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刘半天一家,今天十分高兴。一是刘半天开木材加工厂的事情得到了县上的批
准,并且县农业银行同意贷给他一笔数目可观的款子。二是他女儿刘瑶明天就要到
县中学去代课,尽管这是他自己出资,不要中学一分钱工资,但他仍然非常高兴。
因为钱,他是不缺的,他现在需要的是名。他在送女儿到县中学代课教书之前,还
大张旗鼓地向学校赞助了一万块钱人民币,说是用来为学校购买体育器械的。县广
播电台专门为此写了一篇新闻报道,说靠勤劳致富的刘树林,有了钱不忘共产党的
恩情,出资为县中学提高教学硬件设施,还自出资金办教育,把女儿送到学校代课,
将他的事迹在全县播放,希望全县发家致富的人向刘树林学习,都来为本县的各项
事业作出贡献。校方当然是乐不可支,欣然接受了赞助,并同意了他女儿刘瑶代课
的请求。县中学的雷校长收到刘半天的请帖,邀请他到牟溪镇作客,出于礼节,他
接受了邀请,刘半天的儿子刘勇,一大早就开着那辆进口丰田牌客货两用车前去把
他接到牟溪镇。这一天受到邀请的还有县林业局的魏局长,县农行的唐行长,他们
二位各人都带了小车,魏局长的是北京切诺基,唐行长的是三菱越野,各人都带了
司机。三辆越野型小车从县城飞驰而出,经过望城坡,向牟溪镇一股溜烟地驶去,
弯弯的山道上,见这阵势,不少上山下山的车辆,远远地为他们让开道,不到一小
时,三辆车就到了牟溪镇,停在刘半天的码赛克外墙楼房前,整齐地排成一线,很
是气派,引得镇上不少人来观看。
高镇长个子高,平时都扛着肩,今天却站在远远地挺着胸,伸长脖子眺望,县
上的三位有实力的大人驾到牟溪镇,车子经过他门前,扬起一大团灰尘,弄得他眼
睛都睁不开,居然没有到他家里坐一下,就直奔刘半天的家去了,他们彼此又不是
不认识,看来‘客朝旺家走’,是个亘古不变的真理,谁有钱谁才是大哥。高镇长
眼红着,象泄了气的卡通人物,又恢复了扛肩的原样,生气地走进自己的四合院,
一直在家闷闷不乐地喝寡酒。谁知道酒还没有喝过三巡,刘勇就登门邀请,说他父
亲请他过去,县上有贵客驾到。高长根那满脸的怒容,一下子就烟消云散,好不欢
喜地跟着刘勇过去了。
酒桌摆在大堂正中,高镇长一进门,就连连向诸位县上驾到的大人纷纷捧拳问
候。
“魏局长,唐行长,雷校长,三位领导驾到,有失远迎,抱歉!抱歉!”
“长根,过来坐,过来坐,”矮墩墩的刘树林摸了一下自己的平头说。“你这
个人真是,我忙不过来,来不及先到府上请你,你也得原谅嘛,怎么就一个人在家
里喝起酒来了?我还愁没有人来帮我敬三位领导呢。”
“坐下!坐下!”三位领导纷纷说道。
高镇长躬着瘦长的身子挤在雷校长旁边,自然是一脸笑得稀烂地坐下了。
两人都修长,但气质却完全两样。
“我今天是吃偏份,三位领导才是正中。不过说起老刘,我们倒是从小就在一
起,上山放羊,下地种粮。他这几年发了,是他的造化,我落后了,是我的惭愧。”
“莫说这些,”魏局长说,“你也不错嘛,当个土皇帝,够神气了。”
“土皇帝权力大啦,”头发吹得油光水滑的唐行长尽量将自己的小眼睛睁大说,
“人家刘树林想买一匹山,你都跟人家走过场。”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高镇赶忙解释,“我对他说,这个事情得慢慢来,
哪晓得他心里等不得,搞得你们县上的大人,以为我在中间作怪。”
“你看,土皇帝就是土皇帝,老油子!”唐行长指指点点地说。“不过今天在
这里,我们还是要为刘树林说句公道话。他开发森林,还不是为了国家建设,为了
响应县委县政府开发资源的号召。他卖的木材,每一笔都上了税的,我这个银行行
长可以作证。再说你把他要的那匹山卖给他了,你们镇上也富了嘛,这是个两全其
美的事,你就莫在中间老是不放一个屁。”
“好,既然今天你们几位大人在这里为他说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今天当着大
家的面,这个账我就认了!不过价钱,我还要和老刘商量商量,这毕竟不是我私人
的事情。老刘,你看,这个事我们下来慢慢谈如何?”
