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
每当下学期快结束时,社团便会为即将毕业的学长姐们,举办一个告别舞会。
我们戏称这个舞会的名字,叫“The Last Dance”。
这个舞会没什么太大的特别,只是快毕业的社员通常都会到。
因为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广场上跳舞的机会。
还有,每个即将离开广场的人,都有权利指定一支舞。
我只是大三,并不是“The Last Dance”中的主角。
但学姐已经大四,她是主角。
是啊,学姐快毕业了。
而我还有一年才毕业。
每当想到这里,我总会下意识地看一下广场。
我不知道学姐不在后的广场,是否还能再围成一个圆?
“The Last Dance”举办的时间,就在今晚。
距离第一次跟学姐跳夜玫瑰的夜晚,已经一年三个多月。
在等待夜玫瑰出现的夜晚里,总觉得时间很漫长。
可是终于来到“The Last Dance”时,我却会觉得那段等待的时间,不够漫长,
时间过得好快。
学姐今晚穿的衣服,跟她在广场上教夜玫瑰时的穿着,是一样的,身上同样有
难得的红。
学姐的人缘很好,广场上的人都会抢着邀学姐跳舞。
即使是不邀请舞伴的舞,也有人争着紧挨在她身边。
我一直远远望着学姐,没有机会挤进她身边。
我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空隙,静静地看着夜玫瑰。
偶尔学姐的目光与我相对,她会笑一笑、点点头。
有时会拍拍手,示意我刚刚的舞跳得不错。
舞一支支地过去,学姐的身边始终围着一圈人。
我最靠近学姐的舞,是以色列的水舞,学姐在我对面。
如果把我跟学姐连成直线,这条直线刚好是圆的直径。
原本这种距离在圆圈中是最远,但向着圆心沙蒂希跳时,我们反而最接近。
沙蒂希跳时,圆圈内所有人的口中会喊着:“喔……嘿!”,“嘿”字一出,
左足前举,右足单跳。
以往学姐总是要我要大声一点。
不过今晚我第一次做沙蒂希跳时,却无法嘿出声音。
但学姐第一次做沙蒂希跳时,很努力将举起的左脚往我靠近。
由于用力过猛,身体失去重心而摔倒,幸好两旁的人拉起她。
学姐只是笑一笑,没有疼痛的表情。
快要做第二次沙蒂希跳前,学姐眼神直盯着我,并朝我点点头。
我也朝学姐点点头。
于是我和学姐几乎拖着两旁的人往圆心飞奔,同时将左脚伸长、用力延伸,试
着接触彼此。
但还差了一公尺左右。
而我口中,终于嘿出了声音。
我们一次次尝试,左脚与左脚间的距离,愈来愈短。
在最后一次,我们举起的左脚,终于互相接触。
而我在嘿出声音的同时,也嘿出了眼泪。
是的,学姐。广场是我们共同的记忆。
无论是你第一次拉我走入圆圈的田纳西华尔滋,还是现在的水舞,今晚的每一
支舞,都曾经属于我们。
我们的脚下,踩过美国、踏过日本,并跨过以色列、波兰、土耳其、马来西亚、
匈牙利、希腊……
世界就在我们的脚下啊!
水舞快结束了,音乐依然重复着“Mayim …Mayim …”的歌声。
圆圈不断顺时针转动,就像我们不断绕着世界走一样。
学姐,是你将我带进这个世界中,我永远会记得。
水舞结束后,所有的人还围成一个圆。
我跟学姐都席地而坐,略事休息。眼神相对时,交换一个微笑。
广场上突然传来:“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支舞了。”
在众人的叹气声中,学姐迅速起身,朝她左手边方向奔跑。
“最后一支舞,是由意卿学姐所指定的……”
我突然惊觉,也迅速起身,往我右手边快跑。
学姐往左边,绕圆圈顺时针跑动;我则往右边,绕圆圈逆时针跑动。
我们两个总共绕了半个圆,相遇在最后一句话:
“夜玫瑰。”
「13」
我又回到刚来台北上班时的生活习惯,八点20起床,八点半出门。
叶梅桂便又开始比我早五分钟出门。
以前我们维持这种出门上班的模式时,她出门前并没有多余的话。
如今她会多出一句:“我先出门了,晚上见。”
我则会回答:“嗯,小心点。‘
她还会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下一颗维他命丸,与一杯半满的水。
我会喝完水、吞下药丸,再出门。
当然如果不是穿着北斗七星裤的话,我还得跟小皮拉扯一番。
也许是习惯了拥挤,或者说是习惯了这座城市,我不再觉得,在捷运列车上将
视线摆在哪,是件值得困扰的事。
下班回家时,也不再有孤单和寂寞的感觉。
我只想要赶快看到阳台上那盏亮着的灯,还有客厅中的夜玫瑰。
改变比较多的,是我的工作量。
刚上班时,我的工作量并不多,还在熟悉环境之中。
但现在我的工作量,却大得惊人,尤其是纳莉台风过后。
为了不想让叶梅桂在客厅等太久,我依然保持七点半离开公司的习惯,但也因
此,下班时的公事包总是塞得满满的。
而我睡觉的时间,也比刚上班时,晚了一个半钟头。
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洗完澡,在客厅陪叶梅桂说一下话后,我就会回房间,
埋首于书桌前。
然后我在房间的书桌,她在客厅的沙发,度过一晚。
由于我和她都很安静,又隔了一道墙,因此往往不知道彼此的状况。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我会走出房间看看她的样子。
如果她依然悄悄地绽放,我就会放心地回到书桌上。
而她也会每隔一段时间,从我半掩的房门探进身来看看我。
当眼角的余光瞄到她时,我会立刻转过头看着她。
她有时是笑一笑,就回到客厅;有时则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
即使我已经比以前晚一个半钟头才睡觉,我仍然比叶梅桂早睡。
因此睡觉前我还会到客厅跟她说说话,和逗逗小皮。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嗯,晚安。”
这通常是我们在每一天要结束前,最后的对白。
偶尔我觉得这种对白太单调,便会在进房间睡觉前跟她说:‘玫瑰。’“干嘛?”
