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伙子其实早就看到了小姐走进来，他只是没有想到进来的这个姑娘就是这
个庄园里有名的小姐。
小伙子进庄园已经差不多快5 个月，慢慢地和住在藕荷园里的下人们熟悉起
来，并且和几个年岁大了又不愿嫁出去而得到老爷的恩典嫁给下人的老丫环们打
得火热。因为他是一个有一身用不完力量的小伙子，又时时记得父亲说的话：勤
快一点啥都会有的。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叫他做事，他都要做，在藕荷园里，他的
人缘特别好，大家都愿意和他说话。关于小姐的事也听过很多，但是，毕竟人家
是小姐，他最多也就是一个处于二等到一等之间的花匠。没有看到的缘份。
小姐进来时，他全心身地蹲在那里为一株正发新芽的老梅桩造型，他一时不
知道是把这梅桩弄成什么样的好看一点。以他在城里黄老爷家里的经验，当然还
是弄得象一个经了风雨的老人，因为下面的桩子上早已经是虫斑累累。所以他没
有抬头，当听到丫头在那水池边小声说着什么的时候，真以为老爷房里的小丫环
在叫他。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站起来，因为他可以和藕荷园里的娘们开一些玩笑，
甚至于说一些粗俗的话，但和上房里的丫环们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她们
根本就看不起一个小花匠，哪怕他是一个二等花匠。但蹲得久了，不免动了一动，
就把那锄头弄出了声音。
这时听到小姐的喝斥，他是再也不敢装着没有看到了，他站了起来，看到了
一个他从来没有看到的姑娘站在水池边。
映在小姐眼里的是一个壮实的年青男人。她还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男人，她
过去看到的不是老的，就是哥哥们一样白净的体面的年青的。这样上半身还没有
穿衣服的年青男人，在小姐的心里有了一种熟悉的不一样的感觉。她问道：
你是哪个？
我，我是是这里的，花花，花匠……
不用说，小伙子这时候心里一片惊慌，他的父亲早就教导过他，在庄园里一
定要讲礼，因为人家是有钱人家。至于什么是礼，小伙子记得其中之一就在年青
的女孩子面前不要光着膀子。于是，他急急地上穿衣服，垂了手站在那里。
小伙子那神情使小姐感到非常熟悉，她一时想不起为什么会熟悉。便问道：
你，来了多久了？
上，上年来的，有有……
小伙子记不起到底来了多久，因为这里比起在城里黄老爷家活儿要轻松得多，
人一轻松了，就没有了时间概念。在一个漂亮的小丫头面前说不出到底来了多久，
使他难过地扭着手。
小姐想起了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她记起了一首诗：“氓之蚩蚩，抱布贸
丝……”这是《诗经》里《卫风》中著名的《氓》。
关于这首诗，一位有影响的学者是这样翻译的：一个傻头憨脑的汉子呀，抱
了一匹布卖了来要换丝。但他并不是真地要换丝，而是来和我商量（婚姻的事）
云云。
而眼前的这位小伙子就是这样一个蚩蚩而立的“氓”。小姐噗哧一声笑了出
来，她问：
喂，你怎么没有抱来你的布呀？
小伙子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个小丫环说的什么呀，他又不是织布的，
怎么会有什么布呢？
但是，小姐突然一下脸就红了，因为她记起了后边的几句：“匪来贸丝，来
即我谋”等等。她心里砰砰地跳个不停，偷眼看那小伙子时，他正张大眼，憨笑
着露出一口白牙，那坚实的胸膛如铁……小姐觉得自己有点儿眩晕了，她转过身
想逃走。
这时，园门那里传来了父亲的说话声：
……老爷太夸奖了，草民不过是苟全性命于，于盛，盛世罢了。
另一个说话的人大约就是那县里来的什么官吧：
哈，哈哈，这话可是说得不大好呀，要是早几年让人听去了，东厂的人是不
会放过的。
草民一时失言……
别放在心上，你我什么交情！你这园子不错呀，我常常说，我们这些做官的
人图的是个什么呀！要钱没钱，要田地没田地。你说说，千里做官都有什么呀？
是，是，老爷清正廉洁，万民称颂。我们这些乡绅会想到老爷的。
哈哈哈……
小姐一下子脸就白了，她不知道父亲看到她在这里和一个花匠说话会怎么样。
但现在她是肯定逃不出去了。她急了，说：
你你，把我藏一下。
小伙子也听到老爷说话的声音了，但对他来说这算不了什么的，自从他来到
这里之后，因为他干得还算不错，老爷已经让他管理大堂屋前的东西花园了。老