“没问题,没问题,你说了算,”刘半天说。
“这就对了,生意大家做,财人人发嘛,”唐行长说。
魏局长把那张宽大的脸转向雷校长。
“开发森林,这是我们县搞活经济的一项重大决策,只要上下认识到它的重要
性,这个事情还是很好解决的。”
雷校长在一边点着头。魏局长转向大家说:“我们县以前经济落后,就是思想
不解放,怕在资源问题上出错误,结果老是路子杀不开,还是当今成都调来的县长,
人家头脑好用,叫大家大胆干,不要怕。树林砍了,还可以再造嘛。守着的财富你
不利用,光靠种点粮食,搞点土特产,是不能搞活经济的。”
雷校长想说自然生态的问题,但见大家说经济的兴趣比什么都强,也就不好打
岔了。
刘半天看好的那匹山,离镇很近。这山的树木是桦木,长势茂密,大多数的树
木,都有几十上百年的年轮,树干又直又高,具有相当可观的砍伐价值。
而树林就在路边不远,砍伐十分方便,运输成本低,有好多外来的木材商都想
购买,由于价钱的问题,始终跟镇上谈不好,所以一直放着。高镇长心头想的,没
有个好价钱,说啥也不能出手。令人难办的是,刘半天也看好这匹山的桦木,而且
在前两年就先给他打了招呼,说这山他要买,不许他卖给外人,他当然是不舒服。
因为大家都是一起从小长大的,刘半天在县上的关系又比他拿得过沟,要是他把那
匹山卖给外人了,恐怕他要想继续坐牟溪镇第一把交椅就成问题了。
今天刘半天把县上的几位重要人物请到家做客,并且破天荒地把他也请来了,
原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想今天是上当了。这杯酒,看来是不好喝的。
事到如今,不卖给刘半天已经不行了,这位老兄既然给他来今天这种阵势,肯
定买的价钱比外人低得多,这个压了好多年的桦木林,结果是好价钱没有等到,反
而比以前人家出的价低多了。长根呀,你娃娃还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抓不住机遇。
高镇长把自己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顿,心想等下来后再跟刘半天两个说,只有尽量
跟他侃价钱。要是他把老子的好事不多考虑点,老子就整死不松手,看你把老子怎
样。
话说刘半天准备开木材加工厂,是他最近到成都去逛了一回,看到现在市场上
木制地板生意兆头好,于是就打算自己也来做这个生意。他有比别人更优越的条件,
这优越的条件就是牟溪镇所辖的山区,特别是公路旁边那座长满桦木的山林,可以
供他砍伐五年,加工出来的木制地板,价值少说在二千五百万以上。所以他是打定
注意来干这个事。他早年就对那匹山的桦林垂涎三尺,前几年听说高镇长要出售,
他挡过多少回,只差没有拳头脚头相交了。近来,他又向高镇长提出买那匹山林的
事,这家伙又跟他走过场,于是他使出解数,把县上林业局的和银行的头面人物搬
来,是想压压高镇长的邪气,因为砍伐树林的事,要上报县林业局,要是姓高的敢
跟魏局长过不去,那以后牟溪镇的森林开发就会出现诸多障碍,量你姓高的也没这
个胆。再说县农业银行,你姓高的也不敢得罪,你要是想走啥过场,以后贷款的问
题就是个大大的问题,因为他清楚高镇长想在山崖口瀑布下修一座水电站,一直缺
资金没有动工。刘半天是将高镇长的几手全给算到了,因而买山林的事由难变简,
最后变得是信手拈来。
“我现在看好的设备,是一套地板加工生产线,引进的是国外的先进技术,在
国内,算是高水平的。”刘半天打死了一只钉咬他耳朵的蚊子,看了看,双手一搓
又说道,“上个星期,我跟几家经销商谈过了,他们觉得我的价格有竞争力。等我
的工厂建起来了,设备安装到位了,我就发函,邀请这些人来考察。”
“这个机会一定要抓好,”魏局长扇着扇子说。“我们县的木材,在整个四川
地区,都是很有名气的,要是你的生意做好了,我们县的森林资源开发,就找到了
一个好的突破口,县上也愿意出钱投资。”
“那几天,我在成都市场逛,仔细瞧,我发现,市场上经销的那些产品,要说
木材质量,我敢说,绝对没有我们牟溪镇的好。诸位,要是这件事进行得顺利,我
