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梦:一片荒凉
林灵曾经有一个很让她骄傲的家庭。自从文革开始后,这一切都变了,她那显
赫的出身陡然变成了沉重的负担。虽然她义无返顾地在报纸上声明脱离家庭关系,
虽然她贴了无数大字报要打烂她父亲的狗头,虽然她带人抄了自己的家,虽然她给
自己改名为“林学青”,但“狗崽子”的帽子依然顶在她头上,红卫兵的臂章依然
挂不到她的胳膊上。但毕竟,她看到了曙光。校团委书记黄卫彪今天刚刚找过她,
示意如果她立下了重要的功劳,一切都可以商量。当林学青提出要握一握卫彪被主
席握过的手握过的手时。黄卫彪同志竟异常的热情,在之后谈话的半小时内从未将
手放开,当然不仅仅是握握而已。黄卫彪同志竟向学青谈了自己的心事,二十大几
了连女朋友都没有,等等。
但唯一让林学青感到苦恼的是,在这个城市里。该被揪出来的完蛋了不少,残
余分子也几乎都被扫到农村去了,硕果仅存的几位反动派也都是打一拳便可以咽气
的主儿了。该向谁下手呢?
善果寺的老和尚慧根已经七十多岁了,大概从他刚出家开始,在庙里的工作就
是种菜,他似乎还不够格被当“封建老根”被刨掉。慧根唯一的寄托就是那匹看起
来和他同样老的马。初夏的傍晚很美,老慧根吃完晚饭,坐在夕阳中,用柔和得几
乎听不见的语言和他的老马唠着家常:“怎么了,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四十年
前师傅就告诉我,她来了,我就走了。没什么,世间事,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别
为我难过,我高兴着呢,这么多年我不就在等她吗?”老马突然抬起头来,象下了
很大决心一样悲嘶了几声,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意气风发。
每天早上的学校食堂,抢糖炸糕是最为亮丽的风景,上千名十八九岁的学生在
为吃到仅有百余个的糖炸糕奋力拼搏,绿汪汪的一片,偶尔闪烁出几点红光,煞是
好看。一向不善挤的林学青奇迹般地抢到了,居然是两只。同宿舍的吕志红垂涎地
看着她:“学青,分我一个,我给你说个信儿,保管你高兴”,林学青不屑地瞥了
吕志红一眼。吕志红一向小市民,他爸爸以前是开酱油铺的,彻头彻尾资本家。比
起她这个“叛徒狗崽子”的地位还要低。林学青没好气地说:“你能有什么好消息”。
吕志红眼见炸糕有望,慌忙凑在学青跟前:“我告诉你,我爸跟我说,那个善果寺
的老和尚以前是个家里特有钱,他们全家现在都在台湾,解放以后就他一个人留了
下来,他还留过学呢,揪出来肯定是个厖”吕志红还在喋喋不休地讲,林学青已经
没有心情听下去了。她的脑海不断窜出“老地主、资本家的乏走狗、潜伏特务”这
些令人兴奋的新创名词,她甚至已经设计好了整套擒获方案,标题是什么呢?对,
“刨出这棵黑心特务根”。就在学青心驰神往之际,吕志红已经吃完了糖炸糕,飘
然而去。
林学青的创意果然是耸人听闻的,她急不可待地将自己的想象告诉黄卫彪,黄
卫彪便更急不可待地加上自己的想象汇报给军代表牛政委。于是,当天林学青就站
在了牛政委面前。
牛政委四十来岁,随着升官刚踢掉农村的老婆,还没来得及换。他严肃认真地
盯着林学青的被不合体的军服绷得紧紧的胸脯。然后坚决地掉开视线,时髦地将手
背在后面模仿老干部,:“你们核实过没有,这可是个大案子”。林学青等还没来
得及回答,他猛地将自己扔到沙发里,狠拍了一下桌子:“他妈的,干了”。
“然后,然后怎么样”她显得很焦急。
我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我醒了,该你讲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