爷不时带了客人来看后花园的。凡是来看过的人都赞不绝口，说老爷找了一个好
花匠。有一天城里开酱盐铺的曾老爷还笑着要老爷把花匠让出来，情愿用三个年
青的会唱戏的丫环来换。但老爷说，至少得10个。他们哈哈大笑，小伙子自然也
是高兴的。所以，他对眼前这个怕老爷的丫头子不以为然。他笑了说：
老爷不会说啥子的，是不是太太让你来的？就不是也没啥的，你就说是小姐
让你来的就是了，你是不是小姐房里的……
哎呀，你这个人，我、我就是……
那就更没有啥子事了……
老爷的说话声已经到了园门口。小姐一眼看到东边有一间小屋，便什么也不
顾地跑过去，一头钻了进去。
小伙子吃惊地看着她钻进了那间放工具的屋子，什么也还没有来得及想，老
爷已经进来了。
于是这一切都是过去的重复：客人不断地称赞花园，老爷不断地捋着下巴上
的胡子。只是这一次小伙子看到老爷没有以往那样一脸的自得之色，倒是多了一
点谦逊和蔼之情。
小伙子子照例垂着手站在一边，听着他们文绉绉的话：
大人请这边走。这便是芍药，花开之时看上去与牡丹极似，但细看则虽无牡
丹之富贵却有荷花之神韵……
员外算得上是世外高人了，鄙人将来若告老之时，能有员外这样一块小天地，
吾意足矣。
……
接下来仍然是老一套，老爷叫他给客人讲一讲那园里的各种花的造型和意境
意境这个词是我们今天这样说，那时，老爷说的是志趣。其实，小伙子为什么这
样来给整个花园（也包括外边的花台）、花草、假山造型，他也说不清的，他只
是觉得这样好看。后来老爷来看到了，大为赞叹，便说了一些话，小伙子记得了
一些，再后来有客人来观赏，便说上几句，客人们大为惊叹，说老爷真是一个高
人，家里的下人也懂得这许多的雅趣。
今天小伙子发挥得尤其好，他想到有一个小丫头躲在工具房里，听到了他的
解说，会多么地钦佩他，再加上陈妈就是那个专门为上房里洗菜的女佣说过，他
是一个让女人看了就喜欢的男人。过几年，能讨上这样一个丫头做老婆会是多么
地幸福呀！
于是，他把那假山上如线的路说成是天路，那几株松说是五大夫（为什么是
五大夫他不管，这是老爷这样说过），草庵就是黄公庵，那小桥便是灞桥……
我们今天已经很难知道那天小伙子都还说了一些什么话，使得老爷大为开心，
也使那位客人大为高兴，竟然得到了他们赏的银子。老爷对跟在后边的二管家说：
给他赏银1 两。那客人也笑了说，俗话说宰相门房六品官，我看你这里花匠也诗
人呀！我也赏银1 两，哈哈……
老爷和客人一路笑着走了出去。
意外得到2 两银子，当然，这银子还暂时存在柜上，也就是二管家那里，但
老爷说了赏的从来都是兑现的，这使得小伙子高兴得忘了工具房里还藏着一个小
丫头。因此当小丫头从屋子里走出来时，他简直吓了一跳。
你都说得真不错，读过书没有？小丫头说。
我？你你问我？小伙子说。
我不问你问的是花呀！
我，没有读过书的。
那你刚才说的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有的是从，从老爷那里听来的，有的是我想出来的……
你也想得出来？
有时候想得出来的。
小姐吃惊了，这个“氓”没有读过书是一看就知道，但他能想得出一些只有
读过书的人才想得出来的话，就奇了。便指了花圃里刚才他拨弄的老梅根问：
你说说，这个你想弄成啥样子，为什么？
小伙子看了小丫头一眼，意思是，你听得懂么？但还是说了，因为能在一个
小丫头面前卖弄一下专门知识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这梅根遭虫吃过，生了病，我想把它弄成一个老头一样的东西，比如，从这
里弯一下，看上去就是就象正在咳嗽的老头，这一根须子，就象他的手杖，他正
在走路，他不晓得他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走只是走，说不定他正在想歇一会，但是，
天已经晚了……家还不晓得在哪里……
小姐不禁觉得心里一种酸酸的味儿，眼睛一热，两颗泪珠滚了下来。转身就
走了。她边走边想，那假山也就只有他才能做出来……
小伙子楞在那里，他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小丫头，他正懊悔，他想，总得找
人打听一下这个小丫头是哪里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怕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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