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作者:叶萱
(一)
我想,爱是有太多的表达方式的。比如说,有含蓄,也有直白。可是,这个
世界流行直白。所以很多人都习惯于等待那句直白的承诺正如年少时的我。可是
如今我才知道,那些跳跃的音符,灵巧的词句,蹦着闪着地在记忆中不肯淡去的,
到头来,却原来只是似水流年。
记得那时年纪小……
那是十九岁,我考进省城一所艺术院校的音乐系读作曲专业,而贺燃长我两
级,在音乐系读器乐专业。我们是在一次同乡会上认识的。那次他就坐在我旁边,
我们从家乡的海聊到省城的泉,又从莫扎特聊到了西贝柳丝。后来灯灭了,主持
人说我们跳舞吧。贺燃立即响应,记得他对我说:老乡,咱们一起跳一曲吧。不
过已经记不清我是怎么走进舞池的,只记得我踩了贺燃无数脚直踩到他哭丧着脸
说老乡,你要赔我一双皮鞋。再后来我送了他一支“雪豹”牌液体鞋油,不过贺
燃并不常用它,因为我的舞步已越来越娴熟。
十九岁的生日是在秋天。第一次离开家过生日,心里竟是新奇多于想家。生
日party 是在寝室里举行的。同室的姐妹们唱着生日歌一起许愿吹蜡烛然后切蛋
糕。然而就在生日party 开到一半时我被贺燃叫到了楼下,我至今依然记得那个
晚上贺燃那副落魄的样子:他在值班室门口踱来踱去,背弯着,仿佛很冷的样子,
脸色更是阴沉沉的。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过了许久,贺燃才用很低的声音答:“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我心里像有块石头砸下来。贺燃与叶雯分手了?
“她说我们不合适,问她怎么不合适她又不说。”贺燃的嗓子里像堵了东西,
听得出他很难过,“我只想找个人说出来,不说出来我会憋死。”看着贺然满脸
的颓丧于与不解,我不得不説这个结果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了。早在刚进大学时
就听许多人议论过贺燃与叶雯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叶雯配不上贺燃。不论是样
貌才学气质,叶雯都差得太大。但偏就有一个人不这么想,当然这个人就是贺燃。
他与叶雯是同级不同班的同学,他学大提琴而叶雯学钢琴。在音乐系为数不多的
男生中,贺燃的帅气、才学都足以使他鹤立鸡群的生活。叶雯家在省内西部一个
小城市。较之来自沿海城市的贺燃来讲,叶雯的指数差的是大了点儿。不过,从
他们相恋到分手,算一算,这段晃晃悠悠的爱情居然持续了两年。在我看来,这
已经是奇迹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想这句话是有道理的: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
叶雯的自尊心一定受挫不少。除了分手,她还能选择什么?
“老乡,你们既然已分手又何必一个人伤心?你再伤心,叶雯也不会回来了。”
我顿了顿,“你们差别太大了。要怪,只能怪你太优秀。”
贺燃看着我,目光里满是疑惑。后来他就带着那份疑惑走了,只余下我在他
身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想,贺燃恐怕需要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如初了。
(二)
我在那段日子里几乎天天去找贺燃。有时是聊天,有时是一起去师大的网吧
上网。我们在网上都有一大堆朋友,当然更多的时间里我们是利用因特网查资料、
作学问。能从枯燥的乐理中逃出来,学习一下文学、戏剧、美术、电影是一件很
美妙的事。我们都在充实自己,因为四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谁也不
忍心浪费。时间就这样走过去,贺燃的伤口也在一天天的愈合。毕竟我们都很年
轻。
寒假回校后贺燃终于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不论是系会上还是班级里,他重
又像当初一样活跃。况且时隔半年,身边的人也渐渐淡忘了他与叶雯的过去。于
是贺燃又开始组织系里的活动,也开始在一家三星级酒店里拉琴打工。有了充实
的生活与稳定的收入,我想贺燃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从精神到物质。
神采奕奕的贺燃是很吸引人的,于是有了许多漂亮女生关注贺燃。与贺燃相
处了近一年的时间,我也不由自主的被他的才华吸引。在别人眼中,我与贺燃的
关系很难琢磨:我既像他的“死党”学妹,又像他的女朋友。当然,在我眼中贺
燃应该是一个很合格的男友,而且我想我是喜欢他的,但这种喜欢是不是“爱”
我可不清楚。
随着我与贺燃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坚定了我是贺燃女朋友
的想法。我从心底里希望这个想法是真的,可是贺燃就像根木头,完完全全地不
开窍。我想我只好选择等待,反正我只有十九岁,大一新生而已,犯不着着急。
然而就在这时,我认识了路远。他那时在警官大学读大二,也是一只网虫,网上
名字叫“超人”。
我与“超人”很谈得来,猜得出他也是一个大学生。在聊了近三个月后,我
们终于从网上走下来,约好在校门口见面。见面时的暗号俗得不能再俗:我手中
拿一本《电脑爱好者》,寻找一个同样手持此书的人。我心急如焚地等了20分钟,
终于看到一个身穿警服高高大大的男生向我走来,笑嘻嘻地朝我扬起手中的杂志。
他那副样子很帅,这使我实在不好意思发脾气。正相反,我十分没骨气地吃了一
大筒由他付钱的“奶昔”,而且听完了他全部的结解释。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
再后来他送来了一枝玫瑰,再再后来,我明白我必须在他与贺燃中选择一个了。
对我而言,这确实有些棘手。
贺燃是知道我与路远的事的。我以为他会像遇到第三者一样冲出来对我说:
于嫣我喜欢你。哪怕他霸道地要求我与路远断绝关系我也会快乐地服从。不过这
些全都是做梦。事实上贺燃依旧像一段木头一般冥顽不化,对路远的爱情攻势视
若无睹。他依旧做他的事,就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恨贺燃恨得牙痒痒。我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我给贺燃三次机会。如果他
不能把握,我从此不会再理他!发完誓不久,第一个机会就到了。那是六月底,
系里组织了一次周末晚会。音乐系的周末舞会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节目,那就是
“对歌”。这通常是音乐系的男生向女生表白的一种模式,学生们彼此心照不宣,
惟有做老师的不明白其中的玄机。我想如果贺燃能在对歌时唱一支情歌告诉我他
喜欢我,我会立即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因此舞会那日我精心梳洗一番,早早就去
了会场。
几支舞曲之后,对歌开始了。贺燃第一个站起来,并朝我做了一个邀请的手
势。我心情万分快乐地走到舞池中央,等贺燃领唱。
“啊咿啊呦”他像是在找音,我耐心地等。
“啊咿啊呦”他又唱,我有些糊涂了。
“啊咿啊呦”他居然又唱了一遍,而且还向我投来期待的目光。我更糊涂了。
难道这是哪个少数民族用做求爱的调子?如果我没听错,这是一支由七个音符组
成的曲子。这有什么稀奇?我可是学作曲的,这是一个每年只招收五名学生的专
业,讲听力,我不输给你贺燃吧?
