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爱可以胡来
作者:顾小白
我是个天生木讷的人,话特少,爱脸红,人一多就想钻进地缝去避难,纵使
一个人自我熬煎也觉得胜过觥筹交错的快乐聚会。事实上我也知道那是一种病,
可惜我同时又是个过于懒惰的虚弱的家伙,什么胃病鼻炎先天性白内障都还没有
去医院好好瞧过呢,更何况这有点儿让人瞧不起的变态的所谓的心理疾病。你看
我竟然还是个爱面子的东西,尽管内心阴郁寡欢,可是从外表看来一贯都时髦光
鲜与众不同,好似一个春风得意自有主张的新青年。有一次老来俏的林阿姨就拍
拍我的肩膀坏笑着对我说瞧这小伙子可真精神就是瘦了点儿。他妈的她到底想说
些什么。他妈的恐怕只有我自己清楚内心的痛苦与不安,它们盘旋在那些淤积成
块的陈年往事之上不肯散去,甚至发展壮大愈演愈烈即将绝堤。我再也控制不了
身心的变迁,更多时候唯愿自己还不至于彻底沦落成为心魔的奴隶。从将军到奴
隶,从白昼到黑夜,一切也许会发生在一瞬间,天哪,我就要晕过去了。
于是我比谁都自卑,所以我努力把自己打扮成时尚青年的样子,然后大门不
出二门不迈糟踏一身名贵行头,什么LEVIS、RAFSIMONS、TOM
FORD、SWEETCAMEL……还不如上穿跨栏背心下穿棉布短裤来的
惬意酣畅呢,而且翻什么墙办什么事儿都方便。我什么事儿都不办,终日睡觉,
看电影,吸烟,吃饼干,吃药,喝冷水。最初的时候我也曾认真严肃地反思过自
己这狗日的生活状态,然后肝肠寸断深恶痛绝决定挥手再见那些葬送青春玷污理
想的猪狗不如的岁月,甚至言之凿凿地制定了白纸黑字的计划书,旁边用红色广
告色醒目地注明" 如不遵守天诛地灭大傻逼" 等等字样,并且为之心怀澎湃豪情
盖天,以为一个告别颓糜的病态的自闭的闷钝的昏沉往事的美丽人生即将到来。
TNND七彩肥皂泡破了/ 大家都错了/ 我也错了/ 我也未能幸免,什么早晨的
空气黄昏的风筝晚上十一点以前最美的梦,分明是用来欺骗白痴和丧心病狂的家
伙们的酸梅,可叹我读了那么多唐诗宋词莎翁名著结果却还是着了道儿被涮的一
愣一愣地真让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可我找谁撒气儿去啊找谁白刀子进红刀
子出去啊?结果把破罐子狠狠一摔,掷地有声,悦耳动听,宛若天籁。当时我就
笑了,多少年都没有那样笑过了,热泪盈眶,欲滴。
在重新学会欢笑哭泣的日子里,我跟一个名叫娜娜的女孩好上了。我不敢说
娜娜为我的生活平添了多少亮色,我只是觉得那样的状态真不错,如同悬挂在一
棵树上毗邻的两枚红富士苹果,肩并肩心连心,在春夏之交的微风中摇曳生姿相
互依偎,香甜无敌。你总不会认为两枚红艳艳的优质苹果会在心里隐隐担忧什么
坠落凡尘被出卖被践踏的未知命运吧。(你不是焦虑症患者吧?)所以那段日子
我终于明白了爱情的真谛,可是一旦让我说清道明我还真是爱在心头口难开,换
句话说就是素质太差语焉不详,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不过值得骄傲的是我能够穿
越重重屁话废话傻话直奔总结性陈词而去,那就是两个字儿:温暖。千万不要准
备昂贵的臭鸡蛋和烂西红柿,因为我自信自己说的没错儿,完全正确。我早就不
相信什么长发美女春霄苦短了,当然,电击般的暗示和挑逗更是逃之夭夭永不回
头。请注意我不是变得麻木不仁了,绝不是,你真的不能这样说我,我宁愿你损
我是宁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不过按照我瘦小的身躯和稍纵即逝的体力
来看还真是不敢当。那是用来形容油头粉面战无不胜的浮世浪子们的贴切评语,
千万别让我这个二十四岁的耄耋老头给糟踏了。我只想徜徉在温暖的长路上等待
灭亡,那条不归路就是爱情。
娜娜,容我略去不表你那牵我魂魄动我心房的容颜,还有沉默到最后的轻笑。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看电影,或者看海蓝色的墙壁。墙上没有令人伤心的诗
篇以及卡通漫画,不过就在你躺进我怀里的那一刻,我真的看到群星登场烟花绽
放,还有一支轻愁的小夜曲在我久久未闻音乐的耳边鸣响。
矛盾的对立面在于,我在孤寂死守的同时又是一个极度需要朋友的人,这样
一来,一些原本轻微正常的心理障碍就会被称之为友谊的东西强烈召唤出来并且
被大肆渲染大肆夸大,逐渐秃子打伞无法无天起来。比如说,某个雨夜,辗转反
侧,孤枕难免,我就会想起八九年前在老家相同的晚上那无与伦比的仅仅与三两
个哥们儿有关的街边酒宴,没什么摆的上台面的好菜,无非是烤串、红烧羊蹄、
牛羊杂碎等等下三滥的民间佳肴,可是那是故乡的口味啊,酒也是本地产的南阳