‘愿你每个沈睡的夜,都有甜蜜的梦。’“你有病呀。”
‘还有,你睡觉时,习惯举右手?还是左手?’“我怎么会知道。”
‘如果你习惯右手高举,会很像自由女神喔。’“无聊。”
‘还有……’“你到底睡不睡?”
‘是。马上就睡。’然后我会立刻闪身进房。
工作量变大并不怎么困扰我,最困扰我的是,跟老板之间的相处。
主管对我的工作表现,还算满意,常会鼓励我。
可是老板对我,总是有些挑剔。
“小柯,你的办公桌未免太乱了吧。”老板走近我的办公桌。
我没说话,只是探头往疏洪道更乱的办公桌上看了看。
“你不必跟他比较,他比你乱又如何。难道可以因为别人已经抢劫,你就认为
你偷东西是对的?”
‘这……’“一位优秀的工程师应该是井井有条、有条不紊,你连办公桌都无
法整理好,工作怎么会认真?”
我只好放下手边的工作,开始收拾办公桌。
而我和老板对工作上的意见,也常会相左。
“我们是工程顾问公司,不是行政单位,只能做建议。”老板说。
‘我知道。所以我们更应该提供专业上的意见。’“你知道你所谓的”专业意
见“,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我不懂你所谓的影响是指哪方面?’我问。
“反正这些意见不能出现在报告中。”老板淡淡地回答。
‘为什么不行?难道有错吗?’“也许是对的,但我不管。总之,照我说的做。”
‘可是……’老板挥挥手,阻止我再说下去,然后说:“你可以走了。”
我只好离开他的办公室。
每当我跟老板有一些冲突时,疏洪道总会劝我:“你知道河流都怎么流吗?”
‘就这样流啊。’“河流总是弯弯曲曲地流,这样流长会比较大,坡度才不会
太陡。”
‘这我知道啊。’“所以啰……”疏洪道拍拍我肩膀,笑了笑:“你这条河流
太直了,应该要再弯一点。”
疏洪道平常很白烂,可是规劝我时,却很温和与正经。
我心里很感激他。
我在台北,除了疏洪道和我大学同学-蓝和彦(拦河堰)外,几乎没有所谓的
朋友。
当然,我是没有把叶梅桂算在内的。
因为在我心里面,叶梅桂不只是朋友。
在我的感觉中,她应该比较像是亲人或家人。
或是一种,在生活中有了她会很习惯与安心,但从没想过没了她会如何的那种
人。
所以我一旦想到,要将我与叶梅桂归纳为何种关系时,总会很自然地跳过。
不管是朋友、亲人还是家人,都无所谓。
反正对我而言,她是一朵娇媚的夜玫瑰。
今天早上,老板看到我时,又跟我说:“小柯,你的衣服太花了,一位优秀工
程师的穿着应该很素净。”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衣服,是蓝格子衬衫,也就是疏洪道所说的,格格blue那件。
老板走后,疏洪道幸灾乐祸地笑着。
中午和疏洪道吃过饭后,他又提议要一起喝杯咖啡。
好像只要他看到我挨老板的骂时,都会想跟我喝咖啡。
于是这阵子,我几乎天天喝咖啡。
今天我心血来潮,带他到原杉子姐妹所开的咖啡店。
“柯先生,你好。”原杉子的妹妹把MENU递给我,笑着说。
‘你好。’我微微一笑。
“这位是……”她指着坐在我对面的疏洪道,问我。
‘他是我同事。只是个小角色,不用理他。’“喂。”疏洪道低声抗议。
她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
原杉子的妹妹走后,疏洪道问我:“她长得满漂亮的,你们认识吗?”
