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5 分钟。
给予彼此最后一个安静的拥抱。
分明她就在他怀中,池城却觉得相距太远,远到再如何跋涉,依旧遥不可及,
以至于痛苦和疲惫最终演变成他的束手无策。
5 分钟一过,松开手时,莫名落寞。不知为何,时颜脑中翻覆的,是多年前他
们初次相拥着醒来的那个午后,那日,窗外的暖阳就和现在一样,在空气与尘埃中
虚虚地透着光晕,晕亮彼此的脸。
甚至他身上的味道,也一如当初。
年少时的爱情那样放肆,在每个可能的时间出其不意的拥抱,在每个兴之所至
的地方旁若无人的接吻,坐在他的自行车尾逛遍校园的所有角落,他教她品红酒,
教她做披萨,她教他吃臭豆腐,教他做可乐鸡翅,一起看电影,往彼此的嘴巴里塞
零食和饮料,一起熬夜赶图纸,在彼此作品的隐秘处留下自己的签名;幻想手牵着
手去每一个想去的地方,米兰大教堂,巴黎凯旋门,埃菲尔铁塔,金字塔,布达拉
宫……看遍世界奇妙的建筑,发誓有生之年建一座以对方名字命名的摩天大楼,在
教授面前装作互不相识,回到家尽情嬉闹、争抢、开怀大笑、做` 爱、相拥而眠。
当年的公寓,同居的最初,简陋到连张床都没有,初次的血和汗统统溶进地板
的纹理中,疼痛与快乐仿佛是一种印记,烙在身上、刻在心里,多年后仍挥之不去。
当年的公寓,他们再也回不去。
回忆是最可怕的敌人,时颜睁开眼睛,就这样被这些过往残忍而果决地驱逐回
现实。抬眸时对上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痛,写在纠结的眉心、菲薄的唇角、僵硬的
指尖。时颜的视线一一掠过,没有勇气做停留。
池城看着她,眼中那小小的一枚,是她的倒影,就这样缓慢地祈求道:“到底
怎样才能重新开始?”
时颜一时陷入他的眸光中,她真的在思考他的问题,但始终无法作答。曾经那
么骄傲,以为幸福便是一辈子,可感情的脆弱谁也料不到,所有的争取和努力,都
抵不过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5 分钟已过,他们再没有立场,继续相拥。
“时颜,回答我。”他却还要逼问。
爱情, 长不过执念, 短不过善变。她想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可他不肯罢休。时
颜艰难地从他眼眸中抽回理智,疏离的口吻好似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般云淡,风
轻:“除非你死。”
这话她自己听着都觉荒唐,可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回答?她唇角突然扬起的那
抹自嘲映在池城眼中,是无形的利刃,杀的人片甲不留。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每当他快要死心,她就会流露关心,每当他
试图抓住,她却恢复冷酷。
这5 分钟的相拥,又算什么?
稍见回暖的心再度被她弃置冰窖,这样周而复始的痛苦,甚过死亡。
“都已经说过是为了时裕和kingscity 合并的事。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要来
找你?”
池城一副恍悟过来的模样,沉默的当口,一切表情从面上隐去,犹带着病容的
脸,无波无澜,不痛不恨,末了他起身进入衣帽间,再出来时已换了身职业打扮。
时颜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天气虽已回温,却仍是冷的,房里也没开暖气,可他,
西裤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赤脚踩在地板上,病中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你请的阿姨让你别忘了吃药。”时颜咬牙又咬牙,终于说出口。
他似乎没听见,或刻意忽略,缓步来到她跟前,低眸看她双目,像要望穿她。
时颜急退一步,可他紧接着也动了,一步步,直到把她逼到门边才停下。
时颜后背撞在墙上,见他抬手伸向自己的脸,连忙扭过头去。他的手却在这时
悬停在她耳边,不动了。下一秒竟伸向她脑后的墙面,按下暖气开关。
暖气口滋滋运作起来,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贴近时颜耳畔的,是他滚烫的呼吸
:“如果你是以股东身份反对合并,那我们到时候股东会议上谈,如果是以其他身
份,比如说……以前妻的身份来求我,我的答案你也该料到了——你休想。”
时颜倏然拧眉瞪视,池城慢慢地敛了眉目:“公司的事你别管,也管不了。时
小姐还是安心在家等怀孕吧。”说完即偏开身,开门出去,时颜靠着墙,在这个只
剩下她的房间里,欲哭无泪。
过往温柔已被时间上锁,只剩挥散不去的欲忘难忘,因为忘不了,所以爱不得,
恨不能,所以回不来,离不去。池城已不再是她的池城,时裕也不再是她的时裕,
争来还有什么用?时颜突然在那一刻霍然开朗,随后出了房门。
池城正在倒水,准备吃药。见她跟出来,没有表情。
“你说得对,我没法管,也管不了,”索性统统放弃,这样反倒轻松,“你之
前的提议还做不做数?”
