他的病人。据医生说一个很单纯很容易满足的女孩,病好
后为了可以每天和医生见面,还在医院里做了近半年义工。
我问医生怎么可以背叛这样可爱的女孩。医生苦笑着说:“是她先背叛了自
己。每天打麻将、逛街,还要吃饭睡觉应酬亲朋戚友,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够用。”
从此,医生太太便不再进入我们的话题。
小妖说:“老天开眼了,难道是对你的一种补偿?”
我曾经把自己无法忘记秦宇的原因搞得很俗很现实,比如是因为他太优秀了,
我预感遇不到条件比他更好的人,所以才一直不情愿放手。
如今重遇医生,我更愿意朝着这种思路为我对秦宇的感情作定论。
什么天长地久?什么真爱无价?什么此情不渝?
人就是人,肯定有人的惰性、人的丑陋,不过为了虚荣把自己弄得不食人间
烟火,以为高贵罢了。
想开了,寂寞时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留医生一宿。
小妖开始笑话我,说社会没资格成为我的染缸,但我也难逃爱情的劫数。
我仿佛是一块被重新染过的布,颓废阴暗一扫而空。
新的人新的事新的体验,顺便动动身子,应该也可以换一换生活姿态的。我
准备好好过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因为有人正爱着我,并且我也知道怎样爱自己
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新的开始,生日那天我决定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大超市。小妖
曾极力推崇那里的商品价廉物美,并有很多富有心思的小物品会使诸如她与我的
人有意外收获,但之前我一直懒得老远跑去看看。
我约了医生晚上六点去超市接我,然后我们再接小妖一起去吃饭。
六点之前的时间都是我自己的。上午我去洗头并简单做了头发,回来的路上
不经意瞟见一家商店的橱窗里挂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看上去有点像晚礼服。我穿
着那条裙子站在镜子前,售货员看得有点傻眼,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她
说:“这裙子跟你现在的头发简直就是绝配!”
我决定买这条足以花掉我在酒吧混一个月的收入的裙子。它将成为我买的第
一件红色的衣服,并且我也很久没穿裙子了。印象中最后一次穿裙子还是在北京
念书的时候。
穿上新买的红裙子,怀着春天里确信一年之计在于春时有过的好心情,我去
了那间久仰大名的超市。
医生从来都不迟到。蓝鸟开进来的时候,我坐在超市露天停车场旁的一个矮
花圃旁,装得满满的几个大购物袋,就在脚边凌乱地堆着。
医生把车停好就出来帮忙拿东西,他很幸福地跟我打着招呼,并且因为我的
裙子而两眼放光。这是一个人欣赏自己的爱人时的迷醉表情。
我注意到他穿的是西装休闲服,跟我的裙子挺配的,不过他的衣服是黑色的。
差不多一个小时前,一个熟悉的背影在我眼前转身离开。那人穿一件红色的
风衣。虽然只看见背影,虽然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
秦宇。他正背对着我,准备结帐离开。
那时我正在另一个出口强作镇静地排着队等结帐,心却因为那个红色的背影
而阵阵狂跳,耳朵发出轰鸣,听不清旁边的人潮与声浪都在隐退。看着那个红色
的背影在视线范围内消失,我突然疯了似的离开等待结帐的队伍,挤开人群跌跌
撞撞地跑向出口。
跑出去,我只确认了那个背影就是秦宇——当我跑进停车场,大宇车正扬长
而去,留给我的只是清晰的车牌号码和几缕乌烟。
这将会是我有生之年过得最糟糕、最不知所为的生日,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
小妖一爬进蓝鸟就“唧唧呱呱”地评论我的发型和我的裙子,又断定我今天
过得够意思的了,在超市里收获肯定很大,并且问医生给我准备了什么特别的礼
物。
一直都是小妖在说,医生与她一唱一和。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他们心情很
好,所以话也特别多。我不说话,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小妖打了一下我的后肩膀,
取笑我说:“这个小女人幸福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医生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怜爱地说:“她在怀疑这种幸福的真实性,害怕
一开口说话就会把幸福吹走了。”
小妖在后面大笑。我咧咧嘴露了露牙。
我不能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我的朋友正因为觉得我幸福而幸福着。他们习惯
了我的喜怒无常,习惯了我没有安全感的脸,但会不习惯我的毫无反应。
吃饭的时候,他们终于察觉我的不对劲,饭桌的气氛骤然沉寂下来。后来,
小妖受不了这种莫名的压抑,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怎么回事?毛病!”