‘算认识。’我趋身向前,低声告诉他:“她姐姐更漂亮喔。‘”真的吗?“
‘嗯。’“你怎么知道她有姐姐?”
‘待会你去吧台结帐时,就可以看到她。’“那如果她看到我长得也很帅时,
会不会惺惺相惜,然后不收钱?”
我摊开报纸,装死不理他。
喝完咖啡,我们走到吧台结帐。
“柯先生,又看到你了。”原杉子笑得很开心。
“我是工程师,小柯只是副工程师,我比较厉害。”
我正要开口说话时,疏洪道突然开口,眼睛直视原杉子。
原杉子似乎有点惊讶,我倒是习以为常。
我从口袋中掏出钱,准备要付我的那份。
疏洪道又突然抓着我的手,说:“小柯,你那份薪水太微薄了,不像我的薪水
那么丰厚。”
他掏出钱,脸朝着原杉子说:“更何况我一向义薄云天、仗义疏财、情深义重、
急公好义,所以就让我慷慨解囊吧。”
‘喔?你要请客吗?’我瞄了瞄他,有点疑惑:“那就多谢了。‘”不必客气。
“他拍拍我肩膀后,又将脸朝向原杉子:”我除了在工作上脚踏实地、认真负责之
外,在待人接物上,也深获大家爱戴,可谓有口皆碑、众望所归。“
‘我们走了,下次再来。’我装作没听到他的话,跟原杉子点个头后,便拉他
走出店门。
“我还要说啊……”
疏洪道被我拉出店门口后,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在干嘛?’我问疏洪道。
“小柯,她好漂亮。”他似乎没听到我的话。
‘是啊,原杉子是很漂亮。那又如何?’“原杉子?”他很惊讶:“你说她叫
原杉子?”
‘是啊,有问题吗?’“难道这是上天注定的吗?”
‘你到底在干嘛?’“真是无法抗拒的邂逅啊。”他又没听到我的话,继续喃
喃自语。
‘喂!’
我叫了一声,疏洪道似乎醒了过来。
“小柯。”他转头看着我:“原杉子这名字,不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我努力想了一下,不禁低声惊呼:“啊!这是……‘然后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员山子分洪!‘
没错,所谓的员山子分洪工程,主要是在基隆河上游员山子段,开挖一条分洪
隧道,将部分洪水导入隧道,然后排至台湾东北角外海,以减轻基隆河中下游水患。
这条分洪隧道,长约两公里多,当然也算是疏洪道。
“她是原杉子,我是疏洪道。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这只是谐音而已,没太大意义。’“怎么会没意义?”疏洪道似乎很激动:
“这么重大的工程,我们一定要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不可以在任
何一个细节疏忽。所以我们要接受老天的安排!”
‘你想太多了。’“不,我很认真。为了确保工程顺利,我一定要跟原杉子在
一起。”
疏洪道握紧双拳,大声说:“天啊,我责任重大啊!”
我又开始装死了。
下午上班时,我突然想到了谐音的问题。
叶梅桂与夜玫瑰,也是谐音。
我第一次听到叶梅桂说她也可以叫做“夜玫瑰”时,我虽然很惊讶,但我应该
只是当成谐音而已。
可是现在,叶梅桂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我都是理所当
然地认定,她是夜玫瑰。
如果叶梅桂不叫叶梅桂,而叫做叶有桂或是叶没鳖的话,我还会当她是夜玫瑰
吗?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手机响起,是拦河堰打来的。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可以啊。不过,为什么突然想一起吃饭?’“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什么样的朋友?’“来了就知道。”
‘好吧。’然后他跟我说了餐厅的详细地址,我们约晚上八点。
挂上电话,我立刻拨给叶梅桂,告诉她这件事。
“好呀,你去吧。”她说。
‘谢谢。’我说。
“干嘛道谢?”
‘因为…因为……’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为什么我要说谢谢?
“是不是因为我很漂亮?”
‘没错。因为你很漂亮,所以我要谢谢你。’“无聊。”她笑了笑:“你去吧,
别太晚回家。”
‘是。’
下班后,我坐计程车到那家餐厅,然后直接走进去。
拦河堰和他女朋友,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已经坐着等我了。
他的女朋友我早已认识,我大四时,就是帮拦河堰写情书给她。
她叫高萍熙,跟台湾第二长的河流-高屏溪,是谐音。
高萍熙如果跟蓝和彦结合,就变成高屏溪拦河堰。
我曾说过,拦河堰可以抬高上游水位,以便将河水引入岸边的进水口。
一般的拦河堰是坚硬的混凝土制成,平时虽可抬高水位以利引水,但洪水来袭
时,却也会因为抬高水位而不利于两岸堤防的安全性。
不过高屏溪拦河堰不同,它是橡皮所制成。
平时可充气胀起,便可像一般的拦河堰一样,抬高水位以利引水;而洪水时,
则可泄气倒伏,使洪水顺利宣泄,确保堤防安全。
我突然想到,他们也是谐音啊。
难道因为谐音的关系,就可以有注定在一起的理由?
