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

　　九月，每年开学的时候。
　　那年的九月，夏雨大学一年级开学的时候。

　　爸爸送夏雨去学校，一样一样给夏雨安排好。
　　从舍监那里领钥匙到给夏雨钉挂毛巾的钉子，一面要夏雨收拾床铺、清理柜子。

　　夏雨没兴趣管这些，她忙着和同屋的女孩打招呼。
　　“我叫夏雨，武汉的。”她对同屋的另四个女孩说。
　　她们都比夏雨先到，早已收拾妥当。
　　“我叫林映映，广东湛江的。”一个典型的广东女孩，除了她的高个子。
　　另三个女孩对着她俩笑，一一说了名字。
　　夏雨一下全记住了，许霞、王霜梅、苏爽爽。
　　好象还都不错，夏雨对同屋的女孩印象都很好。

　　爸爸最后从柜子到床铺又检查一遍，说：“好了，你也该锻炼一下，自理能力
也太差了。”夏雨对爸爸笑笑说：“我送你下楼。”
　　“记着，有事去找袁老师，她是爸爸的老同学，又是学校的老师，会照顾你的。
没钱给家里打电话，我每礼拜六派车来接你。”爸爸一一交代。
　　“不用！我自己回家！不要你来接！又不是很远，武昌到汉口，隔条江而已呀！”
夏雨坚决地反对。
　　爸爸无可奈何，“好，你挤几次公车就知道爸爸的好处了。”

　　看着爸爸的车开走了，夏雨心里直大叫，“终于解放了！”转身跑上楼。
　　宿舍在六楼 ，每层两个九步，共108个，夏雨上去的时候最多只迈了四十五步，
她几乎是蹦上去的。

　　回到宿舍，霞给她开门，对她笑，：“你爸真好，什么都给你弄好。”
　　“好个鬼，讨厌死了！”夏雨从口袋里拿出口香糖扔给她们，笑眯眯的看着霞，
她并不是特别漂亮，但是很秀气，她和夏雨同一个系同一个班。

　　同屋里最漂亮的是映映，夏雨喜欢听她大声的笑，因为夏雨笑起来也是很大声，
从不顾忌牙齿露出来是否美观。
　　学校的床并不舒服，但这晚夏雨睡得很香。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开学快两个月了，夏雨一次也没回家，她太忙了。

　　忙着跟映映学跳舞，映映的舞跳得棒极了，舞会上总有男孩子请她，很少能空
下一曲。夏雨学得也很快，舞会散场后常有男孩子约她们去消夜，她们总是互相掩
护，拒绝这些邀请。

　　周末夏雨带着同屋的女孩去武汉三镇各处逛，同屋里只有夏雨是本地人。有一
次带大家去吃武汉小吃打家门口过都没回去，给家里打电话总是知道了，知道了，
下礼拜就回去。

　　爸爸来看过夏雨两次，把夏雨带出去吃饭，然后去看电影。和爸爸一起吃饭夏
雨从不需要点菜，爸爸总是安排得很好，他知道夏雨喜欢吃什么，也知道哪有夏雨
爱吃的菜，夏雨很喜欢和爸爸一起吃饭，如果没有小勇哥哥在就更好了。他是夏雨
远房的堂哥，在爸爸公司里开车，总是一声不吭傻兮兮的，见了夏雨的妈妈也不知
道叫人，夏雨很不喜欢他。



　　那天的电影也很好看，是《海的女儿》，放到结尾时，小人鱼吻了睡梦中王子
的脸，丢掉了匕首，变成了海上飘浮的泡沫，王子和他的新娘清早起来站在船头找
寻小人鱼，夏雨看见小人鱼的灵魂在空气里慢慢上升时，早已哭成泪人，虽然眼泪
模糊，可是小勇哥哥不以为然的白了她一眼她还是看见了。
　　爸爸送夏雨回学校的路上，夏雨说：“下次你带妈妈一起来看我，她好久没看
电影了吧？”爸爸过半天才哦了一声，又过了会，说：“你下礼拜得回家。”

