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时颜仿佛说话都有些困难,嘴角似乎总扯不到想要的弧度,“……所以,冉冉
也不能救我儿子。”
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周身被绝望笼罩。
裴陆臣有些慌,追至沙发旁,自上而下紧迫盯人:“你不是说之前都已经亲子
鉴定过了,怎么会有错?你拿什么样本去验的,是不是样本采集的时候没注意,污
染到了……”
裴陆臣有些口不择言,却越说越理不清头绪。她的沉默,只不过更加重对他的
煎熬。
恰逢此时,不远的婴儿床上小魔怪似有醒动,时颜晃神间瞥见,霍得站起就要
往那边走。
却在下一瞬被裴陆臣拉住手腕。
裴陆臣好似警醒了一般,紧紧攥着她不放,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失常,嘴
唇颤了颤,终于成言:“你去哪?”
“……”
“是不是去找他?”
时颜慢慢拨开他的钳制。
她本无意向他多做解释,却在见到他拧眉直盯自己后改变了主意:“我和他闹
到如今这个地步,从来不是因为冉冉。她是不是他女儿,又有什么差别?”
宝宝果然醒了,正扭着头,透过婴儿床的木栏缝隙看着两个大人。
时颜过去抱起宝宝,“既然他和冉冉都救不了我儿子,我以后也不想见到他们,
裴少,能不能安排kings 转院?费用方面我这里补上。”
裴陆臣还有点没晃过神来,对于她的果决,他仍有些不置信,思忖半晌,禁不
住要试探:“他可是你丈夫。”
“前夫。”她纠正道。
“你这婚真离了?”
“废话。”
听她斩钉截铁,裴陆臣不觉失笑。是啊,他怎么会轻信那男人说的话?裴陆臣
捏了捏眉心,面色终于不再那么紧绷:“那……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他?我是说,
他女儿的事。”
宝宝发出咯咯的声音,小肉手抓着时颜的衣领不放,似要替时颜回答问题。
“告诉他了,他又来跟我抢儿子怎么办?”
她这么一反问,裴陆臣倒是愣了。
这女人的冷酷裴陆臣不是第一次见识,却是第一次心有戚戚,难免咋舌:“就
让他帮别人养一辈子女儿,绝了点吧……”
时颜索性忽略他这个问题,搬条凳子去窗边晒太阳。
1 月初,北京,正午阳光将玻璃照得晶亮,小魔怪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在时颜
怀里又睡着了。
时颜揉着儿子的脚丫子,有些心不在焉,孩子再长大些,贫血一严重就要开始
输血,加之高级病房的费用和日后移植的钱,不是笔小数目,她估计得开始工作了。
裴陆臣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小魔怪阖着眼皮,睫毛纤长纤长的,倒影在下眼
睑上,扇子一样。
像她。
“小心别冻着。”裴陆臣展开毛毯,铺在她肩上,手停在那里,没有拿开。此
时若胳膊稍微往里一带,这女人的后脑勺就能枕在他侧腰上。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挣开他:“别动手动脚的。”
裴陆臣伎俩被识破,却不羞赧,换了副正色道:“问你个问题。”
他一会儿促狭一会儿严肃,时颜吃不消他变化太快的表情,“说。”
“如果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会不会像对待他一样,一脚踢开我?”
“不会。”
答得这么爽快,倒不像她了,裴陆臣不知是真的吃惊还是做做样子,音调一阵
拔高:“哦?!”
“我不恨你。”
裴陆臣发现自己总能轻易读出这女人话里的深意:没爱过,所以不会恨,不会
埋怨,也就没必要避之唯恐不及……
他勾勾唇角,勉强算是一笑,性格使然,不太乐意学她拐弯抹角,索性挑明了
说:“这么说你还恨他?怕见他才急着转院?”