而我,会不会在一开始只因为叶梅桂的谐音是夜玫瑰的关系,就开始觉得她像
夜玫瑰?
久而久之,便觉得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没有一样不像夜玫瑰?
就像《列子》说符篇“亡鈇意邻”中的文章所说:因为自己丢了斧头,怀疑是
邻居的儿子所偷,于是看他走路的样子、脸上的神色、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像
是偷了自己的斧头一样。
可是等自己找到斧头之后,便不再觉得邻居的儿子偷了斧头。
其实邻居的儿子根本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是说话、神色和举动。
只因为自己觉得是,于是他就像偷斧头的人;等到斧头找到后,他就不是偷斧
头的人了。
会不会我也是这么看待叶梅桂?
只是因为谐音是夜玫瑰,于是我认为她是夜玫瑰。
如果有一天,真正的夜玫瑰(如果有的话)或是学姐出现,我会不会就不再觉
得,叶梅桂是夜玫瑰了?
“喂!”拦河堰叫了我一声,我才猛然惊醒。
然后他指着那个女孩对面的空位,说:“快坐下吧。”
我打量了她一眼,看起来是20几岁,戴一副眼镜,五官还算清秀。
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坐下。
“我帮你们介绍一下。”拦河堰指着我:“柯志宏,我大学同学。”
然后再指着她:“艾玉兰,我女朋友的同事。”
他介绍完后,我还没说话,艾玉兰就对我说:“我的名字虽然是玉兰花的玉兰,
但请叫我爱尔兰。”
‘爱尔兰?’我很疑惑。
“没错。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
她双手由下往上,各自画了一个圆弧,看起来很像是开花的动作。
“兰。”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餐巾纸顺势滑落。
“很浪漫吧。因为爱尔兰的”尔“字,刚好是”你“的意思。”
‘是啊。’我虽然应了一声,但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以后就请叫我爱尔兰吧。”
‘爱…爱……’“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她又做了一次开花动作:
“兰。”
我又被吓了一次。
我使个眼色,把拦河堰叫到洗手间。
‘喂,什么意思?’我问他。
“帮你介绍女孩子啊。”他回答。
‘为什么?’“如果不是你以前帮我写情书,我怎么会有现在的女朋友呢?
所以我要报答你啊。“
‘你这不叫报答,这叫报复。’“你别乱说,她人不错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介绍她给我呢?’我又问。
“因为我爷爷说……”
‘喂!’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可以了喔。‘”先听我说完嘛。“拦河堰把我
的手拿开,接着说:”我爷爷说,你喜欢的人是一朵花,所以那个人会有花的名字。
“
‘啊?真的吗?’“嗯。”他点点头:“我拜讬我女朋友找了很久呢。”
‘可是这个艾小姐,好像有点奇怪。’“哪里奇怪?艾小姐名字有花,动作也
像花,简直是为你而生啊。”
‘喂!别开玩笑了。’
我和拦河堰回到座位,没多久菜便端了上来。
我很专心吃饭,尽量把视线放低,专注于餐盘上。
“柯先生住哪里?”爱尔兰,不,是艾小姐又问我。
‘艾小姐,我住……’“请别叫我艾小姐,叫我爱尔兰。”她放下刀叉,然后
再说:“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她又开了一次花:“兰。”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嘴角的肌肉突然松弛,然后抽搐了几下。
少许的汤汁顺势从嘴角流出。
刚好经过我身旁的男服务生,右手立刻掏出上衣口袋的手巾,在空中挥舞了一
下,然后说:“先生。请允许我用本餐厅特制的丝质手巾,拂去您尊贵的嘴角旁,
若有似无的残红碎绿吧。”
我看了一眼他挥舞手巾的动作,我猜测这家餐厅的老板是土耳其人。
因为这是土耳其舞“困扰的骆驼”中,领舞者挥舞手巾的动作。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我会碰到奇怪的人?
