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艾妮在家里哭了整整三天三夜,谢云富的老妈实在听不下去了,叫大儿子请来
女巫,将那只花母鸡从笼里逮出来宰了。王穆英心里哀叹道:花母鸡耶,你生了许
多蛋,养了我女儿娇嫩的身体,现在你就再作点贡献,用你的血为她祭祀驱邪吧。
女巫逮着杀掉的花母鸡,将刀在它那光秃秃的背上抹了一下,接着松了捏紧鸡脖的
两指,把喷出的鲜血洒向四处,直到抖掉杀口流出的最后一滴,方才把它丢在地上。
花母鸡横躺在地上,两爪痉挛地蹬着,煽动着无力的翅膀,伸着长长的被宰割的脖
子,那光秃秃的背上,留着女巫抹在上面的一刀血迹。女巫双手一抖,跳将起来,
挥舞着抖下的黑色长袖,开始在院子里装神弄鬼,口中咒语念个不停,将天上的仙,
地下的神,通通请了一遍,满屋子钻进钻出,一派捉妖拿怪的样子,动作有姿有态,
最后她又跑进艾妮的闺房,面对坐在床边泪流满面的艾妮,张牙舞爪,阴阳怪气。
艾妮的几个小兄弟挤在门口观看。末了,女巫推开几个小家伙,跑到院子里,倒在
地上,简直就象在扯羊儿疯,全身使劲做痉挛状。
那山风吹动的一大堆燃烧的纸钱和香烛,仿佛在为女巫伴奏,烘托出生死攸关
灵魂出窍的环境气氛,黑色的纸灰带着火星子,满天飞舞,使得山沟里有若黑云压
顶般的气势。牟溪镇的人以为半山腰的谢家院子失火了,老远地观看,议论纷纷。
但艾妮身上的“邪”,似乎并没有见去掉,她照样地哭。那疯疯颠颠的女巫,
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老妇人见实在不会再有什么好结果了,便把大儿媳妇穆英叫到一旁,动着鸡屁
眼般皱巴巴的老嘴说道:“我看你是养了个灾星,蔡大仙都拿她没办法了。既然老
天生了她那颗心,就依了她吧,不然我们这家子人,安静不下来。”
王穆英经历过了刚才那个令人惊心动魄的驱邪场面,心里也感到实在疲倦,无
可奈何地回答:“唉,啥办法都想尽了,不依她看来是不行的。”
女巫在王穆英那里索取了费用,便收拾好家什,灰溜溜地下山去了。艾妮的几
个小兄弟向她扔着石头,她也没有回头谩骂,就象丢了丑似的,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王穆英回到屋里,走进艾妮的闺房,见女儿两眼哭得象水蜜桃似的,人瘦得比
先前还厉害,就象她平常吟的那个,“人比黄花瘦”,若继续下去,非瘦成皮包骨
不可。她心痛得厉害,想道:没有办法,不晓得我是不是前生作过孽,怎会生这么
个死心的女儿。她终于横了心,走到女儿身边。
“艾妮,莫哭了。我算是拿你奈何不了,啥办法都用尽了,你还是这个样子。
算了,你要嫁他就嫁吧。“
艾妮止住哭,抬头望着母亲,将信将疑。
“真的,妈依了你,算我倒霉,你想嫁那跛子老头你就嫁,妈没有办法了。”
艾妮抹了泪,觉得她妈不是哄她,脸上顿时浮现出愉快的笑容。
王穆英同意女儿艾妮嫁给跛子老头的消息,很快在牟溪镇传开,高长根和刘半
天各家的儿子,气得简直不敢在镇上走,怕周围的人取笑。
那天,从县城开来了一辆北京牌吉普车,摇摇摆摆地行驶在山路上。这车有人
认得,是县教育局卓局长经常坐的车,曾经多次到牟溪镇小学来视察。今天车上没
有那卓局长,坐的倒是一位身着新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上衣小口袋里插了
一支红色的绢花,胡须刮得很干净,头发也吹了。这人是县中学特级教师徐明贤,
他今天看上去比平时显得年轻多了。说实话,这不是他刻意打扮的,是他的同胞兄
弟要他这样的,说既然是一生中的大事,总还得象个样子。他一路跟兄弟闲谈着,
一边向兄弟介绍着山里的风光,一边探研着这灵秀的山水为啥养育出艾妮这么一个
天资丽色的女子来。显然,他今天心里既高兴又有几分担忧,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当汽车快开到镇子时,徐明贤远远地看见不少人,他想:这些人,大概都是出
来看我接新娘子的吧。他感到心情舒畅起来,因为有这么多人来欢送艾妮,说明艾
妮的出嫁,可以和镇上的一切大事同样的重要。镇上的人纷纷叫道:“来了!
来了!来了!“大家都向道路两旁集中过来。车子经过人群的时候,徐明贤看
见了自己的另外两个男学生,一个是刘勇,一个是高强,他笑嘻嘻地跟他们打招呼,
谁知两个学生一脸的凶相,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好收住笑脸。他似乎听见人群
中有两个妇女在议论。
“这个跛子厉害,居然找了个美貌出众女娃子。”
“老牛吃嫩草,好不要脸的东西!”