医生肯定阻止小妖了,他小心翼翼地说:“听点音乐吧?”
我也没抬头看他们,随便点点头。
医生把琴师叫过来,问我想听什么。一身红色的琴师恭敬地站在旁边,硬是
打破了我封闭的沉闷。我歪着脖子眼珠也不多转两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我想
起一首中学时唱的歌,不过已经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我问:你知道那首歌吗?
大家不同程度地受了点惊吓,可能因为我突然打破了沉默,又可能因为我的
话说得不明不白。
琴师优雅地皱皱眉头,掩饰着轻微的厌恶,疑惑地看着我,举止中不经意掠
过的温雅,像谁常有的表情,静静地轻轻地刺痛了我。我不由得认真起来,说:
“我忘了歌的名字,但我记得它的曲调。你肯定知道它,因为它已经出色得很平
常。”
琴师轻轻一笑,传达着释怀的友好。
我开始在回忆中搜索那熟悉的曲调,才开口琴师就笑着打断了我。她回到自
己的钢琴前,手指轻舞,流水般的韵律竟让我记起歌词的内容: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长,今宵别梦寒……
曲声刚落,小妖便关切地问:“你没事吧?这时候听这样的音乐?”
我看看她,又看看满脸担心的医生,笑着说:“我有什么事吗?”
小妖和医生相互看了一眼,不说话。
我站起来,说:“好啦,我吃饱了。先出去走走。你们吃完后自己回去吧。”
医生追了出来,硬把我拉上车,飞也似的来到城市的郊外。他把车停在一块
荒芜的空地,转过头来看着我,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这张脸,我已经想哭。为什么现在我对着的一定是这张脸,而总不是另
一张?
我冷冷一笑,强忍着泪水,说:“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应该在家陪太
太,你不能把她娶回家却不理会她的感受的。那个可怜的女人。”
医生皱着眉头,他看看前方,再回头看看我,艰难地说:“就你现在这样,
我觉得你比她更需要我。”
“哼,”我冷笑着说:“你真自信得可以的。或许我根本就没爱过你,只是
在骗自己骗别人罢了。”
医生陷入沉默,在我意料之中。
不过,很快他又说:“不管你有没有爱过我,我只知道你现在需要我。不管
你怎么说,你这样子,我是绝不会走的。”
我想自己一定疯了。我开始泪如泉涌,怎么也控制不住。
医生一开始还很有耐心地给我递纸巾,后来干脆把我搂在怀里,任我放声痛
哭。
我们常常与痛苦为伴,却难得会痛哭一场。有时候不是不想,而是找不到充
分的理由。来到这城市已经两年多了,混日子有失也有得,一切似乎都还合情理,
连痛苦都好像不那么明显了。但在我毫无哭的欲望时,却哭得无比惨烈,每个细
胞都因这种惨烈而发散着与痛苦有关的信息。
心在抽搐。我泣不成声地说:“我……只看见他的背影。只是……个……背
影啊,可是……我就这么难过!……真的……难过!……我不想再难过啊!”
这场痛哭,是毫无准备地经历了一次超负荷运动,最后以我在医生怀里睡着
而告终。就像运动员瘁死在赛场上。蒙蒙胧胧中似乎听见医生在叹息:“男人和
女人总是通过对方不断地成熟,我们怎么总是错位呢?”
