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风尘
原来,生命中有许多事是无法用得失来衡量的,有所失也未必就会有所得。比
如说时间,逝去了就是逝去了,任你怎样都是无法挽回。
第十九章 永逝吾爱
从罗马公寓出来后,一整天的时间里,郁沉尘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人总有这
样的时候:忽然间无助了、茫然了、认命了,是因为自己抗争不过现实而软弱了。
这是一种自然的生存状态,属于无意识阶段。形而下的生存,似乎忘却了形而上的
精神,其实生命是不能有片刻松懈的。
不知所措里,身边的一切都变得虚妄起来,只有那遥远的母亲的病反而显得真
实。
其实她从上海回来后,内心一直是深有些自责的,跟季风的关系发展到这一步
是她冥冥之中就料定了的,她始终都无法原谅自己作为一个第三者的尴尬。佛法里
的因果报应一直纠缠着她,母亲的病与她所犯下的错成了她心里有着因果关系的一
个结。
我该干什么?她想。去上海陪母亲吧,这是她目前唯一觉得有价值的事了。自
从跟舅妈谈过后她就意识到也许母亲真的已经时日无多。一想到这个,脑子里就会
很剧烈地震荡一下,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事实。而现在她开始后悔离开上海,离开
母亲。这样一想,去上海似乎就成了定局,任何人都阻挠不了的。于是就决定了第
二天一早走,而明日正是星期六。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不知是几点了,脑子里热热的,胀胀的。昨天晚上他一直被
梦魇追随着,那是个很奇怪的梦,没有情节,没有人物。身陷在黑暗当中,而在那
黑暗的中心却是匪夷所思的明亮,有一股强大的吸力让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那中
心下坠。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感觉到了那种力量的恐怖和不可摆脱。梦里
她最终对自己说:随它去吧,看看到底是要到吧儿。这么一想,人却醒了。
屋子里闹得奇怪,耳边一直充斥着一些嘈杂的声音,很混沌的样子。隐约分辨
出了楼下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是父亲要走了吗?我得去告诉他今天去上海呢。”
郁沉尘并未忘记自己要干的事,所以挣扎着从床上下来了。门被人猛然撞开,是尹
建业,嘴唇翕合着好象是对她说了什么,但她听不见。是责怪我起得太迟了吗?她
想。欲挤出一丝歉疚的笑却无能为力。而白色的天花板就在这时候向她压了下来。
“又回来了,就是这种熟悉的明亮的黑暗。”她对自己说。
这天一早,尹建业起来的时候发现女儿破天荒没有在他之前起来,心里想那孩
子也累,便不去叫醒她。吃了早饭,关照刘惠让女儿多睡一会,自有车子来接他到
市政府去了。在办公室坐下,他把一份工作安排表在面前摊开,嘘了一口气。像他
这样的人,说话做事都被公众关注着,白天上班自有下属同事看着,下班回家又要
顾及妻子和女儿,连在车上的时间都要正襟危坐,不是说,每个领导的小车司机掌
握他们的情况最多嘛。每天只有在刚到办公室的这10分钟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
的时间。他想起古人说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他竟是连这半日闲都没有。
前妻就是在这个时候钻进他的脑子的。其实从昨夜起,她就一直在他身边盘桓。
他仿佛又看见了上大学时那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红袖添香的那个漂亮的上海姑娘。
在那个才情枯竭的年代,能把一件普通的蓝布上衣穿出雅致韵味来的女孩,似乎必
然会成为后来他在女儿唯一一种服装杂志上看到的那个风华绝代的服装设计师。她
就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一如十多年前的年轻俏丽,但眼神中却有一种成熟的
深沉与柔媚。她轻轻叫了他的名字后就变模糊了,竟消散在了空气里。剩下他突然
发觉自己受上抱了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像极了女儿的脸,身边却又站着个五六岁模
样的女孩,戚戚地哭着,是刚回他身边时候的郁沉尘。他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的女
儿,头像要裂开似的难受。
刘惠把他叫醒后,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原来是做了一场梦。他不知道这
意味着什么,但心里一直惴惴的。人们说梦是一种预兆,那么前妻在他梦中出现是
来警告他什么呢?
他没想到答案这么快就会揭晓,而给出答案的居然是刘惠。她在电话里几乎是
哭着求他赶快回家,这在她嫁给他十多年里还从未发生过。她说上海那边打电话来,
而她去叫郁沉尘的时候发现房间里没有丝毫动静,怎么叫也不应声,门是从里面反
锁的。
市委的车子在街上一路绿灯,风驰电掣般呼啸而过的时候,尹建业内心也焦急
如焚。
刘惠虽然没有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是上海的电话,那就是郁青青果然
出事了。说梦是预兆居然一点没错。待他撞开了门,看见女儿双颊如火摇摆不定赤
脚站在地上,用一种很虚弱很飘渺的表情看着他,当着他的面倒了下去。他抱着女
儿绵软的身体下楼时觉出了一点毁灭的心情,只事关两个他最爱的女人。
车子没有熄火等在门口,待人上了车,径直朝市里最大的医院开去。
郁沉尘是在医院醒来的。她在那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竭力想抓住什么,那是个哟
观她生存与幸福的事物,就在她抓住而没有抓紧的刹那,意识随血液和氧气一起
“蹭”地涌回了脑子。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我要去上海。然后她才想起
来,尹建业其时对她说你母亲出事了。原来,生命中有许多事是无法用得失来衡量
的,有所失也未必就会有所得。
比如说时间,逝去了就是逝去了,任你怎样都是无法挽回。她知道母亲“出事”
了意味着什么,她想,我就这样错失了陪伴母亲赎罪的最后机会。唯愿不醒啊!
