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
我躲到所有光线都不容易照射到的角落里,坐着喘息。
用夸张的呼气与擦汗动作,提供自己不跳下一支舞的理由。
也可以顺便避开旁人狐疑的眼光。
因为,有时这种眼光会带点同情。
除了围成一圈所跳的舞以外,一旦碰到这种需要邀请舞伴的舞,我总是像个吸
血鬼,寻找黑暗的庇护。
躲久了便成了习惯,不再觉得躲避是种躲避。
“学弟,怎么不去邀请舞伴?下一支舞快开始了。”
背后传来不太陌生的声音,我有点吃惊地回头。
白色的灯光照在她的右脸,背光的左脸显得黑暗。
虽然她的脸看起来像黑白郎君,但我仍一眼认出她是谁。
‘学姐,我……我不太敢邀女孩子跳舞。’“别不好意思。”
她伸出左手拉起我的右手,走向广场中心:“这支舞是华尔滋旋律,很轻松也
很好跳。我们一起跳吧。”
音乐响起:“IwasdancingwithmydarlingtotheTennesseeWaltz ……”
「3」
我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衣物外,只有一台电脑。
原本想自己一个人慢慢搬,大概分两次就可搬完。
但朋友坚持开车帮我载,可能是因为他听说我的室友是个女子的关系。
搬离朋友的住处前,我还向他爷爷上了两炷香,感谢照顾。
我抱着电脑主机,和朋友准备搭电梯上楼时,电梯门口又贴了张字条:“电梯
已故障,请您多原谅。何不走楼梯,身体更健康。”
昨天电梯故障时,字条上只写16个字,没想到今天却变成五言绝句。
我欲哭无泪,只好抱着沈重的主机,一步一步向上爬。
终于爬到七楼,我先轻放下主机,喘了一阵子的气,擦去满脸的汗水。
然后打开门,再抱起电脑主机,和朋友同时走进。
小皮看到我们,狂吠了几声后,突然向我朋友冲过来。
我双手一软,立刻抛下手上的电脑主机,蹲下身抱住小皮,安抚牠:‘小皮乖,
这是哥哥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不见得是朋友。”叶梅桂坐在沙发上,淡淡地说。
‘哥哥的朋友,总该是朋友了吧?’小皮仍在我怀中低吼。
“那可不一定。李建成的朋友,可能会要了李世民的命。”
她仍然坐在客厅中间三张沙发的中间,看着电视,简短回答我。
“原来这只狗叫小皮喔。小皮好漂亮、好可爱喔……”
朋友蹲下身,试着用手抚摸小皮的头。小皮却回应更尖锐的吠声。
“甜言蜜语对小皮没用的。”叶梅桂转过头,看着我们。
“那怎么样才有用?”朋友问。
“催眠。”
“催眠?”
“嗯。你得先自我催眠,让你相信自己是只母狗。”
“这……”朋友转头看看我,显然不敢置信。
“总比催眠小皮让牠相信自己是女人,要简单得多。”
叶梅桂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们只好先将东西放在七C 门口,再下楼搬第二趟。
剩下的东西不多,我一个人搬就够了。
一起下楼后,朋友倚着车喘气,仰头看着我住的大厦。
“你住七C ?”朋友问。
‘是啊。’
“七C 听起来不好,跟台语”去死“的音很像。”
‘别胡说八道。’“而且你搬进来的第一天,竟然还碰上电梯故障。这是大凶
之兆喔。”
朋友低头沈思了一会:“我回去问我爷爷一下。”
‘怎么问?’“叫他讬梦给我啊。”
‘是吗?他会讬梦吗?’“会啊。昨晚他就讬梦给我,叫我帮你搬东西。”
‘真的假的?你不是因为知道我室友是女生的关系?’“拜讬,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啊。’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对了。我爷爷说,他
跟你有缘,会一直照顾你的。”
说完后,他发动引擎。
‘这句话是生前说的?还是死后?’我很紧张。
“死后。”他摇起车窗,开车走人。
‘不要啊……’我跑了几步,但车子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怀着惊魂未定的心,一步一步爬上楼。
打开门进了七C ,叶梅桂还在客厅看电视。
而阳台上躺着我刚刚匆忙之间抛下的电脑主机,已经摔出一个缺口。
小皮正手嘴并用,从主机的缺口中,咬出一块IC板。
‘唉呀!’我慌忙地想从小皮嘴中,抢救那块IC板,跟牠拉锯着。
“怎么回事?”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叶梅桂,转头看着我们,然后说:“小皮!
不可以!”
她立刻起身,跑到阳台,从小皮嘴里,轻易取下那块IC板。
“小皮,这是不能吃的。来,姐姐看看,嘴巴有没有受伤?”