“什么?”
“收购我股份的提议。”
“……”
“你能出多少价?”
“你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放下水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似地,只好
仔细瞧她,“这不像你。”
时颜瞅了眼他手心里的止痛药片,丝丝的疼与牵挂再改变不了她离去的绝念:
“转让书拟好之后我们再联系。”
她就这样毫无成果地离开,就如同她莫名其妙地前来探望。
没有了工作,她生活的全部只剩下小魔怪,可她的一切都仿佛在一汪没有出口
的水湾中搁浅,整整半年,试管婴儿始终没有半点成效。春分,夏至,立秋,他没
有收购她的股份,她依旧是公司的股东,时裕和kingscity 的合并计划也一直搁置
着,直到9 月。
小魔怪不肯再配合,到时间带他去医院他就哭,“妈妈,不打针针,痛。”
“妈妈,要糖糖,不要舅舅。”
“妈妈,要爸爸。”
时颜根本不知道这些都是谁教他的,前一刻还在看电视,对着女明星喊姐姐,
下一刻要带他出门,说哭就哭。刚开始他不愿去医院时哭闹撒娇,时颜一次两次由
着他,结果孩子学坏了,回回拿眼泪对付她。
不顾他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他带到医院,输血时就一直乱晃,针头险些断在
身体里,时颜看着心疼,孩子也疼,结果只能是哭得更厉害。
原本时颜每天最多只让孩子吃3 颗糖,再多的不给,可这回为了安抚他,带来
的糖都给吃光了,小家伙嘴刁,随便买的看不上眼,就喜欢席晟国外出差带回来的
牌子,席晟急忙从公司赶到医院,就为带糖过来。
“不是让小丹去你那儿拿糖么?”
“一来一回多费时间,还不如我赶过来。不说了,正开着会呢,还得赶回去。”
转眼又对小魔怪道,“来,跟舅舅拜拜!”
席晟做牛做马,这没良心的小外甥却连个挥手再见的动作都吝啬不给,就顾着
边吸鼻涕边嚼糖。
时颜破例让孩子多吃几颗,可小魔怪一吃完就翻脸不认账,又是扭又是扒拉,
就是不肯继续输血。
时颜急得面红耳赤,隐约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却没工夫在意,可小家伙突然不
闹腾了,原本拿糖的手也忽的松开,向时颜后方张开小胳膊。
时颜的烦躁就这样凝结在脸上,隐隐有所意料,所以回头看见池城站在那儿,
也并不十分意外。
儿子一见池城就收起眼泪鼻涕,这半年他们见面不会超过十次,小家伙却这么
亲近这个爸爸,叫时颜情何以堪?可她也不能不把儿子交给他,小家伙一到他怀里,
立即安分,可怜巴巴地瞅着他:“痛。呼呼。”
说着还不忘让池城看身上的针孔。池城也配合,照着针孔低头吹气。
有池城在,小魔怪终于肯配合输完血,池城见一地糖纸,眉头一皱:“怎么给
他吃这么多糖?”
护犊的心思一冲上脑子,时颜就没好气:“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一直把
儿子带得很好。”
那边厢,他满脸不认同,却也没立场多说什么。
输血除铁全部做完之后时颜要从他手里接回儿子,小的不乐意,一直往池城蹭,
脸埋得死紧。
时颜几乎要气绝,池城也不撒手:“你不是今天约了做试管婴儿?”
