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梦

　　“喂，老于啊，我加班呢？实在是抱歉，你看这个事情，老板，你说什么？不
是，不是，我骗你干什么，真不是睛睛。”于东在这时候打我手机实在是太不是时
候了。我慌乱地讲完，抬头正撞见她的目光，这是可以磕得头上起个大包的眼神。

　　“你为什么不敢跟他说我们两个在一起，这样你就不丢面子了吗？这样你就是
拿得起来放得下的男子汉吗？你可真有出息。”
　　“你说的或许不错，可是，可是我至少让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你。而你呢？你
晚上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你很有理由指责我吗？”我大怒。
　　“如果你真的对我好，你应该忍受很多。”
　　“任何事情都是有极限的，世上没有那样的宽容。”我想象中理直气壮地说。

　　“有的，至少梦里会有”
　　
第四个梦：月儿在眉梢
　　这一次她对我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居然经常会讲一些什么共产主义之类的
东西给我听。我装做津津有味，而脑子里在盘算着我的生意。我讲给她我的事情，
她却总是捂住耳朵。有一次她还一本正经地对我讲，她给我讲课是团结民族资产阶
级，而我给她说那些事是腐蚀革命者。我对此一笑置之，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
在我看来，她只是我所爱的女孩。
　　然而我还是不知道她来自何方，要去哪里。我只是一眼水井，但她却是天上的
月亮，在我身边，或许会留下她一抹倩丽的身影，但她永远属于头顶上那片无穷无
尽的天空。
　　她的方寸天地依然在那间小小的阁楼里，我是她可以面对的唯一面孔。她烦闷、
她苦恼、她摔东西，我只有的还仅仅是一笑置之。
　　终于有一天，她又走了。虽然是意料中的事情，我还是感到很伤心。但这次不
同的是，她给我留下了一封信。依然没有任何感谢，只是说，她已经由组织分配结
婚了，她的丈夫也是她的领导；她要回到她的同志那里去，虽然言辞很冷漠，但我
注意到信纸已经被打湿了，我不敢奢望那是泪水。
　　我却实实在在地大哭了一场。泪痕还没有干，她却意外地回来了。
　　她是通缉要犯，还没有出城就被侦缉队盯上了，她只好再回来。
　　她平静地解释着，看我的目光依然冷漠。好象我是一只马桶，只有急的时候才
想到用，平常只是嫌它臭。我无法遏止对自尊的侮辱，正要发作的时候，特务已经
开始砸门了。霎时间惊慌代替了愤怒，急中果然是可以生智的，我们用了一个最俗
但在当时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于是在事发当天，侦缉队长老婆就知道了杨大少金屋藏娇的丑闻，于是两天之
后，全梦城的人都知道了。在梦城人看来，抓共党抓出一件花边新闻，比日本人打
进关东的事儿更有意义。
　　但我因此而喜悦，因为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看着我哭了。
　　我很快和她一起去了乡下的庄园，那段日子快活得好似小溪流过山涧。我们象
两个逃学的孩子那样轻松，仿佛将压抑了一生的真实全都释放了出来。我突然发现
她是如此的单纯，如此的善良，却又如此的聪慧。她懂得不少大道理，也懂得将那
些道理一点点地实行。我的农庄进行了改革，建立了贫儿学校，办了医院，减了租。
我生平第一次被花钱忙得不亦乐乎。全梦城的地主都说我疯了，但我的心是充实的，
我知道，并不是完全是她让我不再孤独，但我心境的安详，是她带来的。她依然是
我的月亮，只不过已经停到了眉梢。也许人所谓的爱的愉悦，只有完全逃避了现实
才能够得到。但现实，又怎么能够逃得过去。
　　那一年正是1937年，梦城突然间来了许多陌生的人，他们在街上演讲，散传单，
宣讲抗日的大道理，乡下也纷纷成立了农民协会。很快，这些消息传入了我的深宅
大院。
　　我拗不过她执着的恳求，带她进城了。我用赶集的目光看着街上热闹的情景，
但她的眼中却闪出一点光彩，我预感到，这刹那的闪烁将又一次将我和她分开。事
情远远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她的组织中出现了叛徒，这一次，我和她都下狱了。
　　耗掉了三分之一的家产，我很快就出来了，她却不知去向。据说和她的“同志”
一起被关进了省城的集中营。我用剩下的所有财产去谋求她的释放，但始终没有讯
息。
　　我变得非常迷信，整天关在屋子里求神问卜，后来，干脆出家当了和尚。但师
父不让我诵经念佛，他说我的尘缘还没有了结。
　　希望就这样一天天的流失，一天好似是一年，一年过去了，又好象只是过了一
天。
　　抗战胜利了，和尚也被拉去欢迎国军进城。我恹恹地混在人堆里喊着口号。突
然，我的眼前象闪电划过夜空般的一亮。在共产党代表的队伍里，我看到了她，骑
在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她也看见了我，破旧的僧袍和光秃秃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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