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
作者:永昌
我在文学上的第一份物质收获不是稿酬,是一支钢笔。那是在小学三年级的
时候,我参加全市的一个中小学作文竞赛,拿到二等奖,学校颁发奖状的那天,
作为鼓励,奖励我一根钢笔。我现在还清晰的记得,我是被校长抱着,在大操场
前面的讲台上,对全校300 多人朗诵我自己的那篇作文:关于一个猫抓住两个老
鼠的故事。
对于见惯奖状的我来说,钢笔于我在文字的道路上有更深远的意义。现在知
道,其实那支钢笔的得到完全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在我还没有把汉字认完前,我
的爷爷就经常安排我在晚上为他和他的伙伴朗诵《薛仁贵征西》、《杨家将》、
《西游记》、《大唐演义》、《七侠五义》等文学著作,一直到现在我春节回家,
还经常从事这份没有薪酬的工作。那些故事、情节在我幼小的心灵扎根,我的传
统的文学教育启蒙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这些著作,潜移默化的教我学会在文字
中展开无边的想象,自由的飞翔。而借助幼稚的文字将我对那些可歌可泣、性格
棱角分明的人物的情感表达出来,是小时候的一种单纯的文字冲动和欲望。参加
那种作文竞赛,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但是,获得钢笔这样的物质奖励,则奠定
我以后对文字、文学的信心和兴趣。
我是直接升入家乡小城的中学的,因为在市里获奖的缘故。初中时候,望子
成龙的父母基本断绝我房间中与学习无关的书籍,爷爷也不好意思招呼我出去,
端坐在街头为他们朗诵小说。用钢笔勾画自己心中的故事,慢慢成了一种消遣。
钢笔,成了我的亲密伙伴,收藏少年时候的一些心情。今天打开那个时候的练笔,
总有一种无端的惆怅漫过心头。那些幼稚的文字呀,记载我怎样的梦想和天真!
举办亚运会之前,中学举办一个全校性质的征文。我特意的去问当时的语文
老师,我可以参加此次比赛么?语文老师肯定地说:你是我们年级这次的希望啊,
以前都是高中部的同学获大奖,这次你一定要好好得为我们争气。而且,这次的
征文还要参加全省的评比,应该说是你展露头角的好机会。我从背后拿出自己前
天晚上写就得文稿给老师说:作文已经写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合乎这次征文的
要求?老师拿过我的作文,粗粗的浏览一下,说:明天再说吧,我马上要开会了。
第二天早自习,语文老师将我喊出教室说:我们语文教研组的老师决定采用
你的作文参加此次全校的比赛,争取选送这篇稿子到省里参赛。我仔细的回忆一
下文稿的内容:一个贫苦的乡下学生,为了响应办好亚运会的号召,出去捡破烂
捐款的故事。一个早上,我都在回忆那篇作文的用词和故事结构。我是用小学时
候得到的那支钢笔写的,我现在还记得。
我的作文获得全校的一等奖,后来在省里面获得二等奖,但是父母还是不同
意我看课外书籍,因此学校的阅览室成了我的欢乐海洋,那个时候,我没有选择
的看自己感兴趣的刊物或者书籍,倘佯在铅灰的文字中间。背着父母,我参加老
师为我选择的一个全国性的少年文学函授学校。我迄今记得和我一起函授的4 个
人,两个后来保送著名高校的中文系,一个少年成名后早早的夭折了。
在老师的鼓励下,我和中学的文学爱好者成立了《绿叶》文学社,刊发双月
刊。由于经费的原因,所有的文字,基本是自己手写的。钢笔,成了我亲吻洁净
纸面的理由,《绿叶》成了我回望岁月中的一簇旺盛的庄稼。据说,《绿叶》现
在是我们市里中学生读物的一个样刊。
后来,我们班级的黑板报、学校的黑板报的内容、版面设计、撰写等工作逐
渐有我来作。经常,我对着黑板上自己歪瓜瘪枣的字,尴尬异常。为了不侮辱同
学的眼睛,我决定好好的练字。
我练习书法的第一个老师是我们中学的一个美术老师,他是我们省里书法家
协会的会员。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字如其人。练习书法,我的钢笔发挥了功
用。每天晚上,在家中,我基本要描摹800 字左右的楷书,这是一个考验我耐心
的细致活,很幸运的是我坚持下来了。练习书法,要心静、平和,在字的间架、
