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盗
作者:永昌
——直到我听见一只鸟,在枝头鸣叫所有的不安
——才会停止对你的仰望
偷我钱包的老人很猥琐:袖角上沾满鼻涕,灰白的头发像冬天伏在枯草上的
霜露,浊黄的眼珠,消瘦的脸颊。老人的动作很生疏,以至于我能轻易的感觉到
他的手在我的屁股兜中的蠕动。我从杂乱的胳膊中转回头,那个老人想抽出手,
没有想到插的太深了,因为我的突然转身而被你扭住了胳膊,看到老人因为疼痛
而扭曲变形的脸,我恻然,忙转回屁股:兜里只有几角钱,还有刚才上车买的公
交车票,没有关系。
我在下车的时候,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老人也下车了。迈上人行道,游人拍了
一下我的后背,我转身,看到那个老人,消瘦的脸。老人递过一张票:是张楚演
唱会的门票,我才想起门票也是放在屁股兜的。接过票,老人仍然象我伸着手,
我很诧异,问他干什么?他用浓厚的陕西方言告诉我:我应当给他钱的,因为他
给我原本属于我得票。我的愤怒远远超出我的诧异:居然有人偷了我的东西,转
手就卖给我!我盯着老人的眼,半天没有说话。老人笑嘻嘻的看着我,有一丝狡
诈。我不理他,转过身,径自走了。古龙的小说上说,千万不要说惹三种人:乞
丐、妇女和老人,他是小偷,也是一个老人。在这个小偷之城,还是老实一点比
较好,如果我与这个老人翻脸,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等着我?我要赶张楚的
演唱会,没有时间理会他。
迎面而来的人得诧异的目光,让我觉得很窘:难道是我穿衣服扣错了纽扣?
没有。衣领埋在脖子里了?没有。脸上有墨水?我停在一家化妆店门前的橱窗仔
细的看了看,没有!突然,我看到那个老人的影子,离我一米多远,依然是猥琐
的笑:原来是他亦步亦趋得跟着我,伸着乌黑的鸡爪一样的手向我讨乞!我生气
的从内衣的口袋中摸出一块钱,狠狠的丢给他。他飞速的捡起钱,依然不屈不挠
的伸着手,我看了一眼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真想一脚将他踹到下水道中,在
没有人看到的情况下。然而,这个时候的城市很嘈杂,是一锅沸腾的救济粥,什
么杂物都有,乱哄哄的,冒着异样的热气。演唱会的时间快到了,我不能再耗下
去,于是我飞快的在内衣中再次抽出一张一元的钞票,送到老人的手上,口中说
了一句:就这手艺,还出来偷?老人接了钱,飞速的缩回自己的手,笑嘻嘻说:
你看看你内衣口袋的437 块钱的位置是不是有些变化!说完,老人扬长而去。我
连忙摸出内衣口袋中这个月的生活费,原本平铺的钱,一经裹成一沓了:我的钱
被偷过!天哪,怀着侥幸的心理,我踮脚张望老人的身影,我要给他应得的尊重
和物质报酬,但是他的身影已经弥散于散乱的人群中了。
再次见到老人,是在新华书店门前的书摊前。书摊在街道的拐角,很僻静。
两个衣冠楚楚的青年中的一个,将手伸入一个很漂亮的女大学生的挎包,挎包上
有一道明显的刮胡刀片刮过的细长的口子。女大学生正弯腰在挑书,很投入,丝
毫没有感觉到这些,而我则站在新华书店的门口,张大眼睛盯着这一切。掏出钱
包的瞬间,我看到一个枯筋遍布的手—是那个老人的,突然从一个不知明的角落
冒了出来,紧紧的抓住那只贼手,是落水的人抓住可以求生的木头。老人瞪着眼,
盯着那个年轻人。对视,静默。突然,边上的那个年轻人,飞起一脚,狠狠的踹
向老人,老人如断线的风筝,和那个钱包一起飞了出去,两个年轻人狼狈的逃窜,
是两只惊惶的兔子,消失在青草一样茂盛的人群中。
女大学生终于明白了什么,匆匆的跑过去,捡起自己的钱包,头也不回的走
了。我扶起老人,擦去他脸上磕破表皮而流出的鲜血,围观的人群嗡息着散去。
我要给老人找一个诊所,包扎一下。老人显然认出了我,善意的笑了笑,血从笑
纹上划过,像一朵朵灿然的花朵,溅落在城市坚硬的水泥地上。老人用顽强的双
手拒绝我的善意,踉跄着涌入大街上的人流。那天晚上,我在一门重修的课程的
扉页上写下:因为一个老人,今天,我忽然想哭。
听在这座城市土生土长的同学说,那个老人是这个城市中15年前的偷王,后
来不知道为什么洗手不干了,反而四处去抓他的徒子徒孙,游戏在这个城市,成
了一个侠盗。老人为什么洗手不干,一定有自己的故事。但是我敢肯定,他就是
一个侠盗,在我们缺乏英雄的城市。
那个老人,就是侠盗了。
2003年1月北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