“我们牟溪镇的女娃子,没有出息,这种人都要嫁。”
徐明贤感觉自己就象掉进茅坑里了,肮脏透顶,他的脸顿时烧得厉害。还好,
有几个女学生的家长向他道喜,并送了红包,他心里这才得到了点慰籍,否则他将
狼狈地打道回府,不再当这个新郎官了。
车子不能开上半山腰谢家院子,停在黄葛树下。徐明贤只得拄着拐杖下车,简
直不敢抬头看人,由他的同胞兄弟搀扶着,小心地踏过溪中的石头,缓慢地向上面
走去,身后跟了一大群吵吵嚷嚷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在他看来,就象是一群紧追不
放令人十分害怕的黄蜂。
谢家院子的人,几乎全都出来了,他们脸上,看不出有喜色,这不由得使他感
到事情的进展不是一帆风顺的。倒是艾妮的母亲明白事理,强装着笑脸,并向他一
一介绍了家里的人和亲戚。他向老妇人行了个礼,并将随身带来的一大包礼物双手
呈上,老妇人叫身边的小儿子谢云金接住,然后用苍老得就象秋冬干叶一样的手背,
揩了揩凹陷的白内障眼睛,双手拄着凤头拐杖对他说道:“徐明贤你是上了岁数的
人,身体又不方便,娶个艾妮这样的女子,是你天大的福气,看来你前世造福,今
生又没有作孽,菩萨保佑了你。”
“谢谢老人家!”徐明贤躬着腰,感激不尽地说。
“既然艾妮只有这个命,”老妇人揩了一下皱巴巴的嘴唇上的涎液,表示对外
孙女婿的一种端正的态度,“就希望你以后好好对待她,如果有啥不妥,老天爷会
拿你是问!”
“老人家,我一定不忘记您的谆谆教诲!”徐明贤小心地回答着。
“这下我家可以清静了,”老妇人说完,就转身拄着凤头拐杖回自己屋里去了。
与老妇人见过面之后,徐明贤便又与艾妮的后爹见面。这个农夫,今天也没什
么好脸色,好象眼前这个男人,要拿走他身上的一块肉,尽管这块肉不是他亲生的,
但是他家里的,白白地让对方拿走,当然是不愉快的事,当徐明贤向他递上一条香
烟之后,他哼哼两声,心里才平衡了,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女子,就交
给你了。”给人感觉就象做了个交易似的,他出一个女子,徐明贤出一条香烟,交
易妥了,接着照常抽他的卷烟。徐明贤也找不到什么话好说,只是点头。
徐明贤又见了艾妮的几个同母异父兄弟,这几个小家伙,拿怪眼看他,叫他心
里不是滋味。这些孩子,缺乏教育,需要好好雕塑,否则将来成不了才。他先是每
人送一本书,几个小家伙并不觉得稀奇,都不伸手接,于是他从钱包里拿出钱,每
人五元,几个小家伙毫不客气地收下,然后叫嚷着跑出去了,他摇了摇头,想到古
人的话,“庶子不可教也”,看来这商品经济的意识,已经渗透到深山孩童的脑子
里了,悲哉啊悲哉。
接着,徐明贤便跟着王穆英走进艾妮的闺房。
艾妮今天身穿红色衬衣,尽管瘦了不少,但仍然不失美人特有的气质和娇媚。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自从她妈不再反对以后,她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精神面貌迅速恢复。她家尽管没有多少钱,但王穆英还是尽全力让女儿的出嫁不显
得寒碜。按传统的习惯,她为女儿准备了床上用品和嫁衣,然后从仅有的积蓄中取
出五十元钱,悄悄地塞在她的衣袋里。
艾妮抱住母亲,痛哭了好半天,不知是中国女子出嫁时的通病,还是她觉得心
里对不起母亲。王穆英也哭,显得十分动情,不光是女儿出嫁成了泼出去的水,还
因为女儿嫁的并不是她理想中的女婿。
徐明贤见母女俩的情形,感觉脸上一阵霜降,透心的冷麻,想到自己娶这么个
女子,确是需要勇气和力量,既要征服周围世界的奇谈怪论,还要征服来自内心深
处的卑微心理和负罪感。他呆呆地立着,等待艾妮的母亲发话。
母女俩终于止住哭分开了。王穆英揩了泪,转过身来看着他。
“徐明贤,我们啥话也莫说了,本来我是坚决反对的,但她太痴心,我心软,
拗她不过,允了这件事。不过今天,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女儿嫁了你,你就要
对得起她。你自己也清楚,能够娶到艾妮这样的女子,是你的奇迹,艾妮还是个不
懂世相的孩子,希望你好好待她,莫让人欺负了。”
徐明贤很是羞愧,恨不得马上解除这门婚事,立刻逃到天涯海角,终身与世隔
绝。这是怎么了?命运是这样安排自己的,真象一个国王,突然要将自己的皇冠,
戴在一个乞丐的头上,这样至高无上的礼遇,他哪能受得了!
“我晓得,我晓得,”他低着头,连连说道。
婚姻的交接仪式,按传统的方式举行完了,艾妮便取下墙上那幅字“藕花深处”,
卷了起来,拿在手中,如出笼的鸟,轻捷地跟着徐明贤兄弟俩飞下山去,乘上那辆
吉普车,一股溜烟地离开了牟溪镇。
王穆英远远地眺望着,直到那小车去得无影无踪。她仿佛觉得自己心爱的女儿,
被老狐狸叼小鸡似地一口叼着,便倏倏倏地溜去了,永远不再归来,她不由得双脚
发软,一下子颓然地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心里空荡荡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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