甚至连餐厅的服务生都很奇怪。
我只好很小心翼翼,避免又让爱尔兰做出开花动作。
言谈中尽量用“你”来称呼她,避免直呼她的名讳,或叫她艾小姐。
可是拦河堰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总会称她艾小姐。
“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于是她会一次又一次不断开花。
“兰。”
我的胃一定是抽筋了。
这顿饭其实并没有吃太久,但我却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而且这家餐厅的附餐好多,一道又一道地端上来。
‘没有了吧?’我总会问服务生。
“尊贵的先生啊,您看起来很困扰喔。”服务生是这么回答的。
我猜得没错,他一定会跳“困扰的骆驼”。
好不容易上完了附餐,大家也准备走了,我才松了一口气。
走出餐厅门口,我赶紧跟拦河堰和他女朋友,以及爱尔兰告别。
拦河堰凑近我耳边小声说:“有兰堪折直须折,辣手摧花不负责。”
我正想给他一拳时,爱尔兰叫了我一声,我只好转过头看着她。
“别忘了哦。”爱尔兰跟我说。
‘忘了什么?’我很疑惑。
“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
她这次的花开得好大好大:“兰。”
‘哈哈…哈哈…’我干笑了几声,声音还发抖。
然后眼神朝着拦河堰,用力瞪他一眼,再说:“我一定没齿难忘。‘
我加速度逃离,拦住一辆计程车,扑上车。
回到楼下大门时,刚好碰到牵着小皮散步回来的叶梅桂。
‘好久没见了。’我说。
“你有病呀,我们今早才见过面而已。”
‘可是我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无聊。”
她说完后,将拴住小皮的绳子交到我手上。
“我们一起回去吧。”她说。
‘嗯。’我笑了笑。
其实我并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她了。
就像一个人漂流在海上,最后终于看见陆地一样。
也许只漂流一天,但在漂流的过程中,你会觉得好像过了一个月。
总之,我就是有那种浩劫余生的感觉。
而且还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同样是花的名字,眼前的叶梅桂却让我觉得很自在。
她的眼神像玫瑰、害羞时像玫瑰的颜色、生气时像亮出玫瑰的刺、要睡觉前伸
展双手的动作更像正要绽放的玫瑰。
只有叶梅桂,才可以在任何小地方都像是夜玫瑰。
不管我是不是“亡鈇意邻”那篇文章中所说的,那个丢掉斧头的人,但叶梅桂
就是夜玫瑰,谁来说情都没用。
别的女孩即使也像是一朵花,但很可惜,那并不是夜玫瑰。
兰花或许很名贵,我却只喜欢玫瑰。
“来猜拳。”在楼下大门前,叶梅桂突然说。
‘好。’结果我出石头、她出布,我输了。
“你开门吧。”
‘喔。’我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我们走到电梯口,久违的字条又出现了:
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修好故障的电梯。
我有一千万吗?没有。
所以这仍然是故障的电梯。
如果有人来修电梯,你就不必爬楼梯。
有人来修电梯吗?没有。
所以你只好乖乖地爬楼梯。
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也浇不熄你对我乱写字的怒火。
整个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吗?不行。
所以你不会生气。
我跟叶梅桂互望一眼,异口同声说:“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然后她笑了起来,我则骂了一句白烂。
“白烂是指谁?吴驰仁?还是痞子蔡?”她问。
‘当然是指吴驰仁啊。’我说。
我也突然想起,吴驰仁和“无此人”,也是谐音。
‘嗯……’我再看了一眼字条上的字,问她:‘你觉得吴驰仁这次的字怎样?
’“写得不错,算是又进步了。”
她也看了一眼,接着说:“而且他上次说这不是电梯,现在又回到电梯已经故
障。可见他再从见山不是山的境界,进步到见山又是山的境界。”
‘是吗?’我很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都不会觉得他无聊?‘”你才无聊。
“她瞪了我一眼。
回到七C ,我们分别在沙发上坐定后,叶梅桂说:“喂,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我今天把工作辞了,下星期开始,就不必去上班了。”
‘啊?’我大吃一惊,不禁站起身。
“干嘛那么惊讶?”
‘当然惊讶啊。为什么辞了呢?这样的话,你怎么办?’“你会担心吗?”
‘会啊。’“你骗人。”
‘喂!’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然后笑出声音。
‘有什么好笑?’“没事。”她停止笑声,简单回答。
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喂!’“干嘛?”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工作辞掉。’“哦。”她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视,
淡淡地说:“不把工作辞掉,怎么回去当老师呢?”
‘玫瑰。’我不自觉地叫了她一声。
“干嘛?”
‘我好感动。’“你有病。”
‘你真的要回去当老师吗?’“是呀。”
‘玫瑰!’我又叫了一声。
“又想干嘛?”
‘我真的好感动。’“你真的有病!”
‘小皮!’我叫了小皮一声,小皮慢慢走向我。我抓起牠的前脚:‘太好了,
姐姐又要回去当老师了。’“当老师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是你喜欢的工作啊,我当然很高兴。’我走近她的沙发,伸出右手:‘来,
我们握个手,表示我诚挚的祝贺之意。’“无聊。”她伸出右手轻拍了一下我的右
手。
‘那你打算到哪里教呢?老师这工作好找吗?’我坐回沙发,想了一下,又问
她。
“我今天跟以前的园长通过电话,他欢迎我回去。”
她把电视关掉,转头看着我:“所以我下星期就会回去当老师。”
说完后,她的嘴角扬起笑意。
‘玫瑰!’我很兴奋地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我走的速度太快,以致于跨出第二步时撞到茶几,我痛得蹲下身子。
“怎么了?”她低下头,声音很温柔:“痛不痛?”