关啤酒或者纯绵清甜的览秀亭白酒,还有露天的带着地方口音的卡拉OK歌谣在
嘶吼着做伴,为我们讲述遥远城市比如台北或者北京的萍聚故事以及糊涂的爱,
再加上熟悉到想冲上去揍他一顿的小摊老板那红扑扑的脸,一切真的是恰到好处
令人无论如何都不愿回家。那样的时刻,比我大三个月的丁宁通常已经酒过三巡
舌头变软,便开始了漫无边际的理想描述还有对某个同校女生的私人评介。他是
个能说会道的人中龙凤,长的又帅,特别讨女孩子喜爱,所以我们对他夸下的什
么十四岁就已经告别处男时代的海口深信不疑并且暗地艳羡。当他差不多把想说
的话都倾诉待尽之时,他就会站起身来跑到临桌的混混们身旁,先寒暄,继而就
能以最快的速度加入新一论的饮酒和谈天项目,把我和高阳扔在一边。好在我们
早已习惯了这厮的性格和为人处世的方式,他要是不到处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反倒
不正常了,唯一希望的是他不会胡乱说话从而招致一场措手不及的巷战,那样的
话我们手里用来穿肉串儿的自行车车条将会光荣地应征入伍变成喋血街头的七种
武器之一。这样的事儿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才会成为我和高阳心中的隐患。有
一次高阳跑的慢,就被棉纺厂的五个流氓挤在丁字路口给围殴了,第二天在他家
看见他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孩子一梦醒来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猪头。还好那
晚我闪的够快,慌乱中还把一只夹趾拖鞋给搞丢了,这让气喘吁吁躺在小床上的
我很是愤愤不平了一阵儿,然后就香甜无比地入了梦。当然这样的遭遇甚少发生,
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丁宁在另一播队伍里跟别的城区的孩子们交流情感相谈甚欢,
我和高阳在冷清的角落里默默饮酒静静抽烟。高阳会突然间站起身来漫无边际地
大骂一声日你妈吧,然后对小老板说再来四斤黄酒,多放点儿姜丝。
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就是可以称之为兄弟的男人们不
可能是长大成人后才结交才熟悉的那些,也许正是因为这偏颇的成见我才会演变
成一个自认为非常孤独的人吧。没辙,内心的东西是不可能摧毁重建的,也许在
你满怀希望走上颠覆自我迎接新生的路途的最初,阳光灿烂,百花娇艳,但是很
快你就会惊觉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自欺欺人的悲剧序曲,到最后只能无功而返形影
相吊。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沉淀在我心里的自我的真理恐怕真的只是属于我一个人
的真理,我是改不掉逃不了注定命犯天煞孤星一生孤独啦,可是不见得大家都这
样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也,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及瞬间
猛醒唤醒斗志终成一番大事业的优秀典型呢?当他们为了自己心爱的事业辛劳工
作了一天之后终于得以安详地躺在灯火辉煌的卡萨布兰卡夜总会那可以令自己深
陷其中追忆往事的真皮沙发的怀抱中时,我刚刚吃完了赖以存活的难以下咽的饭
正在闷热烦躁的首都夜色中张开双臂像一只奇异的鸟类一般展翅狂奔,没错,那
姿态像极了注定在电影最后悲惨死去的香港演员吴镇宇的跑姿,无论如何,都死
寂昏暗,都不能离地飞翔。
突然间我谈到了兄弟,更亲切一点儿的话应该称之为弟兄。别问我像我这种
神情暗淡目光呆滞的孤僻异类怎么还会如斯热衷于把" 兄弟" 这个充满了激情和
男人意味的词儿挂在嘴边,要问就去问少年时代的黑帮电影和小说去吧。难道不
是吗?我很清楚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活在传奇故事和神奇人生中的孩子,当
然,故事是人家的故事,人生也是人家的人生,不过里面的氛围和特质在潜移默
化之间溶入了我的血液,让我凌驾于昏涩的现实之上恍若飞升入另一番天地,那
里风云激荡波澜壮阔,你看旗正飘飘心也飘飘,谁持彩链当空舞,美人如玉剑如
虹,我跟众兄弟们一块儿傲笑天涯,遇见最牛逼的社团老大帮派奇侠,铲除最阴
险的江湖败类人间叛徒,对酒当歌,操你妈的人生几何啊。
人生几何啊,谁叫我们是没有脚印的一代人呢?
