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假期的心情日记
他们对我说,当你看完日本电视连续剧《悠长假期》的那一刻,你一定在流泪。
是的,我流泪。
男主人公是一个钢琴手,他总是处于一种练习的状态,就是不敢去参加国际大
赛;他痴情一个清纯恬美的少女,全身心地爱着,就是没有表白。
他说:生命中有这样一种状态,你一直在准备着,就象在一个假期中。
当然从逻辑上说,和其它假期一样,之后,你是要更加投入地去工作、学习,
因为你准备好了,你又可以上路了。男主人公就是这样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悠长的
假期之中,他希望假期以后事业上功成名就,感情上相亲相爱,一切会如他所愿的
那样。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假期总是没有尽头。
后来一个女子进入了他的生活,告诉他,日子本身其实不能为你带来或带走什
么,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出发、经过、创造、拥有。悠长的假期总是要结束的——当
你在大赛上击下第一个琴键,当你对少女伸出举着玫瑰的手说我爱你,当你对日子
说:好,我们开始吧。
悠长假期的第一天
心情气象:多云
心情摄氏度:低温
心情环保质量:良(稍有悬浮颗粒物)
心情紫外线防护指数:音乐稍作防护
天气有点阴灰。但是那一窗曳地长帘还是不能把日光象夜色一样挡在屋外。楼
里显得比一般的双休日要安静。也许在长假刚刚开始的时候,人们总是愿意把计划
押后一些。
我坐起来,发呆。决定不睡了,可是不愿意把窗帘拉开。开了窗,端把椅子背
靠窗骑坐着。打开音响,CD机里是不知道哪一天放进去的林忆莲,唱着那一首首曾
经的流行。有风从窗帘背后伸手来推我的背,兜头拥肩很是亲昵。我开始有一点点
高兴了。耳边林忆莲的声音,似乎在咬音吐字里多了一份矫情,不再是那个刚刚离
开香港电台的DJ,用本色的嗓音呼告: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为什么一个夺爱的女
人可以那么深痛地唱失恋的歌?记得娱乐版上介绍过,她和李宗盛的女儿叫喜儿。
这个名字让我想到那个衣衫褴褛、满头白发的杨喜儿。而这个千禧宝宝是李喜儿。
一个多么平凡的姓氏和俗气的名字,却从出生那一刻就如此引人注目。象——李太
平。
于是,兴起,席地,翻出《大明宫词》的VCD 来看。居然是最后一集:
失爱的女子面目温和地上路。
阴霾湿气里飘荡的白绫,在阴阳界延展出一条去路。于是,便顺着这条路去了
罢。那织物被经夜有染的风拖曳得迟重又飞扬得浅薄。苍凉扼住了一个温暖的咽喉,
无声无息地回往来时安静的旅途。
李太平,这是一个把希冀直白地无比俗气又张扬的名字。她有着大唐无上的姓
氏,因为她的生命来自拥有东方帝国最高统治权力的男人和最高统治智慧的女人,
何等的尊严和威仪的精华。但她是踯躅不来的,她在最宽容的母腹里安顿着,想不
来,却又回不去。她在水中游弋,长长的脐带也一样在空间飘荡,她茫然地抚弄着,
不知道那一头会是哪里,会把自己牵引到哪一条路上。最后还是决定要来看这一遭。
来和不来一样让尊严和威仪猝不及防——她公然以自己的生命形式来挑衅帝国庙堂
的清净肃穆。
她一路滑落,赤裸在血污之中,和另一个赤裸在血污里的女体一起生气昂扬地
在帝国金銮宝殿上宣扬她们的性别。
脐带从她手里失散,她惊慌恐惧地在湿润的空气里捉拿,终于是一无所获了。
青锋凛冽,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父亲——这个最使不得慧剑的男人,挥剑斩
断了那卷牵绊。没有了退路。
太平开始成长的时候,带着游戏的俏皮心情放肆着,在道貌的政治符号里戏谑
而狡黠的烁闪。她的内心因为成长而不能安静,似乎总稚蠢欲动要引领她去向一个
旖旎的所在。象南国春雨里滋生的新绿,嫩生生挺拔起来,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支撑
出一个全然的新世界。太平,要一个出逃的方向。她淘气地出游,和任何一个任性