坚信我的产品,肯定在成都打得响。”刘半天说完,从屋里拿出几种带回来的样品
给大家看。“你们看,这些就是我从成都市场上采的样本,是我选过的,都是销路
比较好的。”
魏局长“哗”地收拢扇子,拿过一块木制地板反复看着,唐行长也看着,自然
雷校长也拿了一块来看,尽管这方面他谈不上内行,但他也看得十分认真。
“从木材质量来看,”魏局长用扇头子敲着木地板,“我们这里的木材,确实
并不比这些产品差。老刘,主要是以后看你的产品,在加工质量上,在价格上,是
不是有竞争力。”
“我已经核算过……”刘半天又打了一下脸上的蚊子,他是油性皮肤,招蚊子
咬,“从生产技术来讲,我引进的设备是世界一流的,产品质量可以得到保证。从
目前市场木材原料的价格来看,这就需要县上给一些优惠政策。当然,这个事情吗,
我还要跟长根好好商量,谈好了,大家都有钱赚。”
“长根,”魏局长说,“县上的政策比较死,这个事情,就要看你多支持了。”
“当然,当然,”高镇长说,“你魏局长一句话,我高长根还敢有二句话?
既然今天这个事情谈得这样具体,我肯定是全力以赴。“
“好!”魏局长把木地板还给刘半天说,“这个事情就这样定了。”
这时候,刘半天的女儿刘瑶端菜上来,大家才把话题扯到她身上。
“老刘,”高长根问道,“听说瑶瑶要到县上去代课,这个事情是真的么?”
“还有假?我刘树林,啥时候做过假事?今天请雷校长来,就是要好好感谢感
谢。”
“哪里哪里,说感谢的应该是我,我代表校方,感谢你对我校教育事业的无私
援助!”
雷校长站起身与刘半天握了握手。
“老刘是个会操社会的人,”唐行长等他们从自己面前分开手说,“有了钱,
就要搞点社会福利嘛,当个守财奴,只有遭人骂。”
“钱多了,也不是个好事儿,”雷校长坐下说,“拿出来做点对社会有益的事
儿,有好处。俗话说:积点儿德,做点儿善事儿,菩萨都会保佑。”
“刘树林这个人,一向都是爱做善事的,”唐行长对罗校长说,“人家今年向
庙子捐了不下五千块钱,拿来给佛爷镀金。我前不久到庙子给儿子烧香,庙子的主
持拉这我的手,反复在我面前夸奖他。当然,这种事情他可以做,象我们这些人,
你想做都做不成,钱是国家的,在这方面不敢动一分一厘。”
“一二十块钱,我看你还是捐得起的嘛,”魏局长收拢扇子指着他打趣道。
“我捐了,这个钱是跑不脱的,”唐行长又睁大小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嘿嘿,
主持专门给我记了个名,说是要刻到功德墙上去,我劝他不要刻,我还是共产党员,
要刻,就刻我儿子的名字,反正我是为他捐的。”
“有思想,有觉悟,有头脑!”魏局长刻意夸奖道。
雷校长无味地一笑,觉得今天自己在这里与这些人话不投机,所以保持沉默的
姿态。
“我这个人,没有文化,你们不要笑话,”刘半天说,那油性面庞显得有点憨
痴,但憨痴中隐藏着狡黠,“我只有靠菩萨保佑,不象你们当官的,吃皇粮,可以
靠政府保佑。话说回来,这几年我经常在外头跑,确实感受到没有文化的苦衷。只
要你到稍微高档一点的场所,你就会觉得文化有多重要,人家那些人,个个都是很
有修养的。”他站起来离开位置,看着罗校长,一边模仿一边说,“走路,是这个
样子的。站着,是这个样子的。说话,嘿,那就更没有说的了,简直就跟你们搞教
育的人一样,是印刷体。”他回到位置重新坐下。
“我们这些人,跟人家谈生意,生怕人家瞧不起,说不出那种格调,摆不出那
种风度,简直头都昂不起来。所以,我觉得我们山里的人,有条件读书,就一定要
读好书,我叫我女子到雷校长那里去教书,就是要改变我们这里的落后面貌,把我
们这一辈人的损失补回来。”
“老刘尽管没有多少文化,但你有这种意识,我觉得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
雷校长终于找到可以说话的契机。
“好好好,”魏局长将扇子在手心上拍打着说,“刘树林,你不光是个生意人,
而且还很有民族气节,看来你现在真是比我们这些人还搞得懂,你以后要是成了巨
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人哦。”
