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梦：无尽荒凉

　　今天上午，梦城的人没有听到善果寺的钟声。悠长的钟声已经和这里最后一个
和尚慧根一起被割掉了。
　　林学青呆呆地坐在慧根的禅房里，她的任务是搜集“特务”证据。但是，不知
为什么，她失去了抄自己家时的骁勇。她不能忘记被擒获的慧根望着她那双似曾相
识的眼睛，在那似乎永远看不到底的漆黑的眸子里，饱含着对人世间所有的希望与
讥诮。看着他的脸，林学青突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却在“小布尔乔亚”似的在想：
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英俊。
　　兴冲冲闯进来的黄卫彪象一只掉在汤里的苍蝇那样打破了林学青的幻想，他兴
奋地咽了口唾沫：“学青同志，出大事了！”一边说，一边将一堆纸塞到林学青手
里：“这老秃驴还真有两下子，押着他走在半路上，那匹破马不知怎地疯了，一下
就把押人的吕志创和罗子奋掀倒了，现在人已经跑了。市革委决定立专案处理，牛
政委让我来布置一下”，说到这里，他露出谄媚的微笑，风姿绰约地：“就当是你
搜出来的。”林学青这才注意到手里的这些东西，什么“反共大同盟草约”、“国
民政府少将委任状”等等。林学青不敢再往下看，她感到一阵恐惧和鄙夷。
　　学青同志在卫彪同志的带领下，拿着那堆纸“梦里不知身是客”地漂到了出事
现场。这里聚了很多人，都显得很严肃，每个人在气宇间都表现得自己很重要。牛
政委皱着眉头和一个军人拿着地图在指指点点，看到学青，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没有
说话。那匹老马已被当场击毙，眼睛还睁着。被马撞飞的吕、罗二人虽然缠了许多
绷带但依旧眉飞色舞地向人们讲述当时的过程，自称轻伤不下火线。一打听才知道，
这一大群闲汉真正的身份是新成立的“刨根专案组”的核心领导人员。
　　牛政委迈着坚实的步伐走了过来，他微笑着做了一个夸张的摆手动作：“林学
青同志，祝贺你，你为人民立下了大功啊厖”他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林学青没
有听得太清楚。她只是注意到牛政委的牙很黄，中午大概吃的是饺子，牙缝间还留
着点韭菜叶。
　　“刨根专案组”辛勤工作了一个多礼拜还没有抓到人，但已经起了内讧。为了
争夺领导权，四个组织已经武斗了七次，死了十多个人，牛政委请了市里的尚方宝
剑才勉强弹压下去。这时，人民的热情被煽动起来了，城里的高音喇叭嘹亮地动员
市民抓老特务。1000多位居委会老太太自发组织佘太君团到市革委静坐要求请缨上
阵；幼儿园里凡是不尿床的孩子都被老师唆使到街上声援，号称“新时代的儿童团”，
电影厂摄下了这些热烈的场面，剪辑成为那部经典电影《革命哪怕男女老幼刨除特
务黑心狼》
　　整个梦城被老和尚慧根所笼罩着，吃饭谈的是慧根，走路讲的是慧根，有些人
梦里都在说慧根。渐渐地，慧根成了一个象征，不少人莫名其妙地被当作慧根的党
羽而被拷打，不少人稀里糊涂地开始崇拜慧根。如果不是到第十天头上，事情有了
转机，关于慧根的传说会成为什么样子无法想象。据群众举报，老和尚藏在郊外的
驭手山上，具体位置不明。
　　于是，武斗又开始了，这一次是争尖刀连连长的位置。牛政委冷笑着看各派打
来打去，最后出乎意料地选择林学青担任尖刀连连长。那场轰轰烈烈的搜捕活动至
今还萦绕在梦城人的脑海中，十万人上山，整整一天一夜。这件事到底如何盛大已
经无从说起，可以看到的是，第二年驭手山上的草长得特别的旺盛，大概是得到了
太多肥料的缘故。
　　　　林学青是这次盛典唯一的英雄。她进山后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都被记
者详细记录下来。随军记者一直跟到了老和尚最后一个可能盘踞的地点“留下洞”，
借故拉肚子离开。“留下洞”是一个很大的溶洞，成年累月不见阳光，林学青站在
这个古老的溶洞前，动员她的手下点起了熊熊的火把赤脚进入山洞。当时，许多铮
铮铁汉都吓得不敢进去，林学青大喊一声：“为革命哪怕一死”，头也不回地钻如
洞中。她的这句话，后来收录到1971年《人民日报》，带编者按的报告文学《一声
怒吼天地摇，中华女儿爱武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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