的落难公主一样,在滚滚红尘里迷失进芸芸众生,再一次因为失散而哭泣,对孤单
的本能慌乱把她推向一个怀抱,她揭示那一张张雷同面具后的平庸面孔。这一刻,
天上的神堂门户虚掩,有一束悄然流泄的光芒在太平的五指间辉煌成一张英俊的脸
庞。
笑容从她手里失散,她惊喜娇羞地往明亮的空气里捉拿,终于是一无所获了。
英气昂扬,她生命中第二个男人,薛绍——这个最不愿意向她示爱寻欢的男人,
在熙来攘往的街市上展颜一笑。没有了退路。
太平开始爱了。倾囊而出,将这付公主的皮囊兜心兜肺地就给了出去。
一个最伟大的帝国权威此刻只是最溺爱也最有能力溺爱的父母,娇纵着成全幺
女的幸福,没有规则的纵容,以为这样她笃定是赢了。可是爱情偏偏是最有规则的。
规则就是:情愿。无情就无愿,没有希望的日子,不曾开始就终结了。太平不再是
街市里的落难公主,有神的光芒来暖着她。她落单了,在梦里都没有庇护的假象,
锦衾绣襦里她孑然一身,没有另一个怀抱可以温暖她。但太平是执著的,她要用自
己五体投地的虔诚来请这个愿,来求这个情,她想用合什的双掌去叩那神的门,想
要那光,那暖,那英俊脸庞上明媚笑容。然而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规则的红尘
游戏,苦心孤诣修来已触及手背的幸福,就在垂手之间,彻底失去。生死两茫茫。
与武攸嗣的苍白婚姻,只是公主负气的闹剧。与王摩诘的红豆情缘,只是女儿
家游离的心绪。那里面些微的感受,也只是对薛绍倾心而出的爱情碎了的残片。断
了,就留下尖锐的边缘,沾染了忘不掉的斑斑心血;屑琐,却依然清晰的镜面,映
出回不来的惺惺情怀。
幸福从她手里失散,她狂痛悲愤地在寒冷的空气里捉拿,终于是一无所获了。
琴声妖娆,她生命中第三个男人,张易之——这个最不可能给予她忠诚的男人,
颀长手指下流淌着相守不弃的琴曲,撩拨了多年萦回难宁的心弦。没有了退路。
太平开始懂了。女人在懂了母亲的时候,她就真正成熟了。每个女人都是一本
书,仓颉码出的那些字,那些个象孪生蚂蚁一样的标点符号,经由每个女人用一生
起、承、转、合、赋、比、兴,字里行间许是不会雷同,但行文至终都又殊途同归。
女人书的结尾都是一样的——只有两个字:安静。当心安静下来的时候,生命就开
始留白了。就象太平守了三年的那块母亲的墓碑。安静的方式或有不同:有不问而
安,不语而静;有不容而安,不入而静;有不追而安,不求而静;有不弃而安,不
予而静。最不能为的境界是最高境界,当女人安静,女人心安静了,无论悟了、误
了,或者是了,死了。安静是女人最高的境界。当武则天在太平的怀里安静下来的
时候,太平懂了,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人走了。她刚刚手刃张易之,长裙的褶纹里
还有莹莹血迹。她曾经以为那同样脸孔的两个男人会给与她这世间至高无上的爱情,
但她用女人一生最美好的二十年,两条命,一颗心,来懂一个道理——神的光只是
那个没有规则的游戏里的一部分,只是蜃影虹彩。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她要得太多。爱,是很珍稀的东西。因为稀有而珍贵,它
比最高的权力还难得。要得太多,就只有谎言来搪塞,之后谎言都会蓄意和恶意起
来,成了流言,到最后连流言都沉默了。对爱的苛捐杂税到最后伤了自己,连以前
得的都要一分一厘地还出来。怨也好、恨也好,仔细清点后还会发现以为保有的那
点爱其实都已经不在了。那颗心象被洗劫过一样,一无所有。
爱,从心里失散,挣扎着再想留住些什么,终于是一无所获。
和她的生相比,李太平的死是多么直接和简短。有的时候,了断反而是最痛快
的方式。太平的一生,太不平。她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于是她选择去死。
生命从她手里失散,她安静恬美地在润湿的空气里飘荡,终于,圆满了。
好了,悠长假期的第一天也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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