说着说着我就开始装沉重了,事实上我可不是那种事事儿的傻逼,明明百无
聊赖空无一物却又偏要引经据典逸兴横飞。在所谓代沟方面充其量我只是隐约觉
得后来的孩子们活的的确比我们洒脱率性乱有主张,那真让人羡慕,奈何可望不
可及。所以说,谁跟谁交朋友,谁不跟谁交朋友,这还真是个问题呢。但是你总
不能仅仅因为害怕被侮辱被伤害就真的决定与世隔绝去寻找世外桃源绝情谷吧,
要知道那里可是情花密布危机重重,分明不是凡尘俗子能够生存的幻境。所以你
还是尽量衣冠楚楚长袖善舞吧,那样才会有梦有朋友,有爱有明天,一干人携手
并进共同迎接明天的太阳,去创世纪,去纵横无限。
至于我,没治了,原地踏步,困兽犹斗,甚至把救命稻草都纵火焚烧了,所
以你千万不要施以援手,小心好心没好报惹得一身骚。我宁愿你冷酷到底叫我日
日夜夜伤心,真的。伤心一旦成为习性就再不是什么说不出的痛了,也不会再去
莫名其妙地伤春悲秋顾影自怜,说一些与流星心事相关的鬼话,写一些跟天涯孤
旅做伴的文章。那是一生都迷恋在虚无郁闷氛围中的短命文人革命烈士郁达夫的
真实写照,与我无关。我更多时候是在边看偶像剧边等电话,一旦铃声响起,我
就会飞身跳去拿起电话说道摩西摩西你现在听到的是天才小白痴的电话录音其实
他不在家请你稍候重拨哦OVER。
于是乎有一天某个电话带给了我无限快乐,让我高兴的差点儿飞了。于是乎
我把原本已经准备好的用来割腕自杀的瑞士军刀重新收好,心想幸亏我是一个胆
小鬼啊要不然赶在电话铃声响起之前告别红尘岂不是就无法再听到我的好弟兄丁
宁那怪里怪气非常淘气的声音啦,当然就更不能够应他之邀赶往南京去喝酒叙旧
乃至瞻仰未来嫂子的绝代风华啦。所以放下丁宁的电话我就开始拿大顶,因为我
太兴奋啦太兴奋啦,要知道,一段南下的旅程即将展开,作为主人公的我将只身
上路生死难料,没准儿真会发生什么惨绝人寰的大悲剧或是笑破肚皮的超级喜剧
呢,就算是一切都没发生,老友重逢分外眼红这种在电影和小说里屡见不鲜的感
人场面也是要不可避免地上演啊,那就足够了,因为我已经太久活在现实里了,
眼看就要受不了啦。突然的兴奋心情让我变得朝气蓬勃热情洋溢起来,我对着每
一个迎面走来的熟人或者陌生人绽放笑颜,然后说:生活充满激情,尽在这个时
代!