结构中找到一种平衡,发现美感;练习书法,要耐得住寂寞,勤于思考和发现,
在一成不变的勾勾画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文字中,或许应该同样如此的。
楼肇庆说:为文之道,就是苦守圣贤寂寞之道,或许与书法也是相通的。我的一
个表兄是全国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在一个假期中,我基本蜷缩在他们家的小阁楼
中练习钢笔书法,接受他的指点,韬光养晦。回到学校之后,参加淮南书法家协
会举办的一个钢笔书法竞赛后,我就拿到了他们的会员证书。
高中时候,我成了学校专职的黑板报员,那个时候,每天下午全校都要学习
新的广播体操,只有我和几个同学,拿着板凳、桌子在教学楼中央的黑板报前图
图画画,让黝黑的黑板爬满幽默、活泼的文字。每次完成这样的工作,我都要在
兜里颠着钢笔,对着黑板上自己洋洋得意的书法炫耀半天。
在钢笔书法书法练习中,逐渐学会一个人思考,学会打点每个字的间架结构,
突出自己的个性。每个书法作品中的法度,则没有保留的被借鉴到我的文字中。
但是今天看中学时候的那些书法作品,流于线条,在貌似钢筋铁骨、虬然的字体
背后,是没有重心的欹正相依,缺乏一种力度和真正意义上的美感。
非常感谢钢笔,在与墨水的紧密合作中,真实的记录下那个时候自己的嫩稚,
记载心路的一个历程。
虽然每天用钢笔写字,为青少年、校园文学投稿,甚至陆续参加一些专业的
文学函授和培训,但我从来没有规划过将来在文字上有什么发展,包括现在。人
生中,有些选择,是用来作为生命的润滑剂的,有些选择则是一生的归宿和生命
存在的意义所在。我在文学上有自知之明。因此,有时间,我对钢笔书法的热爱
远远的超过文字本身。钢笔,是一根温热的拐杖,扶持我不知道方向和选择的少
年时代。
高二的时候,我们年级进行分班:文理科。理科的学生考上大学的概率比较
高,这是历年的事实证明的。父母的安排下,我进了了理科班,将自己懵懵懂懂
的爱好随意的丢弃在那个青盛的岁月。然而,我还是没有约束好自己,在高三的
上学期偷偷得出去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文学培训。通过相对系统的培训,回来
之后,知道怎样去评价自己以前的那些文字,知道怎样在字里行间寻找属于自己
的那份天地,在不断地自我内省中,健全自己的认知结构。
那个复习最关键的岁月,三个月的文学培训,在我成长的链条上,留下一个
不大不小的遗憾。那年,我考上一个二级城市的大专院校。对于我来说,那就是
落榜。那年夏天,我在家写了一个假期的钢笔字,在文字的线条之间,找到一丝
清凉。我决定复习一年。
复习那年,我只与文字和钢笔为伍,在冰凉的公式和弯曲的字母间逃窜。一
直到上了大学。
大学,我开始真正的喜欢文字。在上大课的时候,我在后面偷偷摸摸的写。
记得那个时候对我影响比较大的诗人是于坚,小说家是王安忆,喜欢的小说文集
是《郁达夫小说选》,喜欢的运动是篮球,思考的时候,喜欢练字,而不是叼着
香烟,股作深沉。我在高数的作业本后面上写上许多莫名其妙的文字,因为一些
突袭的感觉或者感悟。于是,我经常被老师找去。我的老师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
教授,50岁左右。每次,对着她温和的目光,我都有一种歉疚感。她说:我从来
不反对学生有自己的个性和爱好。但是作为我的学生,我认为最主要的事情,是
将我的课程学好,将我的考试通过。这是对我的尊重,我认为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你的文学才华不错,理科的孩子有这样的暖性思维能力真的不错,但是我认为理
科得逻辑性、严谨可以为你的文字添光加彩的。图书馆中许多书籍不错,我家中
也有一些藏书,你要是真的喜欢,可以跟我说,我去联系图书光的小屠或者从家
中给你找一找,但是你必须要上好我的高数课,因为我对教学的热爱和你对文学
的热爱是一样的。老师拿出改我们作业的红笔,在我作业背面的字里行间圈划可
取之处。临走的时候,老师说:物理、高数是大学的看门狗,但我相信你能对付
他们的。
晚上在床上,老师那只红笔老是在自己的眼前晃动,是一串串红红的灯笼,