“魏局长,你是在笑话我,我这个人的样子,哪里是巨商的料?这个命,只有
做点儿小生意,”刘半天一副自嘲的样子。
“老刘,”唐行长赶开一只想飞到他油光水滑头发上的飞蛾说,“你是老谋深
算,人精一个,我们大家都晓得。不过说句心里话,我这个当行长的人,啥都不希
望,就希望我们县,出一个牟其中似的生意人,大家脸上都有光彩。”
“牟其中到底是个啥人,你我都不清楚他的底细,中国要多有几个真正的能人,
我看经济肯定是越搞越好,”刘半天一副颇有见解的样子。
“那我们就看你的罗,全县在生意场上的人,就看你还有希望,”唐行长说完,
哈哈大笑起来。
“要说胆量,我还是有的,”刘半天眉飞色舞地说,激动得将一只脚踩在椅子
上,“他牟其中敢做飞机生意,我刘树林就敢做原子弹生意,只是我天时地利不如
他好。”
“算了,”魏局长身子一仰,笑呵呵地扫他的兴,“玄龙门阵,少摆。我们希
望你把木地板生意做成功,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宴席进行得很愉快,这里有深山里的山珍野味,还有刘半天准备的五粮液。
大家一边喝着美酒,一边吃着美味佳肴,一边谈着生意上的事和县上的一些值
得争议的现实问题。酒不知不觉地喝了两瓶,大家似乎都有些醉意,想吃点解酒的
东西。刘半天叫女儿刘瑶去弄点解酒的东西来。
“爸,”刘瑶颇有兴致地说,“艾妮她妈妈的酸辣羊杂米粉好吃,我去为雷伯
伯、魏伯伯、唐伯伯端三碗来。”
“这个场合吃这些,不太合适,”高镇长说。
“不,在山里,就要吃山里的特产,”唐行长说,用卫生纸揩了一下自己的嘴
唇。
“我也赞成!”魏局长说。“要比高档,难道你还敢跟大城市那些海鲜酒楼相
比?”
“既然刘瑶提出这个建议,显然味道一定不错,我也表示赞成,”雷校长显得
很有兴致。
“瑶瑶,”刘半天把脚放下去,站起来准备斟酒,“几位伯伯有这样好的胃口,
你就赶快去端来。”
“好的!”刘瑶向高镇长做了一个鬼脸,骂道,“你假高雅!”转身就出门了。
几个领导哈哈大笑。
“这女子,嘴厉害!”高镇长笑着说。“老刘,你要好好管教,否则不得了。”
“我管得够多了,现在的女子,跟过去不一样了,”刘半天说完,便给诸位斟
酒。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刘瑶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双手端着三碗米粉的中年
妇女。这女人就是镇上卖米粉的王穆英。几位县上来的人物,见这位妇女很有几分
姿色,便都转过身去细细地看。王穆英发髻上扎着花色手帕,身穿黑白格子衬衣,
袖子挽着,围布将腰系得细细的,显得很有身材。她把三碗羊杂酸辣米粉端上桌,
双手在围布上擦了擦,然后扫了一眼几个醉熏熏的男人,笑着对刘半天说:“树林
大哥,这三碗米粉,我就不收你的钱了,大家只管品尝。”
“这怎么行呢?你做生意的人,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你听我说,我不收这个钱,是有不收这个钱的道理。”
“哦,是不是?那你就说来大家听听,”刘半天笑着说。
“我刚才听瑶瑶说了,”王穆英说话的表情,显得十分生动,但并不矫揉造作,
“今天你家里有贵客,还有县中学的雷校长驾到。尽管我请不起客,但这三碗米粉,
还是请得起的。”
“穆英,为啥专门对雷校长要特殊一点?”高镇长嬉笑着问,他已经喝得脸红
脖子粗了,脑袋往下搭拉着,尤其是鼻子,象患了酒渣鼻一样的红得发紫。
王穆英睃了他一眼,转身对雷校长说:“雷校长,我女儿艾妮嫁给贵校的徐明
贤老师,就是贵校的职工家属了,希望雷校长以后多多关照。”
“呵,一碗米粉就想拉这个关系,太便宜了吧,”高镇长说。
“你这人嘴臭!”王穆英在他头上打了一下。
高镇长嘿嘿笑着躲闪,差一点摔倒,引得大家发笑。
“你就是艾妮的母亲?”雷校长感兴趣地说,“幸会幸会!看起来你真比你女
婿年轻多了。”
满座的人哈哈大笑开来。但王穆英并不为此感到羞辱,为了女儿的事,她啥事
没有经历过?