当下我就收拾行礼准备出发啦。当然出发之前我也忘不了在狗窝里再听一遍
达明的老歌《今天应该很高兴》,尽管我的最佳损友既不在美洲也不在澳洲,而
是窝在秦淮河畔紫金山下像我一样在等待一生的苍老等待一辈子无可避免的完蛋。
是啊,秦淮河,美丽的烟花江,骑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我宁肯不去计较这年
头那早已发臭的被粗糙的南方小吃和洗头房包围起来的河流的真实面目,因为我
有梦,因为我还有梦!春桃、秋红,梦中人穿着民国十八年的改良旗袍风华绝代
地站在大时代的红楼上对我嫣然一笑,我说:嗨,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甜美是梦里的光辉。挥手之间,梦醒时分,阿达和明哥的歌儿唱完
啦,我的东西也收拾完啦。我不由得仰天长笑然后冲出狗窝发足狂奔,这一次我
决定再不要像从前每次出游那样总是差零点三八秒才险险登上即将发动的列车,
我要像一个穿着海螺衬衫的体面人那样从容不迫地开始我的2001夏之旅。可
以吗?在奔跑的途中我看见了财务科的漂亮小姑娘欧阳男男,我说男男你知道我
爱你吗,然后她就像风一样消失在了没有下文的空气里。接下来我又遇到了伟大
的儒雅的络腮胡子的工会主席张建中,我就大喊:叔叔,您觉得林阿姨怎么样她
可爱吗?他也消失了,他也没有下文了,为什么在我的生命中总是充满了不能承
受的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呢,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天空什么样的大地什么样的鲜花
怒放,他们知道我掌心的生命线就要带我去终点了吗?
无所谓,什么花儿都不可能永远盛开一生不败,天空阴霾,大地呜咽,最终
幻想,THEEND。
旅程的最开始,当然是我在火车上摸爬滚打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太难了,所以我喜欢火车,喜欢电影院,喜欢小旅馆,喜欢
一个又一个强加到我头上的号码。在我坐下去的一瞬间,我相信很多旅客都看到
了在我头顶盘旋着的那些阿拉伯数字,它们转啊,转啊,滴滴答答,乐此不疲。
41262381、412902761230001、19674、528、
13910534560、112、85758、555555……,你知道吗
一时之间我宛若天使,仓皇的天使,落汗的天使,大头的天使,假扮的天使。天
使在人间,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在我对面的那个女孩头发长长
黑黑黑,我相信那是后工业时代所谓负离子烫发技术的完美产物。看见一个拥有
飘逸直发的美丽女孩,这让我如坠云雾腾云驾雾。不过你们错了,因为导致我产
生迷情乱绪的主要原因并非是这陌生女子的俗世美貌而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另一
个女孩,娜娜(为我取暖的娜娜)。亲爱的娜娜你现在在哪儿呢?在我内心深处
充满了愧疚你知道吗:因为我这畜生竟然不告而别离开北京离开你去往荒凉的铁
路去往不知所终的城市和未来,甚至连一个在无人的街和慌乱的夜的吻别都没能
留给你,真恶心。你为我取暖你却只能独自取暖,微弱的火焰照映在你娇柔粉红
的面庞上,你冷不冷?你想起了初相遇的黄昏还有五月的虹,哪一只倦鸟飞走了?
我好怕,我要远飞,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羞愧难当的自己正在自编自导的浪漫爱
情电影里神魂颠倒忘乎所以,那些长镜头的夕阳和彩虹分明是自欺欺人的内心幻
影,还有你,你身旁的炉火就要熄灭了。
恶心归恶心,可是谁都不是善男信女啊。这种合情合理的借口让我不由自主
开始了虚妄的搭讪,欧液,很多时候你活着你就必须尝试着去做一些自己一点儿
都不善长的事儿,比如怎样才能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脱口而出完美的开场白。我
觉得开场白是一出戏的点睛之笔,这也许跟私人偏好有关吧,反正要是一部电影
一本小说一场话剧在起始之初就让我觉得没意思的话我就会赶紧逃跑,不管它们