时颜哑然,面子上险些挂不住。
裴陆臣早料到,也不准备和这女人争出个所以然来,转眼换上副语重心长的模
样:“如果不是害怕,你就别急着让kings 转院,这里医疗条件最好,外头那些医
院,指不定出什么岔子。”
这裴少变脸的速度一贯的快,时颜火气还没窜上来就被他灭了,便也转向另一
边,默不作声。
裴陆臣侧首看她,神情专注,未曾发觉她其实也正看着他倒映在窗上的脸,他
写在脸上的迷恋令时颜不禁神思飘忽——或许,她也是在意裴陆臣的,但这种“在
意”,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
冉冉身世带来的震惊与混乱被她强压在心底,这耗去她太多精力,也让她再没
工夫应付和裴陆臣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让彼此的处境继续这样尴尬下去,
不如保持现状。
而她和池城,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春末夏初,时颜把“时裕”迁到了北京,上海那边聘人管
理,不用为了工作南北两头跑。
裴陆臣摇身一变,成了帝都小有名气的开发商,但仍改不了一贯的痞气与无所
作为的懒散,偶尔借口要去看小魔怪,却尽跑来时颜的工作室吐苦水:“除了计划
生育局,其他几乎所有的部门都跑来对我指手画脚,旅游局、房改办、建委……这
不?昨个儿开盘,我往天上放俩气球,还真怕气象局的人也来找麻烦。”
时颜很想逐他出去,无奈“时裕”正在这裴二少开发的写字楼内,她给的是最
低的租金,占的却是写字楼最好的楼层,拿人手软,此刻便做不得声,只得一边在
电脑上改图,一边似是而非地附议两句:“哦。是吗?”
办公桌一侧摆放着株君子兰,价格不菲,却仿佛也被裴陆臣的苦水摧残,几欲
打蔫。
只要裴陆臣一缄口,办公室里就只剩敲击键盘的声响。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裴陆臣突然冷脸。
时颜捏了捏酸涩的眉心,这才抬眼看他:“裴总,请说。”
她取悦人的段数倒是越来越高了,被她这么一口一个敬称,裴陆臣唇角荡漾开
浅淡笑容:“中午我要请十字会的徐老吃饭,一起?”
“不去。”她正忙着笔大单,不太乐意赴这饭局,“动不动请那帮人吃饭,也
没见他们送来和我儿子配型成功的人。”
宝宝会爬了,偶尔还能在大人的扶持下站着走两步,再大一些,更是时常嘟嘟
囔囔地说话,定期输血的时候,估计也是习惯了,不再惊天动地的嚎哭,而是扁着
嘴巴哼哼唧唧。
谈及移植,却仍旧没影。
为了方便照顾,与她办公室相连的小会客室改成了育婴房,时颜带儿子来上班,
每日推着婴儿车在电梯里上上下下,渐渐的,整栋写字楼的人对这情况也见怪不怪。
时颜见时间差不多,保存了修改稿之后就起身去育婴房。
兑好了牛奶,抬眸就见裴陆臣杵在门边看着她。
裴陆臣对育婴房角落的那处空地觊觎已久,这回也不忘问一句:“要不我在这
儿建个迷你高尔夫球道?没事来你这儿打打球也不错。”
对他这种无理要求,时颜一向沉默对待,这回她却破天荒笑眯眯地回腔:“裴
总您最近应该挺忙的吧,还有空来我这儿打球?”
她笑得越是好,裴陆臣越犯怵,敛了敛眸,等她继续。
小魔怪正在榻榻米上爬,时颜把他抱正来,他的手还抓来抓去,特别欢,奶瓶
还没送到他嘴边,立马就被他挥手打翻。
时颜忙着制住小魔怪,随口提了一句:“你和那个……就是北京台正在播的那
什么里面演丫头的,泡夜店的照片都上新浪了。小姑娘挺漂亮的,裴总得多花点时
间陪陪她吧。”
陆臣一愣,下一瞬又是一笑,倚墙而站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懒散:“时小姐眼力
见不错啊,那照片模糊的我爹都认不出来。”
小魔怪转眼间溜出时颜掌控,又爬出一段距离,偏偏裴陆臣还要在她耳畔阴阳
怪气,时颜被这一大一小恼得想要骂人,怒气酝在脸上。
裴陆臣目光一直尾随她,也不上来帮忙,抱着双臂看热闹,学着她,笑嘻嘻地
补上一句:“或者我应该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俗语有云: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时颜现在非常想撕了他这张笑脸——他笑得她
发憷,那种被猎人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简直糟糕透顶。
时颜整理好情绪,下巴点一点墙上的卡通时钟:“你不是要请十字会的人吃饭?