那天在医生怀里睡着后,我做了个红色的梦:我回到家里了,高兴得一脚踩
空,突然从楼梯上滚下来。不知道伤了哪里,反正血流成河。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爸爸抱着我疾步如飞,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他不停地说,没事的、没事的,你一
定会没事的。我想安慰他。爸爸,我不怕的,您也不要担心。可是,我张开嘴却
发不出声来。
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靠在蓝鸟的皮椅上,身上盖着医生的厚外套。
天已经亮了,但比知道医生去了哪里。
我下车四处张望一阵,没看见医生的身影。最后决定把车门锁死,一个人离
开了。
那天晚上,医生没到酒吧来。有人打电话找我,说医生发着高烧,正在医院
里吊点滴。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经挂电话了。是个女人。
我决定回北京一趟。酒吧老板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我也不知道。老板突
然紧张起来,连忙问:“你不会打算不回来了吧?”
我笑着安慰他说:“一定回来的。这里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
我说的是心里话。再惨烈的战场也有时间来收拾,并且可能会被收拾得异常
美丽。
老板惋惜着说:“怎么小妖才说要走,你也要走了。说句心里话,少了你们,
酒吧不知道要少多少生意啦。”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妖要走的消息。
自那顿糟糕的生日晚宴后,我跟小妖就没怎么交流,在酒吧里也是各人干各
人的事。认识以来我们就一直给对方留着足够的私人空间,并不刻意干涉彼此的
事。不过离开酒吧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可以不对我说呢?我今天才突然决定要
回北京,自然来不及跟她说。但就老板的话的意思,小妖似乎早就决定要走了。
那天晚上,小妖没回酒吧。医生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闹哄哄的酒吧一时间
被某种别人觉察不了的死寂所穿透。
我打小妖的手机,开始没人接。后来一直忙音。
我心里突然生出恐慌,虽然并不十分明晰。过去一年多赖以生存的环境,突
然间好像正面临灭顶的灾难。
幸好我也决定离开了。灾难会因此而遥远。
即使小妖就这样没了声息也不奇怪。我们当初走在一起本来就是没缘由的巧
合。尽管她的突然离开令我有点意外,但怎样开始也怎样结束,一切也再合情理
不过。
我在一夜之间定了第二天飞北京的机票,后来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先退掉房子,
便联系了正在这城市念研究生的一位朋友,决定把简单的家当寄放在她那。
房子退掉,意味着短期内自己也回不来了。短期之后会如何,已经是后话。
我告诉大卫第二天就要回北京了,他奇怪地问:“这么快?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又想换环境了,你不也一直希望我这样做吗?
我知道大卫还是有顾虑的,但他只是说:“也好,反正想回来再回来。稿子
还是可以寄过来或者发传真的。”
我说既然要换环境,短期内也许就不写豆腐块了。
大卫惋惜地说:“别太任性,会自毁前程的。你有写字的天份。”
我笑着说我知道,只是想歇歇,希望有更大的进步,说不定以后还要回来找
你的,如果别人不懂得欣赏我的文字。
大卫也笑了,祝我好运,并一再说无论怎样,他和他太太始终爱我。
我笑着说,你这话征得太太同意了吗?