有多风光有多牛逼。比方说" 很多年后我有个外号叫做西毒" 这样的开场白就叫
我不由得不悠然神往,我才不在乎那么多狗屁的电影评论工作者指责它是脱胎于
狗屁的马尔克斯的狗屁的《百年孤独》呢,因为我从来不看那些具有拗口人名和
地名的外国文学。我只知道伤感的普希金是个性变态者,威猛的海明威是个悒郁
症患者,嗯,没错,我只关心花边消息和小道消息。正因此我的开场白就是:喂,
你是喜欢电眼男子梁朝伟的苏州马子刘嘉玲呢还是喜欢世界大侠李连杰的上海老
婆利智?(请注意我这毫无间歇的第一句话传达出了多少属于这个时代的热门信
息啊!——真是业精于勤荒于嬉啊!)她笑了,她笑了。
" 我叫方岚,我喜欢我自己。" 又是一个中国病人!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我们开始聊电影。谢天谢地,我总算还懂得一点儿J。
(变异时代,小资时代,娱乐时代,人人皆兵)起初她说她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
最喜欢的影星是艾尔帕西诺最喜欢的歌手是莫文蔚最喜欢的服装品牌是左丹,可
是这跟电影有关吗?无关吗?有关吗?无关吗?妈的我说有关就有关!最后的落
脚点是她最喜欢的电影《直到世界尽头》,德国导演文德斯一九九一年作品。她
说她多想能够变成电影里的女主角克蕾儿为了爱梦一生,她说她多想千山万水去
追梦。她说你看这窗外的世界多辽阔,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孤注一掷去飞翔啊。干
八代!加油啊!说得好!我喜欢!我喜欢她真情流露时候的眼睛,睫毛长长,睫
毛长长……我喜欢追梦人生,我喜欢辽阔大地……我说是啊我们的梦(儿时的少
年的纯真的香艳的)要是能像电影中那般被复制被重现该多好啊,我们就能看到
笼罩自我的永恒的内心世界和情结了。她说我想念爸爸了,我说我想念爷爷了。
我们在闭口不语的沉默瞬间一起选择与往事擦肩,就好像这奔驰的钢铁载体呼啸
路过一片片原野,一群群牛羊,一条条公路,一个个村庄。
不可说,不可说。谁知道旅程多远多久,谁知道谁能全身而退。当天晚上我
摸了方岚的手,因为这总比漫漫长夜自怜自摸要强许多,更加好过无聊倾听三星
YEEP里头传来的《东邪西毒》原声音乐中陈勋奇那伤情的序曲" 天地孤影任
我行".她睡着了,天知道。谁睡着了谁知道。我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她趴在桌上的
容颜,感觉她真的是貌若天仙。请问我可以跟着她浪迹天涯吗,放弃CEO的今
典花园,放弃数不清的拖鞋和浴缸,放弃宠物狗卡卡,放弃人类亘古的梦。拉倒
吧,爹娘在小城郁郁寡欢,哥姐在故乡望眼欲穿,哥们儿在首都泪水涟涟……一
旦清醒我就会重新扇自己的脸让远方的影子急速幻变让窗外的夜风催我入眠。对
于失眠的傻逼而言在颠沛的火车上安然入睡再好不过,这可比星级酒店的双人席
梦思强多了,怕什么人声鼎沸臭气熏天,睡得跟猪一样,快乐无边。神经科大夫,
一边儿呆着去,你丫能说清楚吗?或者说仅仅是因为我所有的肉体和灵魂都他娘
的不合时宜?
我没有在梦里骂街。寻梦?撑一直长蒿?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我不知道。在
我清醒的时候天光微亮,一只白色蝙蝠贴在车窗上冲我龇牙咧嘴傻乐,它问我你
知道麻雀的五脏好吃吗?我说滚蛋,它就扑拉拉飞走了。在它翅膀振动的声音里,
我明白我的列车仙女已经下车了已经走失了,我紧握着的小手早就逃脱了。方岚,
拜拜。如果明天能够再相聚……尻,那是后话。
真实的后话是列车轰隆隆抵达南京,我的铁哥们儿丁宁站在夏日清晨的和风
中对我龇牙咧嘴傻乐,他怎么胖成这样了,分明是个猪头。他怎么穿成这样了,
分明是个科长。尽管如此,我还是连蹦带跳地冲下车跟他拥抱,一时之间我感觉
他的乳房好大好大,叫人冲动。时光让人变性,时光让人改变取向,一切都无可
厚非。我差点儿亲吻了他的红唇:一个帅哥的红唇,叫人痴迷叫人醉。丁宁说驴
你终于来啦!没错我就是那头驴,从高中开始我就被大家伙这样爱称着,一天一
天,生生世世。千万别诬蔑我,虽然我是驴,不过我可是国画大师黄胄笔下那可
爱至极的小毛驴,浓眉大眼我见犹怜啊。丁宁就不同了,丫是时光荏苒之后的大
肥猪!大肥猪,别拥抱啦,我们去喝酒吧!
