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也有春天

                              作者：叶萱

    （一）

    我想，是上天安排我与杨灿相识的：我们在同一天走进广播站报到，在同一
个节目里担任策划与主播，在同一次奖学金颁奖大会上领相同的奖，在平淡却忙
碌的三年中发现了我们相同的爱好。因此我们在一起的三年起码有两年半是侃过
来的。在同学眼中我们都是如此的“才华横溢”；在老师眼中，我们都写的一手
“锦绣文章”。我想，我们的故事就是从这些相同中开始的。

    我们终于走过了高考，在高考后的第三天，杨灿打来了电话，用无须置疑的
声音告诉我：“下午三点，海边城标下见。”没有解释，完全一反他往常的习惯。
我是个闲人，除了看小说就是看电视，再不就是应付一堆积下的约稿信。我在下
午三点时到了海边，而杨灿显然已到了好久。

    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谁都不说话，只听见海鸥的叫声与身后汽车、人群的
嘈杂声，一直到华灯初上。“回去吧。”他说，调子有些伤感。“那就回去吧。”
我说，我还沉浸在杨灿的影子里没有走出来，我很难忘在七月的太阳下杨灿的影
子，我躲在影子里享受阴凉与安静，完完全全是一副依赖的模样。

    杨灿走在我左边，在海风里他牵住了我的手。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只在一瞬
间的脸红后我感到了满腔的幸福。我是喜欢杨灿的，我对自己承认。我无法否认
我们之间已根深蒂固的友情以及由此而衍生出的别的什么“情”，总之在那个有
星星的夜晚，我们一路无语却远胜万语千言因为我们的手牵在一起。

    高考成绩公布了，我们双双过了本科线，我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同一个城市
读大学。出于种种原因，我们选择了两所学校。我学中文，他学金融。那是一九
九七年的事情，那年我们十八岁。

    （二）

    读书的城市没有海，只有一个碧波荡漾的湖。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十分
想念家乡的海，于是杨灿就一次又一次带我去湖上划船。秋天的天好高，湛蓝的，
大大小小的桥，湖上泛舟，就像江南风景画。杨灿于是在画中对我说：俞凡，你
永远是我的第一。优秀的杨灿做着画一样的承诺，我想我是在那时才明白“爱情”
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词。

    同室的姐妹们对杨灿的评价也极高，什么才华横溢英俊潇洒，什么玉树临风
气度不凡，不知是真心话还是安慰我，反正对我而言，一切关于杨灿的赞扬我照
单全收。寝室里的传呼器动不动就喊：“308 ，俞凡，楼下有人找！”于是同室
八个人便齐喊：“来啦来啦！”然后三楼不大的窗户上便堆了八颗脑袋同时冲楼
下笑。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杨灿就像整个308 的大哥哥，为这里带来许多欢
乐。

    杨灿的弟兄们对我的评价据说也很高，诸如“温柔贤惠”之类的，说我是合
格的“贤妻良母”。一舍六人都对我极为热情。那是一群并不出色却心地善良的
男生，平日里个个不讲卫生却心甘情愿地在我去之前费尽心力清洗一堆堆的臭袜
子与脏衣服，直到弄得我满是感动。

    杨灿在他的学校里终于显露出了锋芒：口才协会理事、文学社诗歌版编辑、
音乐沙龙特约主持以及学生会的学习部干事，就像一柄锋利的剑，放射着耀眼的
光。我却是渐渐趋于平凡，心甘情愿的生活在杨灿的影子里，除了读书就是写文
章，每周去一个还算有些名气的杂志社打打工，做特约撰搞人实现一下自我价值。
我与世无争，只想在平静的日子里充实一下自己的大学生活，多读一些书去填补
高中三年的损失。我不施脂粉、素面朝天的在一群漂亮女孩中走来走去，因为我
不是崇尚修饰的人，这个杨灿知道。

    大一的生活轻松而又简单。“女为悦己者容”，我不敢说自己是朵漂亮的花，
但至少也是株野百合，尽管身居幽谷，却为喜爱它的人而全速开放。

    （三）

    杨灿的信越来越少，找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忙啊，他总是这么说，这个我
知道，因为我也忙，杂志社里的老编对我这个大一新生很器重，干脆交给我一个
完整的中学生版，工钱一天天的涨，自己也不好意思在工作上敷衍，于是我与杨
灿也就一天天的疏远。

    去找杨灿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系里没有课，于是一个人急匆匆的朝杨灿那
里赶。门开了，杨灿不在，只有一个叫刘波的男生局促的站着。“嫂子，”他支
吾着称我，“杨灿出去办事了。”我被他古怪的称呼逗乐了：“你还是叫我俞凡
比较好，我还比你小三个月呢。那我出去等他吧。”门在身后关上了，我仍然很
开心，因为不久就可以见到杨灿了。屈指算算，我们已一个月未见面了，怪不可
思议的。

    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值班室里，一直等到华灯初上。路灯淡黄的光投在地
上，像极了高三那年的夏夜。杨灿终于回来了，我却怔住了，因为我看到杨灿牵
着一个女孩的手！那女孩我认识，是金融系的系花，与我同在一个杂志社打工，
漂亮、多才，叫文钰。

    两个人从我面前走过，我没有叫喊，只是一个人呆呆的站着，大脑中一片空
白。

    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只知道天亮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在床上坐了一夜。
记不清自己想些什么了，况且想什么都没用了。

    周六终于在杂志社见到了文钰，她的目光始终在躲避我，她不会不知道我与
杨灿的关系。她是个好女孩，这一点我很清楚。

    “文钰，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平静的神情一定吓着了她，“你别怕，你
没有错，只是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在一起？”