　　学校的活动很多，朋友也很多，夏雨又学会了玩滑板。从学校的大门左边到教
授楼有一条斜坡路，那条坡上只有男孩子才敢踩着滑板向下冲，女孩都在坡下的一
块平地上慢慢滑。

　　只有夏雨和映映俩有这胆量，在一群男孩子中间，脚踩着滑板迎着风冲坡，虽
然偶尔也夹着一两声的尖叫。霞总是站在下面给她们俩拿衣服，她连在平地上都不
敢上板，夏雨老是取笑她，她也不生气，也不还嘴，还是好脾气的为夏雨拿衣服。

　　有一天夏雨又在坡上玩呢，冲到半路听见有人叫她，急刹住，回头看是袁老师，
忙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袁老师！”
　　袁老师看着夏雨，叹了口气：“开学也快四个多月了，你有没有回家一次？”

　　夏雨不好意思的摇摇头。
　　袁老师表情怪怪的，说：“你妈妈会想你的，这个周末回家陪陪她。”夏雨心
不在焉的点点头。

　　到了周末，夏雨想，是该回家了，看看妈妈，也让妈妈看看她。刚背好了包，
有人在楼下大叫她和映映的名字，她俩从窗口往下看，原来是林子和阿新。外贸系
的两个男孩，都是乌鲁木齐来的，今天周末，请她们俩去男生宿舍吃火锅。
　　夏雨对映映说：“我不去，我得回家了。”映映脸红红的，说：“你下礼拜再
回去吧，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去男生宿舍。”夏雨笑笑，问：“你喜欢他俩谁呀？”

　　映映喜欢的人是阿新，可是阿新并不想把友情发展成别的什么，他们也隔得太
远了，毕业后怎么也不可能会在一起。那天夏雨还是没回家，陪着映映在男生宿舍
里吃火锅，那天男孩子们买了一点酒，映映有点喝醉了，回宿舍时阿新送她们俩，
送到楼下，夏雨有点难为情，一个人先上楼去了。隔了许久映映才上来，脸红红的，
那晚映映睡在夏雨的床上，俩个人叽叽咕咕说了大半夜的话。第二天宿舍里其他的
人才发现阿新和映映俩开始要好了。

　　下个周末，夏雨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家，妈妈来了，来看夏雨。夏雨见到妈妈很
开心，可是妈妈瘦了，夏雨心想都是自己不好让妈妈为自己担心了。妈妈给夏雨带
来好多好吃的，夏雨兴奋的给妈妈讲学校的趣事，并没有注意到妈妈有心事的表情.

　　再下个周末，爸爸也来看夏雨了，那天天已经黑了，刚巧宿舍楼停电，夏雨在
宿舍里恶作剧，披着白被单讲鬼故事，还不停的学鬼叫，宿舍里别的女孩都吓得尖
叫，大伙儿闹成一团。这时有人敲门，谁也不敢开。夏雨去开了门，原来是爸爸，
爸爸把夏雨叫下楼，一边教训她不该大喊大叫的没女孩子样子。夏雨不还嘴，拉着
爸爸的胳膊大声的笑。到了楼下，夏雨见到车边站着一个阿姨，爸爸说：“叫人，
这是裴阿姨，爸爸大学时的同学。”夏雨乖乖的叫了声。那位阿姨的声音很好听，
说起话来慢慢的，很有韵味。爸爸对夏雨说要她学学阿姨的样子，别老是疯疯颠颠
的。说了一会子话，爸爸走了。

　　一直到了放暑假，夏雨背着包回家了。还没到家门口就开始大叫：“开门！开
门！”家里冷清清的，妈妈见到夏雨忙站起来接过包，开始做晚饭。夏雨问：“爸
爸呢？”妈妈没出声，过了好一会，才说：“你爸最近住公司里，忙，没空回来。”
这晚夏雨和妈妈吃了一顿别扭的晚餐，妈妈老不说话，夏雨也没了兴致。天黑下来。
夏雨决定去爸爸的公司，她没和妈妈说去哪，一个人一阵小跑，爸爸的公司离家不
远，不到一站路，夏雨认识门口看门的老爹爹，打过招呼就上了楼。