‘我脚好痛,可是心里很高兴。’“干嘛这么激动?”她伸出右手,轻拍一下
我的头。然后说:“有没有受伤?”
‘擦破了一点皮而已。’我撩起裤管,看了一眼。
“你坐好,我去拿红药水。”说完后,她站起身走回房间。
叶梅桂走出房间后,手里多了红药水和棉花棒。
她用棉花棒沾了一些红药水,然后蹲下身问我:“伤口在哪里?”
我正准备低头指出伤口的位置时,她又问我:“对了,你今天吃饭的情形怎么
样?”
‘爱尔兰,爱尔兰,爱你的……’我也做一次开花动作:“兰。‘”你在干嘛?
“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很疑惑。
‘这是今天跟我吃饭的那个女孩子的招牌动作。’“你今天不是跟你大学同学
吃饭?”
‘是啊。可是他说要帮我介绍女孩子……’话一出口,我暗叫不妙。
果然她把棉花棒拿给我,说:“你自己擦吧。”
然后她站起身,坐回沙发,又打开电视。
我手里拿着棉花棒,僵了一会,才说:‘我要去吃饭之前,并不知道他要帮我
介绍女孩子啊。’她并没有理我,拿着遥控器,换了一次频道。
‘如果早知道他要介绍女孩子给我,我一定不会去的。’她仍然不理我,电视
频道转换的速度愈来愈快。
‘管她是什么花,兰花又如何?我还是觉得玫瑰最漂亮。’电视的频道停在Discovery,
但她还是不理我。
‘下次他找我吃饭时,我会先问清楚。如果他又要介绍女孩子给我,我一定大
亲灭义。’
“小皮。”她低头叫了一声,然后手指着我:“去问那个人,什么叫大亲灭义?”
她讲“那个人”时,还加重音。
‘喔。我跟你比较亲,跟他则有朋友之义,当然要大亲灭义。’“哼。”她哼
了一声后,说:“小皮,去叫那个人快点擦药。”
‘喔。’我低下头,突然不想擦药,只是在伤口周围画了一圈。
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写了几个字。
“小皮。”她又叫了一声:“去问那个人,为什么擦药要那么久?”
‘喔,是这样的。你看看。’我把脚举起,上面写了红色的字:“伤口在这里
→□”。
“喂!”她突然站起身:“你在干嘛?”
‘你刚刚问我一句:伤口在哪里?’我也站起身说:‘我想我应该要回答你的。
’“小皮!”她突然声音变大:“去告诉那个人,他可以再无聊一点!”
我马上坐下来,用棉花棒沾红药水,乖乖地涂抹伤口。
“小皮。去告诉那个人,电视机下面第一个抽屉,有OK绷。”
我走到电视机旁,打开抽屉,拿出OK绷,贴在伤口上。
“小皮。去告诉那个人,以后不要再这么不小心了。”
原本小皮在她叫“那个人”时,头在我和她之间,轮流摆动。
没想到小皮这次却向我走过来。我低下身,在牠耳边说了一句。
“小皮。那个人说了什么?”
我又在小皮耳边,再说一次。
“喂!你到底说什么?”
‘小皮没告诉你吗?’“喂!”
‘我说我以后会小心的。’“哼。”
然后我们都坐了下来,Discovery 频道正播放一个洪水专辑。
我很仔细地看着电视,因为这跟我有关,而且我必须认真研究。
叶梅桂似乎看出我的专注,便不再转台,只是静静地陪我看电视。
节目结束后,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快11点半了。
我伸一伸懒腰,跟她说:‘今天一定是奇怪的日子,因为我老碰到奇怪的人。
’她先抬起头看着我,然后视线又回到电视上,换了一个频道。说:“小皮。去告
诉那个人,今天是我生日。”
‘啊?’我很惊讶,停止伸懒腰的动作,问她:“真的吗?‘”骗你干嘛?“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十年来,我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反应很平淡。
我迅速起身,先检查一下皮夹有没有钱,转身走到阳台。
“你要干嘛?”她转头看着我。
‘去买蛋糕啊。’“这么晚了,蛋糕店早关门了。”
‘忠孝东路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蛋糕店。’“不用了。”她又将视线转回电视
上:“何必那么麻烦。”
我没回话,一面用手开门,一面用脚穿鞋子。
“喂!”她叫了一声:“太晚了,不要出去。”
‘我很快回来,别担心。’我走出门一步,又探头回来往客厅:‘是28岁,没
错吧?’“对啦!”她似乎很不情愿。
‘你要那种“28”的数字蜡烛?还是两根大蜡烛、八根小蜡烛?’“随便。”
我再走出一步,又回过头:“确定是28吗?你看起来真的不像。‘”柯志宏!