大卫听后和我一起开怀大笑。然后问我搬家要不要帮忙,我说没什么东西,
不必兴师动众的,打个车就能搞定。
其实,我只是想珍惜在这个城市的最后时间,或者一个人静静感受在这城市
印下的足迹,又或者我会找某些人、实现某些心愿。比如你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的生命了,怎么可能随便就把时间给了别人。
一想到在电话里告诉我医生病了的那个女人,我就觉得没有必要特意告诉医
生我要走的消息。
房东对我突然要退租摆出为难的姿态,我抢先说租房押金我拿回来,这个月
只住了大半个月,但之前交的一个月房租就算了,扣掉水电费还有剩的,并且房
间里我添置的一些家具我也不会带走,这房子还能因此再租个好点的价钱。
房东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些话,我也没留意听,只告诉她明天我去交房间钥匙
并顺便拿回租房押金。房东陪着笑说,你回来时如果要租房,还来找我,一定给
你优惠。我不耐烦地说着好的好的,把她打发走了。
一边收拾一边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的回味情绪,也在将近凌晨时我才把要拿
去朋友那寄放的东西收拾好。看着那一箱子书,一些衣服,还有很大的一捆自认
为舍不得扔掉的有用杂物,我傻眼了。打个车确实就能搞定这些行当,问题是我
怎么把它们弄到一个可以让我打车的地方。
就这样,我找到了给秦宇打电话的很好的借口。秦宇一下就听出了我的声音,
我说我明天上午就要上飞机,不得不这时候打扰他。他说:“这么急!你在哪?
我马上来。见面再说。”
挂掉电话,那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我这才意识到,这是离
开杂志社后我跟秦宇说了最多字的一次交谈,算起来,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我们生疏了吗?
他不是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声音吗?他不是没发任何疑问就来了吗?
一年多的时间,我们改变了吗?
难道我们还没改变吗?
北京的春天很冷,据说比刚过去的冬天还冷得多。
没有人接我,因为我下了飞机才联系到马洁。她受惊吓得在电话里就骂起我
来。我知道她在心痛我。
去马洁家的路上,我裹紧大衣还觉得冷得刺骨,不由得怀疑我们是不是应该
重新界定春夏秋冬的日子了。古人对天文地理的认识哪怕曾经被很正确地印证过,
但几千年都过来了,有什么理由还一成不变?
在马洁家的胡同口,羊肉串在烤着,这是最先让我找回熟悉的北京感觉的东
西。
一见面我就把行李交了给马洁,边跺脚取暖边说了路上的感想。马洁笑着说:
“毕业都这么久了,愤世嫉俗的老毛病怎么还是一点没变?好像还越来越严重,
越来越不讲情理了。不就因为你在南方呆久了,已经不适应北京的寒冷了吗!”
“你还记得咱们系里那个老处女教授吗?”我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了,不
好意思地笑笑说,“我现在恐怕就是那种老女人心态作崇,所以越来越吹毛求癖
了。”
马洁说:“知道就好,还不好好谈恋爱,看你老了还有谁陪着?我可不要看
着你老了无依无靠的样子!”
“还是马洁对我最好呀!”我边说边朝马洁靠过去。
马洁往旁边一闪,笑着打断我说:“你以为?我是怕你老了还要像今天这样
回来找我,也不知道自己碍手碍脚的!赶快找地方去!有那么远去那么远。”
马洁的玩笑在我心里却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其实还没踏上回北京的飞机,
我已经在考虑自己的北京之行的意义。
那天凌晨,熟悉的秦宇陌生地站在我面前。他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
这么急着要走?”
我无法直视他关心的目光,转身一边搬东西一边说:“一直就想走了。机票
订得急了。不过也快过年了,早点走好,避开春运。”
秦宇过来帮忙,把东西搬上车。
我在秦宇旁边坐下,突然很有感触地说了一句:“还是大宇舒服。”
秦宇笑了,说:“当然了,我选的车怎么也不会差的。”
恐怕确实因为这是他的车,所以我才觉得舒服。车行类似于开始一场旅行,
对感性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并非目的地,而是有怎样的旅伴。
后来,不知怎么秦宇说到了考虑结婚的事,他说以前一直没想这事,哪怕家
里人催得急,但一年前却突然有了这种念头。
我的心一阵狂跳,幸好车厢的黑暗遮掩着我火烧般的脸。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秦宇会跟我说这种敏感话题,但如今的我显然
害怕这个话题。我只能选择把话题岔开,我勉强地挤出点笑声,说:“你老了。”
“也许吧。”秦宇说。
我有心想分辨他说话的语气,期待从中发现什么。可是,我脑袋正发热,而
准确的思辨力至少需要一个冷静的脑袋。
“可是,我们在父母眼里永远都会是个孩子。”我说。我努力地想转移话题,
便说不久前我还做了一个奇怪的红色的梦。
秦宇奇怪地问:“红色的梦?”