　　夏雨跑到二楼爸爸的办公室，没人。爸爸的办公室隔壁有一间卧室，夏雨推开
门看看也没人。但和夏雨以前来不一样，这房里多了许多新东西，墙上多了一面很
大的镜子，桌上放着很多的零食，夏雨奇怪爸爸从不吃零食的。夏雨拉开抽屉，有
几件女装放在里面，另外还多了些瓶子，夏雨看看，是香水和一些护肤品。茶几上
还丢着几包香烟，夏雨看着很眼熟，想起那天去学校看自己的裴阿姨就抽的这个牌
子。夏雨坐在房里，脑子很乱，好一会哭出声来，后来爸爸回来了，也没说什么。

　　那晚爸爸和夏雨一起回家了。夏雨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也不回家看看，
骂自己笨，为什么上次在学校没看出来。暑假夏雨哪也没去，在家陪着妈妈，每天
到时间就去公司接爸爸回家。

　　转眼暑假就过去了。夏雨回到了学校，每周末都回家。但是爸爸并不是每次都
在家。夏雨又去了一次爸爸的公司，去时天已经快黑了，员工们早下班了。这次去，
裴阿姨也在，她看见夏雨很亲热的过来拉她的手让她坐下，给她倒茶，夏雨坐着，
眼睛望着地板，冷冷的说：“我在我爸的公司里是客人吗？要喝茶我自己会倒的。”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裴阿姨坐了会，对夏雨和她爸爸告辞，临走要夏雨有空上她家
玩，夏雨拉张报纸看，头也没抬。爸爸没说什么，送裴阿姨下楼，夏雨气得把茶几
踢到墙角。爸爸回来后，脸色不大好看。夏雨也板着脸对爸爸吼：“你回家吃饭没
时间，陪阿姨倒很有空。”爸爸坐下，看着夏雨：“你不懂，别管大人的事。”夏
雨激动起来，“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懂，是你不好，让妈妈伤心。”边说边摔爸爸
桌上的文具。爸爸叹口气，转身拿了皮包走了，剩下夏雨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

　　雨想着想着哭了，越哭越厉害，也没注意小勇哥哥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递给夏
雨一盒面巾纸，夏雨边哭边往外抽纸擦眼泪，一张接着一张，直哭到没纸可抽了。
小勇哥哥坐在旁边也不吭声，夏雨突然想起来问他：“你每天都和我爸在一起，其
实你早就知道的，为什么从没和我说过？”小勇哥哥看夏雨好半天，低下头说：
“你总是很骄傲的，没和我好好说过话，也从没把我当哥哥看待，你叫我和你说什
么？”夏雨怔住，仔细想想，确实没把他当哥哥看过，最多出于礼貌叫过几声，小
勇哥哥看看夏雨说：“你快回去吧，你妈该着急了。”

　　夏雨下了楼，才发现外面下着大雨，她也懒得上去拿伞，想想离家并不很远，
就跑进了雨里，雨很大，不一会她全身都湿透了，湿衣服贴在身上重重的，雨顺着
头发往下淌，眼睛也给雨打得睁不开，本来夏雨是个很爱雨的女孩，可今天的雨很
大，一滴滴的打在皮肤上很疼，从前只要下雨，夏雨就嚷着要出去淋雨，爸爸就会
笑着说真不该给她取这名字。想起爸爸，夏雨心里酸酸的，脸上都是湿湿的，也不
知有没有她的眼泪。

　　回到家，夏雨感冒了，她很少生病，也没把这小病当回事，第二天还是回学校
了，当天上课时开始发烧。霞陪着她回宿舍休息，夏雨的样子很憔悴，霞让她睡好，
倒水给她吃了药，说：“你爸最近怎么很少来看你了？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让你爸
接你回家吧？”夏雨摇摇头：“我睡一会就会好的。”这天夜里，夏雨烧得糊涂了，
胡言乱语的最先惊醒了霞，她下床叫夏雨的名字，叫了几声也没回音，霞慌了，这
时大家都醒了，围在夏雨的床边，夏雨恍恍惚惚的，只觉得在往山谷里掉，想抓住
什么又没力气。

　　夏雨的样子把大家吓坏了。还是映映最先想起要去找校医，霞和映映一起去的，
校医的办公室离宿舍很远，要穿过一条黑黑的小路绕过学校的池塘和大操场。霞是
个很胆小的女孩，牵着映映的手一路上胆战心惊。校医来了，给夏雨量了体温，简
单做了检查，说：“得送医院。”袁老师也来了，摸着夏雨的头叹着气：“上学期
还好好的，我还总见她在斜坡那玩滑板，说病就病了。”