河南有羊肉烩面,北京有麻辣小龙虾,成都有十元小火锅,广州有花样早茶。
南京有板鸭!
吃吃吃,痴痴痴。我不敢相信在多年未见风尘仆仆之后我竟然没有预想中的
眼泪以及免不了的劳顿只有酒瘾和食欲,记忆中的童年往事少年心事青年丑事统
统靠边站,只剩下大动的食指和饕餮的激情。哥哥,挖坑活埋我吧,我不想活了。
丁宁哥哥只剩下了傻笑的份儿,他肯定始料不及五年后我竟然变成了一个这么能
吃的瘦子。我说干杯!朋友,就让那一切成流水,把那往事,把那往事当做一场
宿醉,明日的酒杯,莫再要装着昨天的伤悲,请与我举起杯跟往事干杯!丁宁说
没问题,不过我看你是想去唱卡拉ok了吧。当下我就红了脸,心想还是这小子
理解我。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初中时候我们二人装模作样模仿小虎队红孩儿组成
青春歌唱二人组" 追风少年" 到处去招摇撞骗的种种情景,在日落的余辉里充满
希望放声歌唱,歌唱谁陪我去流浪谁陪我去看看夕阳谁的一颗心为我期待在黑夜
里为我发光。三二班爱穿白色连衣裙正在发育的漂亮女孩黄潞都听傻啦。她说:
我!我!我!
我那么弱智你跟着我干吗?我放下酒杯喃喃自语,这一刻惊觉自己几乎完全
忽略了做东的兄弟丁宁。我心怀愧疚,抬头看他,发现陈默许久的当初的风流小
帅哥在正午的光线底下神情迷离不知所谓,如入忘我之境。他的这种状态让我顿
时悲从中来无法自持。我说别哭。我说丁宁你想哭吗?你知道吗,思念的心到最
后只能变成一只背道而驰的侯鸟,它越飞越累,冻僵了,冻僵了,麻木了,麻木
了,然后就被一颗黑色子弹洞穿头颅,来不及哭,跌落,死。我们不是虚弱的诗
人,我们不是倦飞的侯鸟,我们要扶摇直上,纵横云天,实现诺言,十八年后再
相见。
嗯。好听。我都听你的。
丁宁安详地接了一句,然后就上班去了。
他把房门钥匙留给我,说他的女朋友张超男在家呆着呢,叫我不用顾忌什么,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很清楚我是一个有心无胆形同虚设的外地老哥们儿,不是
那种玩火自焚的没心肺的弱智。不过我还是胡思乱想了一下下,编织了一张脸,
憧憬了一种声音,期许了一段身姿。这约莫花费了我一根烟的光景,然后我掐灭
烟蒂,突觉胃疼,就对自己说戒烟吧,再不戒烟你就是孙子。我又开始幻想自己
被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部之后会是一种什么样子了。随之而来的是我会不由自主
想起在我的本家许鞍华的电影《女人四十》中出现的那些晚景凄凉的老头们,于
是我祈求上苍让我死在今夜。今夜,胃穿孔,血飞溅,我的遥远的亲人们根本无
所察觉,我深爱的不爱我的女孩在驱车回家的路上收听北京音乐台的快乐调调随
声轻唱,我在腥咸的汁液的滋润中越来越虚飘越来越模糊,终于莎杨娜拉这完美
世界。
张超男穿着睡衣蜷缩在大床角落对我不理不睬,左手梦龙右手七星边吃边抽
不亦乐乎。这时候我开始相信丁宁对我说过的关于他已经戒烟戒酒的神话了:不
是神话,是真的,因为那些多余的用来制造幻觉的人民币必须被节省下来去供养
这位超男姐。超男姐,真可爱,头发遮住眼睛,睡衣遮住长腿,看影碟,吹空调,
啦啦啦。" 你能给我快乐吗?""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拿什么来养我一辈子?"