“她突然站起身大声说。
我用跑的出门。
深夜的计程车通常不会开进小巷子,所以我得跑一段距离。
上了计程车,直奔忠孝东路的蛋糕店。
我一进蛋糕店,随便指着一个冰柜中的蛋糕:“就这个。‘老板慢条斯理地拿
出蛋糕,准备包装时,问我:”过生日的人,是你的亲人?朋友?还是你喜欢的人?
“
‘有差别吗?’我很疑惑。
“当然有差啰,我们可是专业的蛋糕店呢。”他笑了一笑:“如果是亲人,我
们会用亲人包装法。如果是朋友,我们会多送几个纸盘子。如果是你喜欢的人,我
们会送一张卡片。”
‘啊?为什么?’“如果是亲人,绑蛋糕的结会比较好解,这样就不必用剪刀
剪绳子。
剪绳子不太吉利,会折寿星的寿,我们都希望寿星长命百岁吧。“
他停止手边的动作,又接着说:“如果是朋友,吃蛋糕时会喜欢砸寿星的脸,
我们当然要提供更多的纸盘子。如果是喜欢的人,一定要藉着生日,写点情意绵绵
的话,所以我们会给你一张卡片。我们可是专业的蛋糕店呢。”
‘好。’我不加思索,赶紧说:“她三种都是。‘”喔?“他先是楞了一下,
又笑着说:”先生,你很会做生意喔。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店里上班?“
‘别开玩笑了。’我很着急:“请快一点。‘
“好吧。”他又笑了笑:“那我就用亲人包装法,再多送你几个纸盘子和一张
卡片。”
‘嗯。请快一点。’他包装蛋糕时,我频频看表,心里很急。
“先生,请在这张卡片上写字吧。”
‘我回去再写。’“这样不行喔。这个蛋糕是由我们店里卖出去的,我们一定
要负责,所以请你写几句话。我们可是专业的蛋糕店呢。”
我立刻在卡片上写上:玫瑰,祝你生日快乐。
“这样而已吗?”他摇摇头:“诚意不够,会影响本店的信誉。我们可是专业
的蛋糕店呢。”
我又加上:以后的日子天天快乐,就连快乐也要嫉妒你。
“还是不够诚意。”他又摇摇头。
我只好再加上:愿你永远像夜玫瑰,娇媚地绽放。
“嗯……勉强可以。请再签个名吧。”
我签上:柯志宏。
“柯志宏?这名字很普通,确定是你本人吗?你有带身份证吗?”
‘喂。’“不好意思。因为我们是专业的蛋糕店,一定要很认真。”
我还真的掏出身份证给他看我的名字。
“对了,过生日的人几岁?”他又问。
‘28. ’“先生,原来你喜欢小你十岁的女孩子啊。”
‘我也才28!’我声音突然变大。
“哈哈,我开玩笑的。”他笑得很开心:“先生啊,帮人庆生时要放轻松。这
是专业的蛋糕店给你的建议。”
我心里骂了一句混蛋,赶紧掏出一张千元大钞,准备付帐走人。
他拿着那张钞票,双手举高,在灯光下看了半天。
‘怎么了?’我很紧张:“是假钞吗?‘”喔。“他仍然继续看着那张钞票:”
这是真钞啊。“
‘那你干嘛看那么久?’“你不觉得这种蓝色的钞票,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美?”
‘喂!快找钱!’“是的。”他收下钞票说:“一共是360 元,要找你540 元。”
‘是640 元才对。’“先生啊,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店里上班?即使在这种心
急的情况,你的算术依然好得很,真的不简单。”
‘喂!’我声音愈来愈大:“快找钱!‘
拿了零钱和蛋糕,我立刻冲出店门。
“先生啊,下次千万不要再忘了你喜欢的人的生日喔,不然买蛋糕时会被捉弄
啊。这是专业的蛋糕店……”
他的声音还在我背后响起,不过他后面说什么我就没听到了。
上了计程车,回到楼下。
我立刻冲进门,上电梯,跑回七C.