“我女婿是显得有点老,”她笑着说,“但他的心地还是很善良的,人品也不
错。”
“当然,当然。”雷校长收敛了笑容,觉得自己酒喝多了说话没有分寸,忙挽
回尴尬的局面。“他是我们学校的特级教师,又是县政协委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
才,我一直都非常敬重。”
“谢谢雷校长了,”王穆英说,善意地给了他一个眼风。
雷校长感到十分的惬意。这个女人,满会处事的。
“穆英,既然你为你女儿的事来敬酒,那你就坐下来,好好陪雷校长多喝几杯,”
刘半天见缝插针说道。
“你们喝,你们喝,我摊摊上没有人,不敢在这里待久了。如果雷校长看得起
的话,我就借花献佛敬一杯。”
“哪里哪里,”雷校长又注意到她那迷人的眼风,以为里面还有什么意思。
“婶婶,”刘瑶拿起酒瓶说,“我来为你倒酒。”
王穆英接过刘瑶斟好的一杯酒,双手向雷校长敬去,雷校长赶忙迎合着一碰。
“感谢雷校长看得起我这个农村妇女!”说完,王穆英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
亮给在座的人看。
雷校长笑着,然后将酒呷了一口。
“这样不行!”魏局长站起来说,“人家妇道人家,专门来给你敬酒,你怎能
这样?”
“对头,”唐行长也打趣道,“男女平等,你不能一小口就应付了,我们看不
过去。”
雷校长看着王穆英,这女人一直双手亮着空杯不放,那一双看着他的眼睛,明
亮得令人着迷,他的心不由得格噔一跳,头脑晕乎乎的。他在心里说:没办法,这
女人厉害,够味儿!他笑着将那杯酒饮尽。
“感谢雷校长!”王穆英说,这才把酒杯放下。
“穆英,你还是坐一会儿,”刘半天招着手说,“既然你都敬了雷校长,我这
里另外还有两个客人,你还是敬敬他们的酒,不然他们有意见。”他站起来介绍,
“这位是魏局长,这位是唐行长。你不要不认识他们两个,要是你女儿在县上受气
了,他们还是说得起话的。”
魏局长和唐行长都乐呵呵地笑着,一副满喜欢替人打抱不平的样子。
“既然树林大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请两位领导在县上多多关照我的女儿
了。”王穆英说完,主动将自己的酒杯斟满,开始敬二位领导。
“穆英,”高镇长说,“你刚才都是单独敬雷校长一杯,现在,你恐怕还是应
该单独敬两位领导。”
“这个意见我接受,”王穆英说。
雷校长一直拿眼瞟着这位豪爽的女人,觉得她的每一个举止,都很有味道。
“你是老领导,你先来,”唐行长对魏局长说。
“我先来就我先来。”魏局长也不推委,跟王穆英干了一杯,然后唐行长接着
跟王穆英也干了一杯。
王穆英分别为三位领导斟满酒,便动身道别。
“谢谢三位领导的关照,我得去照看我的小摊摊了。你们慢慢尽兴,以后要是
来到牟溪镇,想吃米粉,就到我那里来,我肯定是免费供应。”
“谢了!谢了!”几位领导纷纷感谢道。
王穆英转身出去了,雷校长还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背影,这样的女人,他确
实见得不多。
“老雷,”魏局长打趣道,“看来你今天这杯花酒,是喝出味道来了。”
“你说啥?”雷校长显然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中。
“魏局长叫你吃米粉,”唐行长笑着说。
“来来来,大家都吃,这么好的米粉儿,一定要尝尝,”雷校长将大碗里的米
粉拈到自己的小碗里,呼呼地吃起来。
“味道不错吧?”魏局长笑着问道。
“不错不错!”雷校长笑着说。“你们也吃嘛,味道确实好得很,比重庆成都
的并不逊色多少。”
大家都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纷纷将筷子伸向米粉。
米粉吃过了,几个酒鬼又开始找话题取乐。
“她女子是我女子的同学,我见过,长得漂亮,在本县算得上县花,”魏局长
说,“要是用在交际场上,会是个好的人才,只可惜过早地嫁人了。那个徐跛子,
是个老狼!”