我说了我在梦中血流成河。我还说了我的父亲怎样担心,我却无法开口安慰
他。最后我似乎是在解释,说那天下午我穿了新买的红裙子第一次去了那家超市,
超市装修的底色也是红色。当然我没说我在超市见到他红色的背影,还追着他的
背影跑了一程。
秦宇知道那家超市,他说有时也会帮妈妈去那间超市购物。——我差点就脱
口而出说,我知道的。因为那天我看见你了。
但我却故意发着疑问:“是吗?这么乖?”
秦宇笑笑,说,当然,其实下班后我很喜欢回家的。在家里呆着很舒服呀。
“我知道的。”我说,“你以前也跟我说过。其实我也觉得家里舒服。”
我接着说,可我已经快两年没见过父母了。自从上次过年回家,记得吗?那
次我还给你打电话了。
秦宇还是笑。
我继续说我父母的婚姻并不幸福,但一直凑合着过。我害怕回老家。因为我
爱他们,所以无法忍受他们之间无爱的冷淡。
我说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他们点滴的隔膜与不理解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
去北京念书前就觉得他们应该离婚了。可我也知道,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态势与选
择。大半生都熬过来了,剩下的日子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一定要改变的。可我无
法面对这种人生或者更应该说是人性的悲哀。
秦宇静静地听着。后来他说:“如果我娶一个人,就必定是一生一世。”
我问:“如果是个你不爱的人呢?”
秦宇说,如果不爱,我就不会娶她。
我无话可说了。
但我想问,一个人能肯定自己一生只爱一个人吗?你真的知道谁是你的最爱
并娶她吗?你爱的人一定就爱你吗?如果你爱的人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完美呢?
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我想要的答案又是什么?
我在北京只呆了一个星期就决定返回南方。北京太冷了,走的时候我像在逃
难。
马洁本以为我会在北京过完年再走,确定我要走后,冒着严寒上街给我准备
了一堆带回南方的北京特产。我说我根本就不需要带这些东西,她却不同意:
“我不管,反正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它们。比如要还看得上谁,给他送去也
可以,当是找个正当理由见见面吧。反正也要过年了,送送礼很正常。”
我没跟马洁说医生的事。我也很久没跟她提起秦宇了,也许她还记得。她知
道我的,不说了不等于就能忘了,毕竟我后来就没再跟她提起过谁。
那时候我还笑马洁的主意俗,现在我却来到了编辑部的门口。一个穿着秀气
斯文的高瘦女孩似乎受了我的惊吓,回过头来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边往旁边退
了一步。女孩的身后,透过玻璃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过来。直觉将有不妙的
事情发生,但即使我全不在乎站在旁边的陌生女孩,也已经来不及转身离开,只
能硬着头皮去推门。
“怎么是你?”
秦宇肯定有表情的,但我连头也没抬。我想我是心虚,又害怕别人知道,以
为低着头不让人家看见自己的眼睛就安全了。
“干嘛?什么时候回来的?”秦宇接着又问。
我们依然一里一外地顶着门站着。
那处境,我不可能退出门去,他也不可能退回门里。我感到一种宿命的绝望,
似乎带着点希望回来了,却在与他第一次见面时,便陷入这样一种两难的境地。
假若我能以相对客观的态度透视这次见面,实在不难发现,我们只是一直走在路
上的左脚与右脚,注定不能同时停驻在同一空间。
但当时,我心里想得更多的,是我们来到了两个世界的边缘交叉点,只要他
向我伸出手来,或说一句暗示的话,我会放弃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的一切。
我问秦宇是不是可以稍等我一会,送我一程。
他有点为难,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回家。他又转身问那个女孩要去哪里。我
刚听了那女孩要去的地方,马上就说:“算了,不顺路。我还是自己走吧。”
秦宇抱歉地笑笑,说:“你先进去和大卫说说话吧。”
我以为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我待会再回来接你。”于是,我在编辑
部里耗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大家都快走光了,大卫过来对我说:“走吧!”