还不走?”
逐客令下得这么明确,时间也确实不早,裴陆臣离开前作势要飞吻一个,时颜
拽下他的手,推着他的肩“送”他出去:“拜!”
送走了裴陆臣,她也终于抓住了小魔怪圆滚滚的腰,搂回来喂奶、喂米糊。
裴陆臣取笑过她一回,说她把儿子当小猪在养,她也没法子,都说地贫儿发育
会不好,她也只能在医生的允许下尽量让宝宝吃胖些。
无奈小家伙真的是怎么吃也不胖,除了偏瘦,其他的倒是和同龄孩子一样,甚
至这一日下午,时颜一天之内第6 次进育婴房,要喂他吃东西,发现他竟然凭一几
之力,沿着墙根走了好几步。
这是不是证明孩子骨骼发育的好?时颜喜滋滋,提早下班,算是慰劳儿子。
虽提早下班,可还是遇上了堵车。
为了放下这超大的婴儿车,时颜特地购进这台加宽休旅车,调头、换车道都不
方便,遇上塞车,只能停在那儿干等。
可小魔怪并不领情,不爱婴儿车,总爱坐在副驾驶座,时颜给他系安全带,稍
不留神就让他挣脱了安全带,他站起来优哉游哉看窗外风景,时颜却吓得不轻,立
马把他塞回婴儿车。
就这么胆战心惊地回了家,进了停车场,时颜忙着倒车,耳边忽地响起小家伙
哼哼唧唧的声音。
循声看去,小家伙不知何时站在了婴儿车上,扒着窗棱看向外头,嘴里一直念
念有声。
时颜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见对面停车格里那辆白色路虎。
她的休旅车十分惹眼,路虎上的人一早就注意到,待她倒好车,那人也从路虎
上走下来。
正是她的前夫,现在的邻居——池城。
“怎么到北京了也不打电话来说一声?”时颜语气不善,自从知道对面住进了
他,时颜回家也回得不安生,幸而他也不过来北京公干,总是呆几天就走。
“如果我打了,你还会这么轻易就回家?”池城一语切中要点。
的确,他前一次来北京之前有联系她,那些天她索性住酒店,避着不见。
一人提了一个问题,互相又都不回答,只得双双沉默。小家伙张着双臂似要池
城抱,时颜抢先一步把他抱过来。
池城顿了顿,也没多言,径自去抬婴儿车。
目前二人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乘电梯上楼,也只有小魔怪在吧唧着嘴巴。
时颜只顾盯着电子屏上的数字,他也没看她,直视着前方。
却在电梯快要抵达时蓦地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时颜一愣,而后开始寻思该不该继续沉默,“你什么时候走?”她自顾自问道,
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
“我刚来而已。”他一如既往的语调浅淡,好似对着陌生人说话,可他的眼神,
分明灼热依旧,直盯得时颜方寸大乱。
彼此的话题永远讲不到一块儿,牛头不对马嘴的,让人烦心,幸而电梯在这时
抵达,时颜抱牢儿子回了家,一进屋就“砰”地关上门,婴儿车都不要了。
池城等了等,不见她开门,只得推着婴儿车进了隔壁门。他正在等候一个契机,
一个能够令他重新进入她的世界的契机。
这一次,他绝不再抛下她,离去……
时颜把小家伙抱到沙发上:“你啊,真是不乖。”说着不忘捏捏他的鼻子。
小家伙蛮不以为意,只想着要爬要站,时颜赶忙稳住他。
她之前嫌保姆照顾的不够周全,辞了几个以后索性不再请,如今的恶果也是她
自己尝,总这样忙得团团转也不是办法,时颜估摸着还是得请个人来帮忙。
现下她该操心的,是隔壁那男人。
遇到这种情况,她照旧打电话搬救兵:“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有事?”这声音,带着其主人一贯的模棱两可与不怀好意。
时颜顿了顿,没说话。裴陆臣也不打算再逗她,其实他已经猜到:“他来了?”
“嗯。”
“求我。”裴陆臣语调傲慢而促狭,时颜几乎想象得出他此刻有多得意。
真是幼稚,时颜腹诽心谤着,嘴上倒是如他所愿求道:“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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