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的故事

                             作者：影儿随形

    在她刚出生睁开眼睛时，就从溪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一株不起眼的野百合幼
苗。这是一个很寂寞的山谷，只有清风和蝴蝶偶尔经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
个孤独的世界。孤独的时候太久了，有时她远远地凝视天上的流云，有时她也会被
露水的晶莹迷惑，有时她甚至会对溪水中嬉戏的鱼儿说话。她梦想着什么，自己也
不知道，就这样迷茫地生活着。她没有妈妈，否则她会问妈妈，为什么把她带到这
个世界来；她没有朋友，否则她至少也可以象鱼儿那般快乐。一天又一天，期待着
什么，又失落着什么。和别的野百合一样，她进入了开花时节，开始孕育第一个花
苞。她越来越美丽，她也知道当她的花儿绽放时，会美得不可思议。可是在如此孤
独的山谷里，美丽是多么残酷的东西！她看到同伴们无声地开放，又无痕地凋谢。
没有人注意，因为那里根本就没人经过。可是奇迹往往就是这样发生的，那天，她
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清雅的青年。他独自来到这个幽谷，然后坐在她的身边发呆，对
着溪水发呆。他不会知道身边这棵百合的心事。而她已经为他深深着迷。对她而言，
他是如此的迷人，清亮的眼睛，温柔的神情，还有那满脸的忧郁。可是他为什么如
此忧郁？难道他和她一样孤独？她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爱。他就那样沉默着，当然
就算他开口，她也不会明白他在说什么。那天，他坐了很久，坐到泪眼迷蒙，也看
得她一点点觉得心痛。她多希望自己可以去安慰他，多希望可以和他说说话，多希
望多希望自己也是个人！可是她生来就只是一株百合，只好看他如此伤心，看他黯
然垂泪，看他最后离开。

    他离开后的日子里，她不再觉得孤独，可是另一种痛苦抓紧了她，那就是充满
她整颗心的思念，疯狂地有如杂草般蔓延的思念。她的花儿渐渐开放，的确美得要
命，花香悄悄浮动，纤影随风飘摇。她是山谷里最美的公主，只要她想，只要她愿
意，有很多份爱情等待着她，可是那些都不是她的梦想。没有他的存在，她的美丽
毫无意义。第一朵花凋谢以后，她终于开始憔悴，在绝望的思念里渐渐憔悴。她觉
得自己快要死了。于是她祈祷着，希望可以再见到他，她只愿为他美丽。

    在她憔悴得不成样子时，她终于又看到了他，只是他的身边有一个漂亮得如花
般的女孩。他们彼此依偎着，他的眼里只有她，不再有一丝一缕的忧郁，只有温柔，
足够让她醉一辈子的温柔，而那温柔只是给那个女孩的。刹那间，她听到自己心碎
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是心真的碎了，一片片散落，如同散落的花瓣。

    随着心破碎并一片片凋落，她迅速衰老即将死亡，彩蝶绕着她一圈圈飞舞，微
风为她哼着哀歌。所有对这个世界的记忆渐渐丧失。她的灵魂飞了出去，悠悠地飞
到了她云间，飞到了神的面前。神问她，来生想做什么？她丝毫没有犹豫，说要做
人。神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是她一生的梦想。神答应了，只是神告诉她，她的心已
经完全碎了，来生她只有一颗破碎的心，而且她不可以对谁动心，否则碎了的心会
不停地疼痛，直到痛死。

    于是，她出生了，降生在一个美丽的江南小城。父母中年得女，疼爱有加。很
不幸，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们对她的病束手无策。可是很奇怪，她的心脏看来
并不危及她的生命。她活得很顽强，只是她生来就很沉默，甚至是个很忧伤的小女
孩。大家归结为她知道自己有病，所以这样忧郁。