他对她的行程倒是了若指掌,然而比起爽医生的约,时颜更不放心把儿子交给
他。
“怕我把儿子拐走?”就这样又一次被他洞悉了心思,时颜心里具体是何滋味,
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这么问了,表情一片坦荡,时颜盯着他看了又看,才勉强相信他。
她对这个男人视而不见,直接嘱咐男人怀里那个没良心的小家伙:“别乱跑知
不知道?”
腹诽他没良心,小家伙还真就没良心了,见她起身去别的科室,连声都不吭。
许久时颜忙完自己的事回来,就见儿子对着池城哼哼唧唧,全不似之前那样小
脸沮丧。小小的身子站在地上,东倒西歪地,由池城拉着胳膊才保持住平衡。
没日没夜陪在儿子身边的是她,为何此刻她反倒像个外人?
池城的笑在看见她回来后迅速隐去,时颜的脚步也因他突然恢复严肃的脸而定
在原地,忘了前行。
池城似是迟疑了下,这才抱起儿子走近:“kings 今天回我那儿。”
“不行。”时颜断然拒绝。
“监护权是我们共有的,你起码得分点时间让我和儿子相处。”
时颜连拒绝的话都懒得再说,只沉默地回视,气氛僵持,小魔怪好奇的目光逡
巡在两个大人之间,就这样懵懂地眨巴着眼睛。池城眉心蹙地更紧,最终妥协地交
回小魔怪。
儿子再怎么哼哼着抗议时颜也一概不理,抱牢他转身就走。
转眼一周又这么过去,又到了带儿子去医院输血的日子,儿子依旧死活不肯出
门。
小魔怪抱着床不肯撒手,保姆小丹听着这声声啼哭下不了手,时颜的烦躁垒到
塔尖,几乎要崩盘,却仍对儿子那点小计俩没有法子。不料这回孩子自己突然止住
了哭声。
时颜正要趁机掰开他抱床不放的胳膊,他却蓦地咳嗽起来。时颜吓得不轻,赶
紧拍他的背顺气,无奈他越咳越凶,时颜只好一边兜住他的背,一边吩咐小丹:
“我去倒杯水,你看好他。”
小丹答应了一声,接过时颜的活计,时颜正要走,却倏然被小丹叫住:“时姐!”
时颜顺声回头,只见小丹紧紧盯着孩子,循着小丹的目光看回小魔怪,时颜立
时脸色一白。
孩子咯血了。
时颜再顾不得其他,把儿子强抱过来就往门外跑。一路上只恨时间过得太慢,
堵车好似就堵去了半个世纪,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医生一时也说不出症结所在,面
对时颜,气势陡低:“是什么情况现在还不清楚,深度检查之后才……”
时颜险些要揪住他领子破口大骂,声音却抖得无法成言,只是紧紧攥着白大褂,
哮喘病人般急促呼吸。
有人把她的手从白大褂上拉开,时颜都顾不上看,“我在你们医院花了那么多
钱,你他妈就还给我不清楚三个字?!”
时颜的理智被恐慌的火烧得灰烬都不剩,被人拉开后立即再度冲上去,不讨个
究竟,问不出个结果,她怕自己会疯掉。
小丹不敢吱声,护士也不敢靠近,全当她是泼妇,却仍有一人不惧,愣是制住
她。这回时颜几乎是被拦腰架开,直到被人箍着拖拽到外头,才被松开。
时颜甩手就要挥开那碍事者,手却被按住了,对方力气大,时颜怎么也挣不开,
愤愤抬头,迎上的是池城的脸。
“冷静点。”
他面上的担忧丝毫不少于她,而他选择压抑,她却没有和他一样的自制力。总
想有个管道抒发,不能伤那医生分毫,就只能像现在这样,死死抠住自己掌心,
“他们要把我儿子治死了,我要怎么冷静?”
池城低眉思忖半秒,她的偏执他最清楚的不是?他执起她的手,掰开她自虐的
指尖。她掌心的指甲印已经开始泛血。池城看着,眉眼间弯弯的,是疼惜的弧度。
他脱下外套丢至一旁,揽臂将她拥至怀里,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要她贴住他肩
头:“像你原来那样做就可以。”
原来的她失去理智时会怎么做的?时颜几乎是本能地张口,照着他的肩头狠狠
咬下。
他吃痛的时候骨骼和肌肉会绷紧,整张脸的线条也随之变得冷硬,却半声痛呼
都不肯发出,甚至,眉头都不皱。她的怨转移成了他的痛,他的痛,会让她变得无
力,变得不再像刺猬。
她曾多少次把委屈发泄在他身上?多到时颜都已数不清。她慢慢松开牙齿。
“冷静下来了?”