“啊咿……”这一次贺燃没有唱完就被几个男生拖下了台。我也只好悻悻而
归,一路上也没弄明白“啊咿啊呦”是什么意思。
(三)
贺燃一直不肯解释那曲子的意思,任我怎么问也不肯说,反而用“心有灵犀
才能懂”来搪塞我。气愤之余我在心里默念:贺燃你还有两次机会!三个月后第
二次机会又来了,那是十月,我的20岁生日。我想如果贺燃能送我一支玫瑰,那
么路远就永远只能是我的普通朋友了。
生日那天照例又是一堆的礼物,大到长毛玩具小到手链唇膏乱七八糟堆了一
桌。路远送了我十斤“水晶之恋”果冻那么大的一堆!全宿舍的姐妹都很开心,
纷纷夸奖路远的机灵与细心。这堆果冻供308 室的八个人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日
子,当然这是后话。
贺燃的礼物是一盘自制的盒带,里面反反复复演奏着的却全都是一个曲子:
“嗦来哆哆咪哆发”。这让我越来越糊涂:究竟,贺燃反反复复地唱着的曲子代
表什么意思?究竟,这短短的七个音符想要说些什么?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路远却在一个晚上又约我出去散步了。在回来
的路上,路远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喜欢我。我却只是答非所问地告诉他:“你穿
警服比穿便装好看。”除此之外,那个晚上我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贺燃一句肯定的答复。
路过琴房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里面依稀的灯光。散出来的还有依稀的交谈声。
那是贺燃的死党许浩的声音:“贺燃,你和于嫣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静静地站在窗外,静静地等待。我多么希望贺燃能说我是他的女朋友,哪
怕只是说一声他是喜欢我的。可是,没有。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贺燃的回答:
“或许,是兄妹吧。”他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丝的沉重。同样沉重的,是我远
去的脚步。
贺燃就这样放弃了他最后的一个机会。第二天,我成为了路远的女朋友。
和路远在一起的日子也是快乐的,因为路远是尊重我的。在此后的几个月里,
我们最多也只是牵着手在马路上走。事实上到他想要吻我的那日,我狠狠地推开
了他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在我心里的,始终只有贺燃一个人的影子。
当然,这个结果对路远来说有些残酷,可是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
于是我们分手了。路远默认了这种选择。不过我们好聚好散,恋人做不成,
朋友还是要做的。
贺燃出国了。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只是在1999年的这个春夏之交里突然
就没了他的消息。我有些消沉。这使我坚信我是爱贺燃的,一直爱他。我在他走
后的一个星期里有些麻木。直到许浩送来了贺燃临走时留下的信。信很短,却在
那个晴天里扯起我心头翳翳的痛。
于嫣:记得那次舞会和那支曲子么?“嗦来哆哆咪哆发”,用数字表示就是
5211314.你明白么?“5 (我)2 (爱)1 (你),1 (一)3 (生)1 (一)
4 (世)!
我的血涌上大脑,头涨得发痛。“我爱你,一生一世”!贺燃,你为什么那
么含蓄?为什么你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为什么你一定要在失去我之后才告诉
我你曾经有多么的爱我?!
或许,我们之间,真的没有缘分。
(四)
再也没有贺燃的消息,他就像一朵云,飞到地球那边就没了讯息。我大学二
年级的生活也快要结束了,二十岁的日子眼看就要走过,只有二十岁的这段故事
让我无法淡忘。
我偶而会去找路远聊聊天,讲讲身边鸡毛蒜皮的事。也写些曲子,碎碎的没
有主题。
写过一首歌,名字叫《爱情谜语》。
“当爱已成往事,别怪我不珍惜。我等你等到无奈,却不知爱在这个谜语里
面。我等你说你爱我,一直等到星星满天。你却在地球那面,祝我一生平安……”
后来院里组织作曲大赛,我却没有把这首歌拿去参赛。我想,我是在学习遗
忘。因为毕竟我还年轻,我们都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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