    她一天天长大，苍白消瘦，可是美得惊人。很多男孩对她表示过爱慕之情，她
从来只是一笑置之。她告诉他们，她不相信爱情，也注定不会爱谁。

    她经常会做噩梦，梦里有一个人出现，看不见他的脸，只是每次梦到他，她的
心会很痛很痛。

    高三的时候，班里转学来了个男生。老师介绍他时，说了很多。她没注意听，
总之是说这个男生是某某学校的高才生，因为搬家转学到这里。然后那个男生被安
排坐在她旁边。男生坐下来后，很大方地和她打招呼，她漫不经心地抬头看看他。
他有一双很清亮的眼睛，眼睛里透着满满的温柔。她忽然觉得心痛了起来，越来越
痛，终于颓然地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已经在学校旁边的医院里。当初父母让她在这里上学，也有一部分因
素是因为学校旁边就是这家很有名的心脏专科医院。18年了，她对这里的每个角落
都是如此熟悉。医生们对她当然也很熟悉，因为她很美，因为她奇怪的心脏病，还
因为，她似乎一直都如此坦然地面对病痛的折磨。这一点是医生们都不能理解的。
如此年轻柔弱的女孩子哪里来的勇气如此平静地忍受这一切？

    她轻轻抬眼环顾四周，又是这片白色，纯净如雪，冷酷如雪，也哀怨如雪啊；
如同她的生命，轻飘飘地来到这个世界，一点一滴的温暖就会把她融化，从此消失。
她明白她不是不相信爱情，而是每次心动都会感觉到无法克制的心痛，哪怕只是一
点点的好感。她的心是受不起爱情波涛汹涌起伏的，是的，不是她想要这样心如止
水的生活，而是她只能这样来抗拒心痛的折磨。自从刻意地拒绝了所有的男孩，她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过了，除了做那个奇怪的梦。可是今天，今天，哦，是那个陌
生的男孩。他是谁？好象她曾经见过他的呢。她努力回忆着，而记忆里一片空白。

    母亲走了进来，眼圈又是红红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向母亲绽开一个甜甜的
笑脸。她知道母亲常常为了她偷偷地哭。慈爱的母亲恨不得替她痛，父亲则只有无
声地陪她受苦。她常想自己何苦来到这个世界？又何苦这样折磨日益老迈的双亲？
除了让他们担心，她又能给他们什么？但父母已经离不开她了，如果她离开，无疑
等于间接谋杀两位老人。所以，尽管活得很累，尽管时不时要痛，尽管强迫自己不
心动，她还是顽强地活着，为他们而活，而且总是用笑容来面对他们。她是坚强的，
她不喜欢哭，可是梦里心痛而醒来时总发现自己满脸泪痕。她的坚强其实很脆弱。
母亲在她的身边坐下，怜爱地望着她，为她梳理着长发。她把头靠在母亲的肩头，
真想永远不离开母亲，真想永远这样依恋着她啊。她不禁在心里呼喊，天啊，请不
要把她带走！



    医生的细心治疗，父母的精心调养，同学们的爱心祝福，还有她自己的强大意
志，她终于很快出院。走进教室，又看到亲爱的朋友们，感觉真好！她回到自己的
座位上，新同桌，那个还没记住名字的新同学，阳光般灿烂地对她笑。她低头，不
愿再去接触他的眼神。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笑容一下子被冻住了。

    以后的她还是她，仍然孤独，可仍然有男孩想要走近，可那些人里没有他。自
从遭遇她的冷漠，他似乎不再有热情。

    他的确是优秀的，聪明，幽默，甚至骄傲。很快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女孩子。她
是邻班的女孩，秀美如花，飘逸如云，优雅如诗，一如她的名字雅云。雅云是出了
名的才女，写的一手好文章。他们看起来如此般配，标准的金童玉女。