他这么问,时颜却不知道自己是点头亦或摇头,就这样站在过道,失神。
经过全身检查后医生终于能给出答案:“长期输血会有毒素沉淀,咯血也是排
毒的一种方式。不用太紧张。如果你们担心,可以让孩子再留院看看。”
面对医生这种见惯了生死的淡然,时颜面无表情站起,“小丹你在这儿顾着,
我回去拿kings 的换洗衣物。”
她有多久没对他交代过行踪?即便她这话是对保姆说的,池城仍然随她站起:
“我送你。”
她没有拒绝,在他车上睡了一觉就到家了,他在停车场等,时颜上楼拿儿子的
换洗衣物和盥洗用品,打开浴室矮柜时看见验孕棒,她不禁一愣。
她都没发觉自己在浴室里呆了太长时间,就这样一直拿着验孕棒坐在马桶盖上,
不自觉地走神,直到听见门铃声,她才醒过神来。
看了眼验孕棒,依旧是一条红线。门铃焦急地响,她面色迟滞,盯着那条红线
看了半晌,猛地劈手扔掉。
验孕棒砸在镜子上,一声裂响。悲伤与无助深入骨髓,她蓦然站起,看见镜中
女人急红的眼。忽然间明白,最深切的悲哀会让人哭不出泪。
池城等到几乎要砸门,这女人才游魂般来开门,视线迅速扫过她全身,见她无
异状,他才松口气。
她正以一种古怪异常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
“怎么了?”
她面色一滞,摇摇头:“走吧。”
小魔怪留院两晚,再没有出现异常。出院那天,亦是池城开车来接,通往她家
的路线他早熟透,开得快而稳,可不知为何,时颜总觉这车颠簸得让人受不了。9
月,凶猛的秋老虎让人身心煎熬,时颜穿着长袖却仍觉冷,下车的时候眼前甚至一
晕,池城见她脸色惨白,未说话已先抱过孩子。
车窗棱上暖暖洒下一米阳光,时颜立在车边,对小丹道:“你先带kings 上去
吧。”
车边只余下了她和池城,他以为她有话要说,可时颜只是坐上驾驶座,并没任
何解释。池城在一旁,透过车内后照镜看她,阳光直射下,她的脸上布着层茸茸的
触感,那样明晰到近乎半透明的皮肤。可他扥目光穿透不进她的心里去,猜不透她
心里在想什么。
车子再次停下,是在金寰酒店的旋转门前。
池城觉得他似乎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办卡,进电梯,出电梯,穿过富丽而幽谧的走廊,进门,关门,一切都在沉默
中进行。
时颜转身,去解他的衣扣。池城眸色越来越深,解第三颗纽扣时,终于按住她
的手。就这样沉默地等待她开口。
而她开口说的却是:“我想先洗个澡。”甚至没有看他。
说着从他掌控中抽回手,近乎慌乱地往浴室方向去。
浴室的磨砂玻璃,一道窈窕剪影若隐若现,池城却始终站在玄关,心不静,身
不动。
水声响了足有一小时,她才出来。身上是印着酒店标识的浴袍,发丝在滴水,
赤脚走向床边。
她已经躺好,如祭品,没有生命,没有自由。池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脚下却
无声,一路靠近,一路脱下上衣。
跨上` 床时,已只剩下黑色长裤。
微微抬起她的下颚,小巧的一枚嵌在他的虎口,是一生也难以忘怀的契合感。
啄一下她的唇,正准备深入这个吻,她突然开口,很淡的口吻:“别浪费我时间,
开始吧。”
池城的手蓦地一僵,脸部表情也一片板滞,而后,突然猛地欺身向她。自上而
下全副笼罩住她,火一般的气息晕在她凉薄的肌肤上,同一时间,霍地扯下她浴袍
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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