自她清醒后对尹建业说了那句话后就再没开过口,别人都以为她是在持续的高烧
和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缄默了,只有她一人知道这是种自我惩罚和折磨。她回想那晚
的梦和在黑暗里的挣扎,隐隐觉得她与她自己可把握的命运的纽带松了扣,这种松
扣的感觉叫人绝望。
她原来是想解割断爱情来重新挽回母亲的,谁想到现在爱情和母亲都没有了。
她也想哭喊,想发泄,但没有力气。长歌当哭是要在痛定思痛之后的。然而她的眼
睛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绝望,甚至也没有眼泪。只剩空洞。是因为她的头
脑里渐渐没有了思想,意识重回到她身上,思想却被她故意赶走。
就在这样的状态里,她和尹建业一起到了上海,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郁青青。
郁青青是在凌晨时分魂散的,就在郁沉尘和尹建业噩梦时。因为放弃了治疗,
她临死时反倒没有受那么多现代医疗的罪。她在冥留阶段一直昏沉而睡,偶尔睁开
眼睛只是叮嘱小姑不要向外界发布消息以免扰了清净更不要告诉女儿免得扰了她的
学习。她的神智从未糊涂过,这是她一辈子做女人的写照,她自己做完了交代遗嘱
等一悉琐事,这是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笔创作,简约、自律,与她的服装风格互衬
互托。
之后的追悼会、火化、下葬,郁沉尘都没有参加。她独坐在母亲那张大床上,
被一件洁白的礼服簇拥着,礼服的下摆一圈鲜艳的蔷薇花红嫩欲滴,吸尽了她脸上
的血气。有了母亲的陪伴她才重有了思维,她想起一周前,也是这张床上,她和母
亲在设计她的嫁衣。
那时侯她是个有母亲陪伴着的俗气又典雅的新嫁娘,有一根由鲜艳的蔷薇真花
与乌亮的发丝缠绵纠起来的麻花辫,一身有粉色蔷薇在裙裾风情摇曳的白色礼服,
而母亲是她奢侈又朴实的妆饰、华丽又简洁的嫁衣的设计者个制作者,是她整个生
命的生产者和创作者。现在,母亲一走,她与生命和幸福的纽带就松了扣,再也联
结不起来。她去看过母亲,经过悉心的化妆,疑心她只是睡去了。来吊唁的人很多,
有一两个母亲生前的好友对着她说::“介伢儿好可怜啊,明日就是母亲节,青青
也真当命薄。”她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们,在纷至的人群里她的内心旷远而寂寥。她
叩首,她答礼,做她该做的一切,但是她没有思想,甚至没有思维。唯有在无人时,
她的心才重又被蔷薇装点得熙熙攘攘。
尹建业在接下来的程序里履行了至亲的职责,大概因为他的社会地位,没有一
个人非议,虽然他的身份的确尴尬。他一遍遍地勾勒郁青青的遗容,想她本是个精
神人,鲜花模样,因为几乎不进食,在最后时刻,耗尽精元气血,虾作一股根蔷薇
花香,那是她这辈子唯一喜爱而终于化身而去的一种花香。
转眼间花落枝折,花香消散,好比一个梦。他想起其实他和郁青青的最后一面
是在去年圣诞前的一次酒会上,他代表市里去上海参加的。他们没有走近寒暄,只
是隔着人群相望了一眼,就是那一眼,穿越了18年的时空将他们又拉到了一起。没
有尴尬,没有怨愤,有的只是18年的惦念和相互间的谅解。那是他们此生最温柔和
最相知的时刻。尹建业把这一次见面当作秘密悉心收藏,心里有了初恋时的不安和
喜悦。之后那次电话联系,他说不清到底是真的只想将女儿作个托付还是只为了跟
她重做联结,恐怕他是技巧而又笨拙地用女儿做了一个幌子吧。再想起她那时说的
一句:“要说托付,日后还不是我要把她托付给你?”原来,她那时就已经明了了
所有事情的走向。
他在夜晚一遍遍拿起郁青青留给他的信。“建业吾爱”四个字让他终于涕泪纵
横,他在心里其实一直将这次变故当作中年丧妻的。在他这样人事沉浮的年纪,仍
然经受不住丧失之痛。这个女人,在她离去之后才向他揭晓了18年的秘密,原来这
许多年里他们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对方的爱恋和怀念。现在,他终于明白“托付”
二字的涵义。三天后,一切事情办妥,他带着郁沉尘回到家,但他不知道有没有真
正把女儿带回来。
当他们坐上车子,他们都在想:永逝吾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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