    有人恶作剧偷出雅云给他的情书乘他不在的时候在全班面前朗读。她听了，莫
名其妙觉得难过，一个人走出教室，心口很闷，象堵了一块大石头，几乎透不过气
来。这时她看到他和雅云走过来，她看到他很温柔地对雅云笑，她又看到他那让她
觉得很熟悉的目光。为什么如此熟悉？在哪里看过呢？她努力想着，努力回忆着，
忽然，她的噩梦清晰了起来。是的，这一切是她梦里的场景呢。他的笑，他的目光，
他的温柔顿时，天旋地转，一幕幕抓也抓不住的画面，前生的记忆慢慢复苏，原来
今生也只是来继续前生的伤痛啊！阳光好温暖，她听到自己奇怪的心跳声，心上的
裂痕渐渐张开了，跳动的声音开始散乱。极度痛楚的感觉，再次袭来。恍惚中看到
他喊着她的名字向她飞奔过来，眼里满满的恐惧，一把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在他怀里的感觉真好，她忽然觉得心不再那么疼了，有一种如春风般温暖的感
动拂过她的心，那么那么温柔，啊，真的，那是幸福，她等了这么久的幸福啊。她
微笑了。等了两世，终于等来了他的怀抱，而他的温柔是给她的！她想好好看看他，
却怎么也看不清；好象他在说些什么，却什么也听不到；她想对他说话，却什么也
说不出来。思绪越来越乱，在前世与今生的回忆里四处穿梭，怎么也抓不住。意识
渐渐迷失，终于又昏倒在初春的阳光里。

    他拼命地喊着她的名字，终于她还是闭起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笑容，安静得
象是睡着了。他抱起她冲向医院。第二次了，又这样看着她在他面前倒下。很想告
诉她，第一次对着她秋水般清澈又忧郁的眸子时，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开始燃烧；很
想告诉她，当她住院时，他多少次地在她门口徘徊，想进去又不敢；很想告诉她，
好不容易等到她出院，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对她说，却遭遇她的冷漠，他有多难
过！雅云？雅云是爱他的，他知道，可是他已经告诉过雅云，他心里爱的是别人。
他和雅云只是好朋友而已。雅云很优秀，可他的心是属于她的，从她抬眼看他的那
一眼起，就已经完全是她的了。天啊！别这样走！请听他说出所有的话吧！他的眼
泪纷乱地落了下来，散落在她的脸上衣服上。

    把她送进了急救室抢救，他在门口焦急守侯。整整一夜过去了，当手术室的门
终于打开时，他觉得自己象已经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医生出来了，面色凝重。他
对她的母亲说，他们已经尽力，看来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医治好她的病，这场劫数就
看她自己的了。

    她的灵魂开始飘离她的身体，飘到天边，飘到神的面前。神叹息，其实她不该
来到人世的，她不属于那里。她恳求神，她不愿离开人世。神说，前生的情缘注定
了她的今生，这颗破碎的心是不可以爱和被爱的，爱对于她来说等于死亡。只要她
好好守住自己的心别去接触爱，她可以活下去，可以继续留在父母身边。从云端，
她看到他面容憔悴，看到他守在自己的躯壳旁边偷偷地哭，听到他心里如狂涛般的
呼喊。她说不，她做不到了。爱已经占满了她的每个细胞，她的整个生命。终于求
得神给了她一点时间，去向所有人告别。

    她悠悠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他。她疲惫地微笑，一切都不用说了，他的心，她
已经明白。父母，朋友，他，她所深爱的人们，她多么不舍得离开他们！来世吧，
来世她会做个好女儿，再也不让父母担惊受怕；来世，她会是个热情的女孩，再也
不会冷漠地对待朋友们；来世，但愿她还能遇到他，但愿她能有一颗完好的心，但
愿他们还能相爱。她望着他们，无声地望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神说过，来世
他们还会相遇，只是不一定会记得今生的故事。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她握住父母
的手，要父亲一定要照顾好母亲，自己实在不肖，要先离开了。母亲在父亲的怀里
痛哭，父亲颤抖着手拍着母亲的肩膀劝慰着母亲。

    她努力想坐起来，单薄的身体看来是那样的虚弱。他看得心酸无尽，忍不住上
前扶着她，却把她揽进了怀里，好熟悉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
刻。是的，为她生，为她存在。可是现在要看着她离去了吗？不！他紧紧抓着她的
手，不许她走。可是由不得她了，她的灵魂，生命，温度慢慢离开了。她在他的怀
里闭上了眼睛，脸上是依然甜美的笑容。这笑容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以后的每个
夜里，她的影子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她离开后，他就失踪了。不久，城郊出现了个爱花成痴的花匠，他的花园里只
有一种花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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