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考场噪声、执教生涯和1996年的“整风运动”
打深圳回来后我就生了场病,病好后一看书就头发晕,望着还没有彻底解决掉
的几门科目的课本我真是急坏了,只好把过去整理的要点笔记拿出来看看,好在手
写体的东西自己还能勉强应付着看,在以此方法复习数天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在考试
前20天买了一套专家串讲的VCD ,每晚洗完衣服打完游戏后就仰躺在床上边闭目养
神边聆听电视里传来的声声教诲,只到自己沉沉睡去。
2002年3 月30日,国家司法考试的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在考场门口等着进场,
每逢大战我都有种异样的兴奋,所以照例在考前买了一包“金嗓子喉宝”(妈的,
得找厂家要广告费)揣在兜里,对喉咙有没有效不知道,但是这种药含在嘴里能让
我大脑非常情醒和冷静。
门半天没打开,我看看表才知道看错时间了,早来了一个小时,于是一阵阵指
天骂地,捶胸顿足,只好先找了个可以坐的地方搽鞋,鞋搽完后正打算走人,那位
搽鞋的大姐抬头问我:“老师,今天这么多人在这里干什么呀?”
“她居然叫我老师?”我心中一乐,估摸着也许这里有很多学校的缘故,便说
道:“都来参加法律考试的。”“那是不是考上了就可以赚大钱当大官?”大姐问
我。
我随口答道:“哪可不一定,考上了也不过是有个本本儿。”
大姐费解:“那都考个什么劲儿呀,好多人都一大把年岁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是呀,我为什么参加这次考试呢?为了获得那个本儿?
为了有机会走入法律职业群体,走进去以后又如何?做官?赚大钱?还是为搽鞋的
大姐们这些弱势群体谋取公道?我突然想到火车站里那些蹲着的人的冷漠眼神,一
时间好象多了很多关于为什么学习法律的感悟。
铃声响起,考试开始,刚打开卷子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一道题都做
不出,只到十分钟后才转为常态,慢慢地应付起一道道案例分析……
下午的刑事法考试很让我费了些时间,走出考场时已经是筋疲力尽,到第二天
民法考试的时候,我做到这样一道题目时终于感觉自己的精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你家的报箱出现了一包牛奶,显然是送牛奶的送错了,你随手把牛奶丢了,问这种
行为如何定性,选项是A …
其实这道题并不难,可我已经抑制不住困意的滚滚袭来,在我和它搏击了半天
后终于不支……
我正梦到自己正骑鹤下扬州的时候感觉一股很大的力量把我从鹤上推了下来,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监考老师,他压抑住愤怒轻声在我耳边说:“你要想睡觉可以
回家去,或者直接睡到考试结束,可是请你不要打鼾吵着别人答题。”我连忙不迭
的点头道歉,顺便致以谢意,老师则昂着头不屑地走开,在周围考生鄙夷的眼神里,
我汗如雨下的继续答题,真没想到,一种生理毛病在关键时候也可以救我一命。
考试结束的时候我晃晃悠悠地荡出考场,去赶大胖他们为我接风的一场饭局,
在马路上遇到刚考完的大军,他问我感觉如何,我笑道:“两个可能,1 、差几分
没过,2 、全市前十名。”大军说我完全在放屁,我说那你你等着瞧吧,然后扬长
而去……
考完司法考试后院里的老师通知本届研究生必须有教学实习的经历,考虑到我
的工作情况,让我利用周末时间给分校的学生带几堂课,我很高兴的答应下来。因
为做老师一直以来都是我内心深处的一个小小梦想。得天下英才而教之,实在是一
种难以想象的奢侈感。
我的第一堂课还算成功,一走上讲台我就把头天晚上琢磨出来的授课套路忘得
精光,由于有些司法经历所以每种理论都能结合着各种案例叙述,学生们听得也还
算认真,当我讲述汪老大的案子的时候,一个孩子接茬说:“象这种拦路抢劫的人
就是该枪毙,判他7 年真算轻了,照我的看法,做小偷的就该剁手,强奸犯就该阉
掉!”