“喂!你怎么把这东西放在这里?”叶梅桂看着我,有些埋怨。
‘我刚刚只是……’“你看看,这东西很尖锐,小皮会受伤的。”她指着手里
的IC板。
‘可是……’“以后别再这么粗心了。”
她又仔细检查一次小皮的口腔,然后呼出一口气,说:“幸好小皮没受伤。”
‘但是电脑却坏了啊。’“哦?那很重要吗?你不像是个小气的人呀。”
她把IC板还给我,然后又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我有点无奈,搬起电脑主机,把IC板咬在嘴里,进了我的房间。
我先清扫一下房间,在整理衣橱时,发现几件女用衣物。
‘这些是你的吗?’我拿着那些衣物,走到客厅,问叶梅桂。
“不是。”她看了一眼:“是我朋友的,她以前住那个房间。”
‘那她为什么搬走呢?’“因为她不喜欢狗,受不了小皮。”
‘喔。’她的反应简单而直接,我却不敢再问。
虽然我以为,既然是朋友,似乎没有必要为了一只狗而搬走。
“当初带小皮回来时,我朋友就很不高兴。”
没想到叶梅桂反而继续说:“后来小皮老是喜欢乱咬她的东西,而且总是挑贵
的东西咬。”
‘挑贵的?’“嗯。便宜的鞋子和衣服,小皮不屑咬。牠只咬名牌的衣服鞋子。”
‘哇,小皮很厉害喔,这是一种天赋啊。以后可以用牠来判断东西是否为名牌,
这样就不必担心买到仿冒品了。’我啧啧赞叹了几声:“小皮一定具有名犬的血统。
‘
“呵呵……”叶梅桂突然笑了起来:“你的反应跟我一样,我也是跟我朋友这
样说。”
‘然后呢?’“没什么然后。总之,我们吵了几次,她一气之下,就搬走了。”
叶梅桂的语气,又归于平淡。
然后向小皮招了招手,小皮乖乖地走到她脚边,坐下。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过份?”我们同时沈默了一会,叶梅桂问我。
‘过份?怎么说?’“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却为了小皮而
翻脸。”
‘也许是沟通不良吧。’“你的意思是,我很难沟通?”她眼睛一亮,好像刚
出鞘的剑。
‘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摇了摇手:‘我只是觉得,可能你们之间在沟通时
有些误会而已。’“哪有什么误会?我都说了,我会好好管教牠,不让牠再乱咬东
西。”
她摸了摸小皮的头,看着牠的眼睛:“小皮只是淘气而已,又不坏,为什么非
得要赶牠走呢?”
或许是我也养过狗的关系,我能体会叶梅桂的心情。
很多人养狗,是因为寂寞。可是养了狗之后,有时却会更寂寞。
也就是说,如果是因寂寞而养狗,那么你便会习惯与狗沟通。
渐渐地,你反而不习惯跟人沟通了。
我突然很想安慰她,因为我总觉得,她是个寂寞的人。
可是我也认为,她一定不喜欢被安慰的感觉。
因为如果一个人很容易被安慰,那他就不容易寂寞了。
所以我没再多说什么,走到她左前方的沙发,坐下。
把视线慢慢转移到电视上。
“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
我和叶梅桂同时沈默片刻后,她又开口问我。
‘什么疑问?’我转头看着她。
“在你之前,有很多人也要来租房子。如果是女的,小皮不讨厌,但女生却不
喜欢小皮。如果是男的,下场就跟你朋友一样。”
‘喔。所以呢?’“所以小皮很明显讨厌男生呀。”
‘那你的疑问是?’叶梅桂仔细打量着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问:“你
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愣了一下,有点啼笑皆非:“我当然是男的啊。‘
“你不是那种……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生下来是女的,但在青春期时却发现自
己除了少一些器官外,应该要是个男的。于是开始打扮成男生的样子,学习做个男
生……”
‘不是。我一直是男的。’“或许你的父母很希望有个儿子,所以你虽然是女
的,他们却把你当男孩子带大,以致于你一直觉得自己是男生……”
‘我是男的,生下来就是男的。’我再强调一次。
“或许你动过变性手术,把自己由女生变男生。”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是-男-的!’“没关系的,也许你有
难言之隐。”
‘我没有难言之隐,我就是男的!’我的声音愈来愈大。
“你是不是被我看穿秘密,以致恼羞成怒?”
‘大姐,饶了我吧。我真的是男生。’“你看,你竟然忘了要叫我叶梅桂,一
定是心虚。”
‘我没有心虚,我就是男的。要我证明吗?’“你怎么证明?”
‘你看看……’我指了指喉咙:“我有喉结。‘”那还是有可能是因为手术。
“
‘喂!难道要我脱裤子?’“那倒不必。”叶梅桂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然
后说:“你真的是男生?你没骗我?”