——很久以前,又似乎就在前几天,曾经有谁就这样招呼过我一起回家。有
些记忆将永远只是记忆了。
第二天,大卫送了一封信来给我,说是秦宇让他送过来的,里面好像还有张
照片。我奇怪地看了一眼信封,是肥佬寄来的。他不知道我已经离开杂志社了。
我取笑大卫说:“怎么,现在倒肯听他的使唤了?”
大卫却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淡然一笑说:“在我面前还耍什么嘴皮?我
看是你的信才拿过来的。他说他没空。我看他说的也是实话,今天下午编委要开
会。”
我不服气地撅撅嘴,狡辩说:“警察也要被你说成是贼。”
“你怎么会是警察?”大卫大笑,说,“你还没死心哪,也许还有机会,毕
竟你们都还是单身。”
大卫始终是明白人,我实在没有争辩必要。一时间想起心里的很多事情,便
仰天长叹了口气。我问大卫知不知道昨天站在门外的女孩,问他那是不是秦宇的
女朋友。
大卫并不留意昨天有个女孩站在门外,他说还没听秦宇说有女朋友了,不过
他又说那也可能是秦宇的女朋友,这年纪也该有个女人在身边的。
我笑着说大卫你怎么能把自己的有色帽子给别人乱戴呢?那可不是什么女人,
一看就知道是个纯情小女生。
大卫不以为然地说那女孩纯不纯情我不知道,不过秦宇这家伙也算清心寡欲
了。
我苦笑着说吃得苦中苦,所以他比我们都有仕途,可能也比我们有前途。
大卫笑了,说他命挺好的。可是他接着说,一个人不会一辈子都顺的,前面
的日子太顺了也不见得就是件好事。也不知道将来哪天出事了,因为一直没经历
挫折,可能会永远也翻不了身。
我连忙问他秦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大卫回答说没事,只是说说道理,不过这世上的事也说不准的。你还是看信
吧。
大卫走了,他说过的话却留了在我心里。
这是我收到的最简明的信,产生的震撼力却与简单程度成反比。
肥佬说:部队寄来通知,许戈失踪了。
许戈失踪了,消失在那个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高原。
随信寄来的照片,许戈就坐在一块高原的黑石头上,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发
着蓝钻石的收敛的光芒。还有缕缕白云,象乳白的绸缎。男孩眯缝着眼睛,并不
妨碍我凝视他黑色的眼珠。那里依然锁着深不见底的孤寂,可孤寂中流露出的生
命欢欣,却是不能再真实的了。
许戈失踪了。我的初恋、我的爱,竟完完全全地、真真实实地不留痕迹了。
我们曾经那样地深深相爱。
1996年过年前那段日子,一切零单的人和物总是毫不费劲地就进入我的视野。
冬天的城市在我眼里分外的灰蒙、萧瑟,还有空洞。
我重新回到酒吧工作。
这个闹哄哄的地方,我曾经把它比作男人和女人的“类伊甸园”。我曾经对
出入这里的男女抱着十二万分的兴趣,偷着受用他们的甜酸苦辣。我曾经在这里
经历重生。我曾经在这里收获名利。我曾经在这里和小妖眉来眼去。有一个男人
曾经在这里默默地等我。重新回到这里,我却发觉,在躁动的热闹中,我只是更
加落寞。
我想我成了酒吧最“突兀”的风景。一个写故事的女人,魂游似的眼神,颓
废臃懒的外表。还常常把酒倒得刮出酒杯。有人过来搭话的时候,会直愣愣地盯
着对方。
一个过去常与小妖粘在一起的男人曾特意站在柜台前,斜着眼睛看我,自以
为魅力十足地说:“你这样子很惹火啊!”
