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丁薇的友情

    郁沉尘和丁薇的友谊，本是互补性格的相互吸引，没有大利益参与，有的一点
小利益也是互相做个伴，求个知音的利益。这样两个女孩子，偶尔也会在走路时勾
着手臂。她们的关系看起来是泥里长藕，藕断丝还连；其实是池里的水，至清而无
鱼。

    郁沉尘天天赶往罗马公寓的时候，至少有两个人是知道的。一个是季风，因为
身在北京，所以只是隔了千山万水地牵挂，真正看在眼里的是丁薇. 　“沉尘，我
们有多长时间没在一起吃饭了？”这天在学校餐厅吃饭的时候丁薇问。

    郁沉尘抬头看她一眼，虽是一眼也是锐利的：“你恐怕另有所指吧？”

    丁薇与她对视，眼底净是坦诚：“是他吗？我是说季风。”

    这样的对视里，郁沉尘先是默不做声，良久，她露出一丝笑：“这么直接？”

    丁薇也现出一点调皮来：“那么紧张干嘛，我也只是猜的。”说完把两个人的
碗筷收进托盘，送到自动传输带上去。

    三月初，林荫路两边的女贞树刚刚修剪过，平实而整齐，但两个女孩的心情却
起伏不定，参差不齐。郁沉尘和丁薇的友谊，本是互补性格的相互吸引，没有大利
益参与，有的一点小利益也是互相做个伴，求个知音的利益。这样两个女孩子，偶
尔也会在走路时勾着手臂。她们的关系看起来是泥里长藕，藕断丝还连；其实是池
里的水，至清而无鱼。

    “找一个爱自己的人是何其简单，找一个自己爱的人却又何其艰难！”丁薇勾
着郁沉尘的手臂紧了一下，后者就从那手臂的温度测出对方心里的热度，她明白至
少从身边这个女孩这里是得到谅解的。这世上的情爱本来就是爱你的人你不爱，你
爱的人不爱你。丁薇的那句感叹本是多余，但在此情此景却是最真实与必要。

    由于这天下课得早，吃过晚饭也不过才四点半多，两个人都不急着回去，只是
在校园里瞎逛。太阳还没有落山。说是“落山”其实也只是习惯了的说法而已。江
南的山都是些矮丘陵，倒是那楼房年年长高早就超过了山，于是就只看见太阳从哪
个楼角探出头来，又从哪个楼角缩回身。还没“落楼”的太阳拉出两道狭长的影子
拖在她们身后随她们漫无目的地迤俪着，走过人群的时候叫来来往往的人给踩碎了。
那踩了她们影子的也是拖了一条长影，又是叫另外的人给踩断的。不一样的心情，
落在眼里的景致都与平日不一样，让人觉得恍惚。猛然惊醒的是自己体内的声音，
然而耳边的是人群的吵嚷，又有自行车的铃声参合进来，也是细碎的。一种别样的
虚空充溢在两个人周围的虚空里，这虚空加虚空，真是叫人不知所措。

    两个如花年龄的女孩，从背影居然看出一点落寞来，一个是无所寄托的茫然的
落寞，一个是有所寄托但没有前景的落寞，都是不该属于她们却实实在在的情绪。

    “王昕还找你吗？”郁沉尘问。平日她从不过问人家这一类的事，今天却只能
用这个问题来打破沉默，她知道今天这样的状况下，她有义务来打破沉默。

    “偶尔还来约我去图书馆，去了几次，坐不住就不去了。”丁薇的语气淡淡的，
郁沉尘就知道看来丁薇是真的对他不动心了。

    王昕是丁薇宣布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的第三天认识的，是本校生物工程系
的学生。

    本来他们不同学院的不该有什么瓜葛，但王昕的高中同学恰好是她们班上的，
那天王昕来找同学就在她们学院餐厅吃饭，正好坐在她们斜对面。那天，丁薇一直
觉得有人在盯住她看，抬起头来瞪了那人几眼仍不见收敛，就要去兴师问罪。郁沉
尘回过头去认出自己班的同学就主张事后再问同学来得合适，却没有挡住丁薇冲动
的个性。丁薇想来个先发制人，没想到适得其反。那个男生红了脸说：“对不起，
同学，我，我今天没有戴眼镜，不知道盯了你。”

    自己班的同学在旁边作证，真是刚才打篮球的时候把眼镜给磕破了。倒闹得丁
薇很不好意思。

    事后，王昕主动请客赔罪，大家就成了朋友。

    王昕是那种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孩子，懂事明理，学习认真，是凡家长都喜欢
的有很好教养的男孩面目都比较谦和，性格上都比较内向，不作哗众取宠之势。他
们是日子越久越能显出功力来的，但不会叫人怦然心动。他们会在人有需要时没待
你说就替你想到了这一步，所以或许能叫人感动。他们大多都比较沉默，但正因为
这种沉默，为浮躁而任性的同龄人的群体增添了底蕴。

    “我怀疑自己都不会爱了，怎么办？”丁薇叹口气。这样的话是该由一个饱经
沧桑的女人来说的，从未经世事的女孩的嘴里说出来虽是她的真实想法也未免夸张，
带了几分稚气的可笑。

    “至于吗？”郁沉尘果然笑了笑，“怎么说得跟曾经沧海似的，还没爱过呢，
就知道自己不会爱了？”

    “就因为从来没有爱过才怀疑呀。”丁薇却认真了。

    郁沉尘深深看她一眼：“你有没有想过，爱是动词，努力去爱就会爱上的。”
她想到自己父亲和刘姨。以她的敏感不难看出尹建业和刘惠之间是不可能有惊涛骇
浪的，但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即使当初没有爱，现在也该有了很深的感情，甚至
是胜过爱情的亲情。

    丁薇看来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不是个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并不深究：
“其实我倒羡慕你和季风，别的不说，那爱总是真爱吧。能爱人是幸福。”

    “永远不要羡慕现在的我们。”郁沉尘的眼里有一丝别人难以觉察的痛苦，
“你只看见了我们表面的爱与被爱，看不见的是我们内心的矛盾，那是对另一个女
人的。”

    两个人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石椅的粗糙在情侣们的耳鬓厮磨下变得光滑，
刚坐下去更显得沁骨的冰凉。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只是温暖
了自己脚下的一块，想要把触角伸进公园深处，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些琐细
的夜声沉淀下来，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像被空气溶解了似的。思想也融化
在空气里，若有若无。郁沉尘有意不去想任何问题，虽然她不怕直面自己的错误。
——人是会逃避的动物，逃避灾难，逃避哀愁……也会逃避现实，逃避事实，逃避
已经成了人类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本能。

    郁沉尘知道这是一个物欲的年代，“个人利益高与一切”是这个时代一个物欲
的人生观。

    我们原先的伦理道德被欲望冲击得七零八落，对于生活在今天的大多数人，感
觉和身体的需要是第一性的，然而对她们这类难得的异数，心灵的问题显得同等迫
切。社会就是因为他们的痛苦显得沉重，然而就是这种沉重让人还看得见点希望。

    她和季风之间是隔了一个女人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季风的手机总是关着，杜
绝被他们之外的任何人事所打扰，是对自己的一点善意欺骗，却是欲盖弥彰。郁沉
尘从不在季风面前提起他的妻子，并不是真的不在意，而是不想增加他的压力。她
对这个问题的逃避不是为了自己的所为而是为了自己爱的人。

    手机的笑声让她惊醒，是季风。她深呼吸一下给黑暗一个微笑，不让季风听出
她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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