只剩六分钟就12点了,我赶紧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解绳子。
混蛋,什么叫亲人包装法?结还是打得那么紧。
我只好用嘴巴帮手的忙,努力解开绳子。
“用剪刀吧。”叶梅桂拿了把剪刀递过来。
‘不行。’我嘴里咬着绳子,摇摇头,含糊地说着。
“如果要用牙齿,叫小皮就好了呀。”她笑着说。
呼……总算解开了。
我拿出蛋糕,把蜡烛插上,急着点火,却找不到打火机。
‘打火机、打火机……’我把蜡烛拔出,跑到厨房,扭开瓦斯炉,点燃后,再
插回蛋糕上。
‘关灯、关灯……’我站起身,准备跑去关灯。
“等等。”叶梅桂突然说。
“你看你,满头大汗的。”
她走近我,手里拿着面纸,帮我擦去额头的汗。
‘待会再擦吧,快12点了。’“不行。”她又换了一张新的面纸:“把汗擦干
再说。”
她再擦拭了一次。
‘可以关灯了吧。’“嗯。”
我关了灯,坐近她身旁。
清了清喉咙,抱起小皮,抓住牠的前脚,边拍边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
日快乐……’“你抢拍了。”
‘没关系的,先让我唱完。’“不行。”她笑了笑:“你唱那么快,是诅咒我
快死吗?”
我只好放慢速度,再唱:“祝你生日快乐……‘”太慢了。你希望我拖拖拉拉
地过日子吗?“
‘玫瑰,别玩了。让我好好唱。’“好吧。”她笑得很开心。
‘许愿吧。’唱完生日快乐歌后,我说:‘可以许三个愿望,前面两个说出来,
最后一个不要说。’“嗯。”她双手合十,闭上眼,低着头,轻声说:“第一个愿
望,我希望那个人以后不迷糊,凡事都会小心点。”
她这次讲“那个人”时,不再加重音,只是轻轻带过。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那个人工作顺利,日子过得平平安安。”
‘第三个愿望千万别说出来喔。’我低声叮咛她:‘也不要把愿望浪费在我身
上。’“你管我。”她睁开眼睛,瞪了我一眼:“我的生日我最大。而且我有说那
个人就是你吗?”
‘喔。既然不是我的话,那我就可以继续迷糊,工作也可以不顺……’“喂!”
她打断我的话:“别乱说。”
‘好。’我笑了笑:“赶快许最后一个愿望吧。‘
叶梅桂又闭上眼、低下头,双手合十。
看起来好像是含苞的夜玫瑰,花瓣紧紧包着花蕊。
客厅内没有灯光,只有微弱的蜡烛火光。
于是我第一次看到,在火光下摇曳的夜玫瑰,静谧而娇媚。
并且安静地,等着绽放。
她许完愿,吹熄蜡烛,我再打亮客厅的灯,离12点只剩30秒了。
‘好险喔。’我笑了笑,跟她说:“生日快乐。‘”谢谢。“她也笑了笑。
然后她切开蛋糕,我们坐下来吃蛋糕。
我坐在她左手边的沙发,而不是靠阳台的那张沙发。
‘咦?这张沙发好像比较软。’我在沙发上坐着,弹来弹去。
“是吗?”她淡淡地说:“那你以后就坐这里好了。”
‘真的可以吗?’我问。
“废话。你想坐哪便坐哪。”
‘玫瑰。’“干嘛?”
‘我好感动。’“你可以再无聊一点。”
‘我真的好感动。’“喂!”
‘玫瑰。’“又想干嘛?”
‘很抱歉,时间太仓促,我没准备礼物。’“又没关系。你已经买了蛋糕,我
就很高兴了。不用再送我礼物。”
‘是吗?’我拍拍胸口:“还好。‘”喂,你好像很不想送我礼物哦。“
‘不是不想,而是你的礼物太难送了。’“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一种礼物可以配得上你。’“无聊。”
她拿起装着蛋糕的塑胶袋,看了看里面:“怎么有这么多纸盘子?”
‘喔。’我只好说:“那个老板很客气,他多送的。‘我当然不敢告诉她,这
是可以用来装蛋糕然后往脸上砸的。
因为我一定不够心狠手辣,不可能砸她;但她若要往我脸上砸时,未必会眨眼
睛。
“咦?还有一张卡片。”
她拿起卡片,看着上面的字。然后唸出:“玫瑰,祝你生日快乐。”
“以后的日子天天快乐,就连快乐也要嫉妒你。”
“愿你永远像夜玫瑰,娇媚地绽放。”
‘不好意思。’我搔搔头:“当时很赶,字迹比较潦草。‘”不会的。“她笑
了笑:”写得很好看。“
她又仔细地看着那张卡片,然后说:“不过,”愿你永远像夜玫瑰,娇媚地绽
放“这句,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我根本不必像夜玫瑰呀。”
‘为什么?’
我不仅疑惑,而且很紧张。
因为如果连叶梅桂都说她自己根本不像夜玫瑰的话,我岂不是成了“亡鈇意邻”
那篇文章中所说的,那个丢掉斧头的人?
“笨蛋,我就是夜玫瑰,干嘛还像不像的。”
叶梅桂笑得很开心,眼神荡漾出笑意,声音充满热情。
刚刚在黑暗中含苞的夜玫瑰,突然在这时候绽放。
我终于明白了,我绝对不是那个丢掉斧头的人。
因为……
叶梅桂就是夜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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