我张着嘴巴,傻子般看了他半天,才点点头“啊、啊、啊”几下,转身继续
擦酒杯去了。
去北京之前,我关于灾难的预感是对的。
灾难没损伤我半跟毫毛,却把我精神上赖以生存的世界扫荡一空。
灾难无形,却铺天盖地,席卷了每个角落。许戈失踪了、小妖消失了,医生
隐退了、秦宇的车上坐着另一个女孩……我就这样被遗弃在这个城市。
想起那个红色的梦,我以为我应该回家的。但飞机票、火车票、汽车票都已
经卖到过年后了。
大年夜,我承认是我先引诱了那个男人,但没让他摸我的脸。我打了他一个
耳光。当时酒吧很闹,大家在倒数迎新春,男人愕然得连反应都来不及我就离开
了酒吧。
一个人走在冷清的城市街道,偶尔有人群欢呼着擦身而过,提示着我的落寞。
一辆类似蓝鸟的车呼啸着差点撞上我。但它让我想起了医生。
电话拨号的声音在这天晚上似乎特别动听。医生轻轻地“喂”了一声,然后
就不说话了。
我们用手机,我不需要告诉他我是谁。
第一遍,我低声问:“你要不要我?”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
第二遍,我依然低声问:“你要不要我?”
医生还是没作声。
我没第三遍重复问题。我说:“我挂了。”
但我没有行动。这是一条让我感觉着生命的温度的电线。
我还不想死。我害怕放任自己的躯体彻底沉入无穷尽的冰冷中。
我们僵持着。仿佛在等待断了的心弦重新连接。又仿佛在等待别人把它彻底
割断。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冷风让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听见医生说:“你
在哪?我去接你!”
无法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我祈祷自己能在一夜之间老去。到那时候我必定
有勇气告诉秦宇我的爱。不是为了能与他在一起,只为了让他知道我。
后来医生对我说:“小妖说你是个好女孩。做这么多事,只为了使自己更彻
底。”
一个人可以彻底堕落。一个人还可以彻底重生。或者堕落就是重生。而重生
也就是堕落。
人生是两难的。
现在我年轻,我爱着秦宇,并以为他也有感应的,但却不能让他爱我。于是
最好让自己在深渊中彻底坠落。两难将在这种堕坠落中消失。
医生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去吧,如果他爱你,他不会计较。如果他
计较,便不是个高尚的人,配不上你。”
我苦笑。计较的人是我。
既然他已经认为另一个女孩能给他幸福,我为什么要去破坏?更何况,因为
自己本身已不完美,我从来就没有一定能使他幸福的自信。或者他曾经使我看见
自信的影子并追随而行,但那个站在编辑部门外的女孩洁白如水像月光,影子便
要就此遁形。
想想,遁形还是比毁灭温和的。我可以认为不是自己不好,而是对秦宇而言,
有比我更好更适合他的人。
尽管我希望自己一生只爱一个人。但有的人一生注定要在不同时期爱不同的
人。
感情毕竟可以培养。也许时间再长一点,我的心态便会发生变化,也会渐渐
爱上这个很宠很爱我的医生情人。
可是,就这样爱上他又如何?
曾几何时鹤骄傲地对着鸡群说:“我孤独,但我不寂寞!”
那时鹤在圈中养着,还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视野更广阔,多了一点见识,就
发着一飞冲天、美可媲凤的梦。
今日,我迫不及待地逃避着寂寞,不寂寞时却更觉孤独。孤独而不寂寞的心
境,已然成为记忆的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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