‘我没骗你,我是男生。’
“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就知道你会不会说谎骗我了。”
‘你问吧。’“何苦呢?承认自己是女生又没关系……”
‘不要说废话,快问。’“说真的,如果你是女生反而更好,这样我们可以做
个好姐妹。”
‘你到底要不要问?’叶梅桂歪着头,想了一下:“好吧。我问你,我漂不漂
亮?”
我被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叶梅桂,她的表情很正常,不像是开玩笑。
她穿着很普通的家居服,衣服宽宽松松,颜色是很深的红。
她没戴眼镜,头发算长,应该有烫过,因为发梢仍有波浪。
我说过了,她的眼神像是一口干枯的深井,往井中看,会令人目眩。
可是如果不看井内,只看外观的话,那么这口井无疑是漂亮的。
此外,她的眉毛很像书法家提起醮满墨的毛笔,从眉心起笔,起笔时顿了顿,
然后一气呵成,笔法苍劲有力,而且墨色浓淡均匀,收笔处也非常圆润。
可惜的是,眉毛的间距略窄,表示性格较为忧郁且容易自寻烦恼。
‘你……算漂亮吧。’我犹豫了一下,回答。
“这么简单的问题,却回答得不干不脆,还说你不会骗人?”
‘好。你很漂亮,这样可以了吧。’“不行,这题不算。我要再问一个。”
‘再问可以,不过不要问奇怪的问题。’“我只会问简单的问题。”
说完后,她站起身,右手拨了拨头发。
“我性感吗?”
‘喂!’“你只要回答问题。”
‘你穿的衣服太宽松,我很难判断。’“你的意思是要我脱掉衣服?”
‘不是。衣服脱掉就不叫性感,而是银色的月光在夜色下荡漾。’
“什么意思?”
‘简称银荡(淫荡)。’“你还是喜欢骗人,不说实话。”
‘好,我说实话。你很性感,而这种性感与你穿什么衣服无关。’“真的?”
‘真的。你很性感。’
“那我最性感的地方在哪里?”
‘可以了喔。’“说嘛,在哪里?”
‘这太难选择了。’“为什么?”
‘就像天上同时有几百颗星星在闪亮,你能一眼看出哪一颗星星最亮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性感的地方太多,所以你无法指出哪里最性感?”
‘没错。’“好,我相信你。你是男生。”叶梅桂坐了下来。
‘谢谢你。’我如释重负,也坐了下来。
‘为什么你问我你漂不漂亮或性……’我有点欲言又止。
“或性不性感就知道我会不会骗人,你想这么问,对吗?”
叶梅桂帮我把疑问句说完。
‘对啊。为什么呢?’“因为这种问题虽然简单,却很难回答实话。”
‘会很难吗?’“当然。如果你不说实话,就会说:”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
生“,和”你实在好性感,性感得令我不知所措、无地自容、无法自拔“
之类的话。“
她点点头,一副很笃定的样子。
‘喔?是这样吗?’“当然是这样啰。但是你只有回答:”你很漂亮“和”你
很性感“,可见你说的是实话,而且人也很天真和老实呀。”
‘天真的是你吧,搞不好我只是客套而已。’我嘴里轻声嘟哝着。
“你说什么?”
‘没事。’我赶紧陪个笑脸:‘只是觉得你很厉害,连我的天真和老实都被你
看出来,真不简单。’
然后我们又安静了,小皮也跳上叶梅桂右手边的沙发,安静地趴着。
好像刚才的对话未曾发生过,我和叶梅桂同时将视线放在电视上。
我虽然安静,但偶尔会移动一下臀部,改变坐姿;而她却似乎连眼睛也难得眨
一下。
看来她应该是一个习惯独处的人,因为这种人安静的样子,通常会很自然与祥
和,没有任何细微的肢体动作。
由于遥控器在她手中,我只能看她选择的频道,而这些频道,都是我一转到就
会立刻跳开的频道。
所以我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于是起身想回房间继续整理东西。
“你是好人吗?”我快走到房门前,身后传来她的疑问。
我转过头,她手中仍拿着遥控器,视线也还在电视萤幕。
‘这又是另一个测试我是否会说实话的问题吗?’“不是。我已经相信你会说
实话了,所以我想问你是不是好人。”
‘我很懒、偶尔迷糊、常做错事、个性不算好、意志容易动摇、冬天不喜欢洗
澡、人生观不够积极、吃饭时总掉得满地都是饭粒……’我低头屈指数了一些自己
的缺点,然后再抬起头看着她:‘不过,我绝对是个好人。’
叶梅桂终于将视线由电视萤幕转到我身上,微微一笑:“欢迎你搬进来,希望
你会喜欢这里,柯志宏。”
我又看到了属于夜玫瑰般娇媚的眼神。
‘我很高兴搬进来,也非常喜欢这里,叶梅桂。’我朝她点了点头。
趴在沙发上的小皮,也抬起头朝我吠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我挥挥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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