具有代表意义的她好似一个发动问题的超眩机器,嗡嗡嗡,嗡嗡嗡,我的大脑中
顷刻之间飞满了同样具有代表意义的问题,妈的即便是小强也能知道根本没有正
确答案啊。
那我就去洗澡好了。病发的时候,虚弱的时候,困倦的时候,难过的时候,
我只有两条出路,一是洗澡,二是跑步。洗澡可以让我减缓头部不适,可以让我
自由性幻想,可以让我及时清洗战场。跑步可以……?千万别跟我提香港警察何
志武,千万别跟我说密码是什么" 爱你一万年" ,因为,我早已过了迷恋影像和
台词的年龄,更何况我早就不用傻逼呼机啦,我用手提电话,松下GD90,深
蓝色,双色荧光灯,机器猫扮演来电显示器,当年一千七,现在七百一,妈的。
混乱的思绪导致错误的决定:我怎么会在悸动的黄昏时分选择洗澡呢?还是
说我那迫不及待的变态的潜意识早已经把我出卖给了下贱的魔鬼?乖乖!去感受
吧!这氤氲的浴室,腻味的毛巾,皮肤的味道,暧昧的香气……BABY,黄昏
时分情难自控的内体冲动如期而至,波涛汹涌,WHERERU?我相信这决不
是一根中南海一瓶美年达一颗QQ糖一碗辛拉面就足以搞定的事儿,这是来自心
海的消息,这是向往美女的欲求,这是富柯弗洛伊德金赛李银河的重点研究对象,
这是比宇宙和大海还要深奥的关于人体的一千零八个小秘密之一!我虽然聪明虽
然剃了个光头可归根到底不过是个大本学历啊,我该怎么办啊?
我不想自己办,那也忒无聊了。
超男姐,我来啦!
我来了。我擦干身体穿好衣服走进里屋,悄悄坐到她身旁。我闻到发香,檀
香。我看见电视屏幕上蜡笔小新的白色贱狗正在撒欢儿猛跑,我看见她从睡衣边
缘泄露出的一只柔嫩的脚。她睡着了,不知在何时。我开始心跳,开始分泌口水,
开始蠢蠢欲动。动若脱兔。我用湿润的右手轻握她柔嫩的小脚,她轻颤了一下,
不睁眼,不说话,继续寻梦。
我可以继续吗?
(她让我继续?)
我操这时候电话响了。充满了戏剧性的铃声让我差点儿哭了。让我差点儿疯
了。
我恍惚跑去接电话,我听见丁宁的声音从一个嘈杂的类似工地的地方传来,
轰隆隆,轰隆隆,都他妈的干吗呢?我听见哥哥的尖锐之声在大喊大叫着说:你
们是不是在乱搞呢?
你们是不是在乱搞呢?
什么?他说什么?
我听见了什么?
我的一切都委顿了。阳光消失,空气稀薄。" 你们是不是在乱搞呢?" 我的
一切都委顿了。嗓子干裂,眼睛肿胀。小时候我不相信一个人能够瞬间崩溃、不
可挽回,就好像我不相信所谓深爱一人/ 深深受伤等等那样,现在我什么都相信
了。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接受的。
我的一切都委顿了。
我忘了挂电话,我忘了时间的钟。我急于不闻不问。我急于被打岔被干扰。
我急于喝酒。我急于嘶吼。我急于出去走走。我急于看报纸。
可是我看见的报纸头条是:我省头号通缉女贪污犯方岚已于昨日落网!
这就是我曾经提及的关于我的火车天使的后话,请你不要不相信,请你相信
我真的不会编故事。你看你看报纸上那个获擒天使的玉照赫然在目,照片中的她
依旧头发长长睫毛长长,黑白分明,不可方物。在她的眼神里分明有种视死如归
的气概,也许她是江姐的同乡吧。
对我而言,这又是何等惊人的感觉!
我想跳楼,可我还是被自己给拦住了,因为另一个我特别懦弱特别琐碎,总
是有一大堆屁事儿落在屁股后有待处理,所以暂时还不能死。我想逃走,可是我
已经没钱了哪儿都去不了啦,又不会赚,身无所长,这么大了连个吉他都不会弹,
混个屁啊!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我唯一的倾诉者丁宁哥哥现在恐怕正在烈日
炎炎的工地上因为一根钢筋的过错而伤心不已,她的爱人我的侵犯对象躺在床上
像只可爱的KITTY猫一样真的睡着啦。
我只能变成孙子点燃香烟狠狠地吸下去,顿时觉得胸闷心痛无法呼吸。这时
候窗外有一只年幼的过路蜻蜓飞了进来,停滞在我面前,高频率扑闪翅膀,嗡嗡
嗡,嗡嗡嗡,真牛逼。这小伙儿冲我龇牙咧嘴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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