我看了看他还略显稚愣的脸庞,说道:“如果你是一般人我或许会为你的话鼓
两下掌,可是作为一名法学院的学生,你说出这种幼稚和不理性的话来我只能深表
遗憾,我一直认为,当社会追究个人责任时,特别是表现出过度亢奋的正义感的同
时,也是在悄悄掩盖着社会自身的责任。因为‘社会正义’是有可能吞噬对个人的
‘公正’的。个人的理性表现在反躬自省,而社会的理性则表现为直面体制问题和
人们信仰的危机。在一个缺乏自省的年代里,个人对自己的行为是很难产生社会责
任感的。”
讲到这里,我被自己的话弄得都有些激动了,好半天才压抑住那种倾心而诉的
兴奋,可是当我看到我的“学生”们的反应时开始变得沮丧,他们用迷茫的眼神盯
着我,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针对一个罪犯表达出如此多的感慨,我望着这些生于
80年代的未来法律精英,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学生们围着我问问题,虽然大都是些关于某件案子该如何认定
的浅显问题,我都认真一一作答,走出教室的时候,好象这些孩子正准备组织一次
郊游,班长大声宣布着出游的纪律,其中一条是带男朋友和女朋友的需要单独开房
间的必须到班长那里登记,于是教室内一阵欢呼……往教学楼外走去,一队情侣正
在教学楼门口拥吻,丝毫不在乎身边过客的目光,我摇摇头,这些孩子……
这突然让我回忆起了大二时各个高校兴盛一时的“整风运动”,那还是在19
96年的时候,当时如何进入211工程成为了每个高校的头等大事,对学生来说,
学校进入211 可成为向外校同学夸耀的资本;对校方来说,把教育部的大把银子变
进自己学校的保险柜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所以,讨好教育部的211工程评估的官员就成为了当时各高校的一项政治任
务,其热情程度估计不亚于北京市对奥委会官员的热情。这时,一件本不成为问题
的问题突然变成了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校园里的恋爱问题。事情起源于某教育部领
导赴工业大学检查,在林荫道上看到若干旁若无人的接吻的情侣,禁不住大感世风
之日下,于是在一次全市高校教育系统的评估会议上将这一问题作为当前思想政治
教育的重要问题列出来。
据与会者回忆,现场最尴尬的一刻是该领导愤愤然的说:“特别是亲嘴儿问题,
太不象话了,我们干革命的时候哪会搞这一套,拉拉手就行了,这些人居然还当众
搞,还发出很大的声音,听得我都脸红……。”
(多年以后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在读书时看到“子曰防民之‘口’甚于防
川也”一节时想起那位领导的那段发言,忍不住哈哈大笑。)
接着本地的每所高校都开始了针对校园情侣的整风运动,记得有一天去交通科
技大学找同学蹭饭。惊奇的发现偌大的校园里居然没有一对并肩而行的男女,直到
看到食堂门口的告示方才恍然……
告示上面列举了明令禁止的各种暧昧行为,最让我绝倒的是,告示规定凡男女
生并肩同行必须保持至少20厘米距离,否则罚款人民币20元,20元呀!在1
996年足够我们这些穷学生花上3天了。
我们学校的招儿最富时代色彩,那就是发动群众斗群众,即由各系组织各班学
生轮流自行纠察,罚没收入一半纳入班费,一半上缴学校,大家说毒不毒。特别是
对我们经济系的这帮饿狼而言。
某日,云淡风轻,桂花飘香,终于轮到我们班出去干这等事情了,带队人自然
是班长我本人,一行人有大龙、小翔等一干兄弟,心情是各种各样的,有的求财,
有的完全是为了满足变态心理,有的则纯粹出于妒忌,记得大龙、小翔和我当时在
爱情道路正颇为坎坷,所以皆有杀富济贫之心。
当天每个人都戴一红袖章,规矩是接吻、拥抱和牵手者一律拿下!现在想来真
够龌龊的……
当晚开局就不是很顺利,我们很快就在电教中心附近的草坪上发现一对儿正在
缠绵的情侣,围上去……宣读学校规定……掏罚单……一切程序循序渐进。
其实男生见我们人多还算配合,反倒是那位被搂住缠绵的女方发话了:“你们
的规矩只是针对本校的学生吧,对不起,我们不是你们学校的。”大龙觉得很愤怒,
说道:“不是本校的干嘛跑到我们这里来卿卿我我?”
“那还不是因为贵校风景秀丽适合谈恋爱,我们可是慕名而来。”女孩子心理
素质完全是一流。
大家一时哑然。只好让他们出示学生证,一检查,居然是被严厉的新校规给逼
过来的交通科技大学的野鸳鸯。
我心想,放了算了,可这毕竟是逮着的第一对儿,放过去一则没面子,二则会
大大打击同志们的工作积极性,可是法无明文不为罪,人家不是我们学校的,我们
能拿别人怎么着呀,我开始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发话了,一看原来是小翔:“你们可以在我们学校亲热,
可是不能践踏我们学校的草坪呀!?”说完顺手一指,果然不远处有一木牌,上书
:“践踏草坪,罚款10元!”
士气颓唐的队伍瞬间开始鼓噪起来,那对男女顿时无言,郁闷的掏钱走人了事。
小翔立了头功,大家纷纷夸赞,并示意晚上吃烧烤的时候授予他点菜权。
我则收起了那十块钱,叹气道:“这年头创收也得动脑筋呀!”
队伍继续前行,由于新校规已经由各系公布,所有的情侣都提高了警惕,所以
一路上毫无收获,于是大家决定去恋人比较集中的湖边小试牛刀。
大龙眼尖,很快在凉亭里发现了抱在一起的一对儿,迅速跟上,正打算发话时
只见那男士徐徐转过头来,一点也不慌张,说道:“是要罚款吧?我没带钱呀。”
“带女朋友出来怎么可能不带钱?”大龙的逻辑总是走在时代前列。
“都老夫老妻了还带什么钱。”那小子把他的“老妻”一揽,完全当我们这些
执法先锋不存在。
“你什么系的?”小翔为了争夺座位在图书馆里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已经探过
去半个身子准备施加压力了。
“93级体育系柔道专业!”
大家徐徐撤退……
后来还是在鱼塘旁边找到一对儿,在恩威并施之下,二人屈服了,我们又进帐
20元。夜色渐寒,我们决定去吃烧烤,一行人马上往学校侧门方向走去,突然,我
们发现前方又有一对正并肩而行的情侣。
“同志们,这下可以多点几根肉串拉”有人说。
大家开始加快步伐、注意观察。不过那些人也很快发现了我们,马上把手松开
了 .我们只好把袖章摘下在后面悄悄跟着,等着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就神兵天降……
果然,机会很快就到了,前面的一对儿的手又开始环环相扣,男孩还象向我们
示威般吻了下女孩的俏脸。“班长,上呀!”大龙兴奋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还上个屁,都他妈出了新校规的禁止范围了”,我答道,原来我们跟得过分
投入,不知觉间已经出了侧门走出学校了。“学过国际法没有,过了界咱就只能干
看着了,可不能越界执法呀。”我呵斥道。
后来兄弟们在校外找了个店子坐下,用罚没款叫了许多烧烤,四周的桌子上有
无数情侣,或是细细低语,或是相拥而笑,或是互相喂对方东西吃……而我们却装
作视而不见,只是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如何把那些家伙兜里的钱变成明天的消夜。
那个时候,真的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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