挑挂在漆黑的夜里。大一一年,我的高数成绩基本在85以上。大二结束的时候,
我的物理成绩也基本在85以上。在高数、物理的课程学习中,我忽然觉得那些公
式、定义和字母也是可爱的,隐藏在灰色的公式、代码背后,需要我们从千丝万
缕剖析出一条明晰的道路,走过去才能揪出他们。钢笔,是我抓住它们的利器。
大学时候,陆续的发表一些所谓的文字,为了虚荣,为了在孱弱的岁月中找
到一点行走的乐趣。毕业前夕,检点过去的岁月,一事无成的感觉每天晚上都紧
紧的纠缠我,让我窒息。考研,是整个毕业生中的热潮。于是,我选择自己喜欢
的文学方向,报考西安某高校的中文系研究生,为了证明自己的爱好,为了证明
自己有文学上的能力、为了顺应大学校园的潮流。斯时,离研究生考试只有一个
半月了。匆匆的报名之后,我就投入到学习中。
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手中捏着钢笔,写的两手发木,写得自己脑中一片空
白。张炜的《古船》、老舍的《四世同堂》是一门专业课中的两道论述题,我洋
洋洒洒的写了好多,考完了发现《古船》的分析,写成对张炜另一篇小说的分析
了;《四世同堂》则写成《我这一辈子》的分析。回去,很是沮丧:这两门课一
共40分左右。但是最终成绩出来后,这门专业课是85分(满分100 )。导师后来
告诉我,虽然我分析的文题偏了,但是分析文章的视角、论点、论据和语言都有
自己的见解,语言流利,而且文字写的苍劲有力。我笑了。
那年,我考了346 分。成绩单和面试通知书一直放在我的钱包中,迄今。我
没有去面试,因为我觉得我已经证明了自己,而且通过与导师的交流,觉得社会
就是一个更好的大学,只要愿意学习,成长的会更快。而且,我觉得父母已经对
我尽到他们的责任和义务了,现在是我感馈他们的时候了。
那年,所有的试卷,是用小学时候,获得的那支钢笔答写的。来开生活四年
的城市,我的口袋中出了学位证书、毕业证书,就是一根沉甸甸的钢笔。这支钢
笔已经磨的很陈旧了,套筒颜色已经黯淡,前端的笔筒上缠了一层黑色的胶布:
钢笔在摔打中,依然保持最初的倔强呢。
上了班,钢笔就安稳的睡在我的抽屉中,我不需要用它来写字了,因为我主
要的办公方式是通过邮件、电话进行的。偶尔,还会从抽屉中拿出父亲在大学时
候,给我的书信,派遣工作、生活的郁闷;也会拿出女朋友的情书,回顾青灿的
岁月。那些外歪曲曲的钢笔字,蹲在日子的深部,绽唇微笑,保持最初的感动、
动人姿势,成我怀念的理由。于是,我会拿出自己的钢笔,婆娑一会,自己安静
的笑着,沉湎或者陶醉在文字散发的芳香内。
钢笔与墨水的和睦融合,可以在日子中涂抹很多的牵挂和感动呢。电话、邮
件不能。
今天上午,同事拿一份报告来,需要签字执行。找了半天的签字笔,画上自
己的名字之后,忽然发现同事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于是留住他,问为什么?同
事回到自己的办公位,从自己的抽屉中拿出一份书法纸张来,说:这可是你当初
来公司上班时候,送给我的,当时我惊讶了半天,为你的漂亮的书法,但是今天,
看到你的签名,已经与我的水平差不多了,呵呵。
同事走后,沉思了半天:是不是信息的进步,使得人的某些功能在退化呢,
比如写字的功能。钢笔,是不是在某天将彻底的退出我的视野?烽火连三月,家
书抵万金。家书,不就是文字的载体、亲情的载体、牵挂的载体、我们生存理由
的载体?中午,我拿出办公的油笔,仔细的鸡毛蒜皮的写了很多,给父亲。下午
给父亲一个电话,告诉他我给他写信了,父亲诧异的叫了一声:怎么了,儿子,
你可是5 、6 年没有给家中写信了。以前大学时候,每次收到你的信,我都很紧
张,不是要钱的,就是你有什么新的想法的,让我担心、牵挂的很。你说说,究
竟发生什么了,儿子。我忽然无语,匆忙的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信,就放在我的手边,该不该寄呢?看着信封上歪曲的字体,我陷入了沉思。
2003-3-18 草笔泉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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