“那个龟儿子的,不要脸!”高镇长骂道。“我们镇,就这么个好特产,居然
鲜花插在了他妈的牛粪上!”
“雷校长,”唐行长说,“徐跛子娶自己的女学生,你这个当校长的,是怎么
搞起的?居然也不管一管,把你们学校的名声搞得好臭!”
“‘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自古以来男人的追求,
你说我咋好去管?”
“先生总得有个先生的样子嘛。你们是搞教育的,要不然大家都去学,这个社
会就糟糕透了。”
“社会总是复杂的嘛,也是多种多样的嘛,”雷校长注视着刘半天用筷子去拈
扑进菜汤里的一只飞蛾,笑着说,“能够学的,就学得到,不能够学的,你有天大
的本事儿也学不到。”
“老雷说的有一定道理,”魏局长说,他也发现了刘半天的那个动作,两个眼
睛专注地看着那只半天拈不起来的飞蛾,“比如,你就没有本事娶到一个黄花闺女。”
刘半天终于从菜汤里拈出飞蛾来,敲在桌子下,然后拈了一粒花生米吃掉,抬
头观看他们之间打趣。
“不是娶不到,是我们不敢娶,”唐行长辩解道,“你我这些人,都还是有面
子的人嘛。国家的干部,啥错误都可以犯,就是不能犯经济错误和女人错误。
“我就不相信,要是哪个女子来勾引你,你不动心才怪事呢,我看你还是有色
胆的。”魏局长甩开扇子扇着。
“我没有体验过,这个没有体验过!”唐行长笑着直摆手说,想把大家的注意
引开。“雷校长,你应该有体验,你的条件比哪个都好。”
“你今天酒喝多了是不是?”雷校长叫道。
“我的酒倒是没喝多,我看你的酒倒是喝多了。说老实话,那女子,是不是比
她妈强多了?”
“你崽儿的,今天硬是喝多了!”雷校长一下被说得两耳发烧。
刘半天见这个玩笑开大了,赶快把话岔开。
“来来来,吃菜,吃菜。”
“说话要讲文明呀!”刘瑶嘟噜着嘴说。
几个酒鬼惊异,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子。
“你下去!”刘半天吼道。“大人说话,没你的份儿!”
刘瑶生气,转身就下桌子走了。
“小女子不懂事,几位多多原谅,”刘半天说,用那双拈过飞蛾的筷子,指着
桌上的一份野味。“来来来,吃菜,吃菜,这个是我从山里收的猫头鹰。”
雷校长一脸的不高兴。
“唐行长,”魏局长调解道,“你今天惹事了,赶快给雷校长赔杯酒。”
“老雷,”唐行长赔笑道,“你何必生气嘛,大家都是朋友,我不过是开开玩
笑而已,莫往心里去。”
“开玩笑也要看看场合!”雷校长厉声地说,“人家老刘的女儿还在桌子旁边,
开这种玩笑,你以为她听不懂?”
“好好好,算我的错,”唐行长端起一杯酒,“这杯酒,我认罚。”
“不行!”雷校长头一偏,“得罚三杯!”
“你不能得理不饶人嘛,你们几位说是不是?”唐行长讨好地看着几位,需要
得到帮助。
高长根笑嘻嘻地吸着香烟观战,烟子越过红鼻头,将他的双眼熏得眯缝着。
刘半天也拿笑脸望着他不开腔,满脸光亮得几乎滴出油珠子来。唐行长的眼光
落到魏局长的脸上,后者故作严肃状态,一副要维护尊严的样子。
“这关系到下一代教育问题,该罚三杯!”
“魏局长,你也不能这样袒护人嘛,我已经认错了,还不行么?”
“今天是人家老刘请客,你觉得我不公道,那就由主人说了算。老刘,你说该
罚几杯?”
“看他认错得快,就罚一杯,你看如何,雷校长?”
“好,既然主人家说话了,那就这样吧。”
“谢谢你,老刘!”
唐行长一口喝下杯里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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