    过了许久，文钰终于说出了一切。

    杨灿说：文钰，我喜欢你。与俞凡的平静相比，你有她没有的朝气与活力。
她或许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但生活不尽是油盐酱醋茶，生活也要锋芒。

    文钰哭了：对不起，很对不起。

    我没有哭，反而安慰文钰：你没错，错在我，在杨灿。我一直甘于在高三夏
天杨灿留给我的影子中生活，只依靠他，只寄予他无限期望，以为与世无争可以
使他远胜过我却忘了这会使我越来越配不上他。为了他的优秀我可以甘于平凡却
忘了生活中需要竞争需要展示。我就像一株山谷里的野百合，那么遥远，那么容
易被人遗忘……说完后我反而哭了，我伤心，杨灿啊，你与我三年的友情一年的
爱情如此脆弱，花未开却已谢，你的承诺与你昔日的誓言苍白无力。在“爱情”
的高台上摇摇欲坠，摔下来便只剩了碎片！

    我们终于平静的分手，身边的湖依然泛着粼粼的波光，却不再像高三那年的
星星满天，只像我心里的泪花闪闪。

    （四）

    我终于开始了我的反思，我这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我昔日的想法是那般不切实
际。我一直以为我的男朋友要比我出色，我甘于平凡，为了杨灿的优秀可以放弃
一切。于是我成了一颗无华的珠子，再也吸引不了选珠人的兴趣。

    我是在一夜之间明白这些道理的。于是我给了自己三个月的时间去寻找昔日
的棱角，尽管艰辛却使我发现生活原来也可以这样多姿多彩。三个月后，我终于
像当年一样干练豁达：我参加了校辩论赛，直把对手逼进死胡同；我走进了校园
广播站，主持散文专栏；我在各大报刊上频频发表文章直至写出了名气。信件像
雪片一样飞来，我才发现自己险些错过了一段阳光一样的大学生活。我甚至有一
点点感谢杨灿，如果他不是在大二时就抽身而退，恐怕我真的要在茧子中裹上四
年。

    我是在这时收到刘波的信的，他原来一直在注视我的一切。喜欢我却因为内
心里的“朋友之妻不可夺”而无奈的选择远观。“你原来这么优秀，我知道自己
条件不够却必须说杨灿放弃你是他的损失。”我哑然失笑，刘波是个好人，可是
如果杨灿不放弃我，我如何会有今天？我与刘波于是成为了极谈得来的朋友，甚
至到后来又与他的女朋友聊成了知己。生日时收到了他们的一束百合，他们知道
那是我最喜爱的花。

    我的生活忙碌却不失精彩，于是我的身边围了不少优秀的男生。我承认我不
漂亮，却知道有句话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因为这句话在许多男生寄来的信
中出现过。

    我不敢再奢望“爱情”，我只有二十岁，我年轻的心承载不动过多的泪水，
我害怕再受伤。我只是一株野百合，我不高贵不华美可是我有我的尊严。我也害
怕被遗忘，真的。

    （五）

    收到叔父的信时我正在寝室里与姐妹们聊天，那份遗产就这样落到了我头上。
叔父没有子女，他很疼我，而且还记得我七岁时守在他身边时的憨样子。他的律
师从荷兰转来了他的遗嘱，说叔父已把全部存款、股票连同花园洋房全都留给了
我。希望我能去那里继续学业，然后用那些钱做些有益的事。父母在与我进行了
长达一夜的谈话后嘱咐我“多保重”。于是我迅速办好了出国手续，在大二时离
开中国飞往了荷兰。临行前我托刘波转给杨灿一张纸，只有七个字：“野百合也
有春天。”希望他能读懂。

    荷兰是一个很美的国家，路边满是鲜花丛，这使我觉得荷兰是香的每天都有
花熏。我并不常买花，叔父的钱不是我的钱，叔父说过那钱要用来做有益的事。

    刘波来了信，说杨灿曾找过他，问他那七个字的意思。刘波于是告诉他那是
罗大佑的一首歌。“知我者，刘波也。”我笑想。刘波说的对，那是一首歌，那
里面有我最喜欢的句子：“你可知我爱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变/ 难道你不曾
回头想想昨日的誓言/ 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 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
角落里/ 野百合也有春天……”

    不久后收到了刘波转来的杨灿的信，信很短，大约是说俞凡你不只是一株野
百合，你该是郁金香才对，不一定香气四溢，却静静的惹人怜。你有太多的颜色，
可惜我只看到一种颜色就独断的界定你，如果我说对不起你会不会接受？

    刘波的信却很长，说俞凡你知不知道杨灿与文钰分手了。因为文钰始终走不
出你的影子。有人说杨灿是为了你的钱才想与你和好，但我以人格保证杨灿不是
那种人……

    这点我知道，杨灿不是那种人。可是杨灿并不了解我。其实我只是一株野百
合，淡淡的没有炫人的外表，远离喧闹的街市却用心歌唱：“别忘了山谷里寂寞
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我只是，只是害怕被遗忘。况且野百合自有它
的动人之处，在它心里，天天都是春天。

    想完这些我快行两步，挽住前面一个中国男孩的胳膊。他宽厚的笑笑，陪我
在阿姆斯特丹的街上散步。他也很高大，但我不准备生活在他的影子里。我们约
好，等我拿到学位，等他做完手头的课题，我们会一起回中国，因为那里，才是
我们的家。他并不英俊，也不富有，可是我爱他。因为昨天，就是这个男孩，用
一双真诚的眸子看着刚刚在“捐献全部遗产给慈善事业”的协议书上签完字的我，
告诉我，在我签字的霎那，他看到了一株野百合美丽的内心。为此，他今生将最
爱百合。

    其实我只是一株野百合，不漂亮，不夺目，却拥有每年365 个春天，这便是
我全部的财富。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