　　夏雨得的是急性肺炎，躺在医院里打点滴，慢慢的醒过来，睁眼看见妈妈，妈
妈拉着夏雨的手连声说对不起，怪她没照顾好，夏雨想说点什么安慰妈妈，嗓子疼
的厉害，被什么堵住了开不了口。

　　住院九天，爸爸和妈妈天天来，换着陪夏雨，夏雨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怕
打针，每次都很紧张。护士小姐拿眼白她，说：“你倒是放松点，这针还怎么打呀？”
爸爸让夏雨头扭过一边，对她说妈妈今天会给她做什么好吃的，带什么好看的书，
夏雨和爸爸说着话，护士小姐的针也打完了。那几天夏雨很乖，对爸爸的话言听计
从。

　　出院时，小勇哥哥开着车，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夏雨第一次甜甜的叫哥哥，在
车上和小勇哥哥一路说个不停，爸爸和妈妈坐在后座上，听他们说得有趣，也笑。
到了家，爸爸却没上楼，和小勇哥哥一起走了。妈妈没看他们，拿着包，提醒夏雨
上楼小心。夏雨回到家一个人呆坐了很久。

　　第二天夏雨在家翻相片，把爸爸妈妈和自己的合影收到一个漂亮相集里，有一
张是在庐山照的，夏雨站在两人中间，后面是绵绵群山。夏雨把这张放在最上面。
她抱着相集去找小勇哥哥，问他：“你肯定知道裴阿姨在哪上班的对吗？”

　　小勇哥哥带着夏雨去了武昌，裴阿姨在一栋二十好几层的写字楼上班，夏雨问
了十几间办公室才找到她。她看见夏雨有点意外，让她坐在会客室里。

　　她给夏雨拿来饮料，夏雨抱着相集不知怎么开口，裴阿姨对夏雨说：“我想我
明白你的来意，在你的心里妈妈是个受害者，我和你爸爸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夏
雨抬头望着她，夏雨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有味道，特别是说话的时候，让你不敢大
声只怕惊了她，只用温温柔柔这几个字是很难形容的。

　　她看着夏雨：“你和你爸很像，我早在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你爸爸了，他比我
高两届，我们当时谈过恋爱，直到他毕业分到武汉……”说了这句，她沉默了一会。
夏雨咬咬唇，心里想今天来可不是听她说这些话的，鼓起勇气把相集递过去，她接
过看了，接着说：“从前我和你爸爸也有许多相片的……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夏雨吗？
因为……因为我的名字里也有个雨字。”夏雨听了这话，很肯定的说：“你肯定想
错了，我叫夏雨是因为我妈妈喜欢雨，我爸才给取的这名字。”夏雨把相集里最上
面一张抽出来，放在桌上：“这张送给你，我得走了。”过了会夏雨回过头又说：
“我不管你为什么老也不结婚，我也不管我爸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我只想我家里
和从前一样。”说完这句，夏雨就转身跑掉了。裴阿姨一个人看着夏雨留下的那张
照片，照片上三人靠的很近，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学校里，映映和阿新在热恋，映映总是含着笑，若有所思。晚上熄灯的时候，
夏雨钻进映映的被窝，两人并排躺着，夏雨轻轻地问：“要是毕业了，你和阿新怎
么办呢？”映映没出声，夏雨又问：“你家里会让你去乌鲁木齐吗？”过了好一会
映映也没说话，夏雨说：“你睡着了？”支起胳膊看映映，映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窗子外的月光照进来，她的脸上镀了一层银光，夏雨看得呆了：“映映，你真美。”
映映笑笑，叹口气，把头侧向墙，轻声说：“快睡吧，明天该起不来了。”夏雨睡
下来，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直数到四千多才睡着。

　　夏雨的生日快到了，她翻翻日历，正好那天是礼拜天。她想好好过这个生日，
提前好几天打电话给爸爸，爸爸一口就答应了她全部的要求。

　　生日那天，爸爸妈妈和夏雨坐着小勇哥哥开的车，在东湖玩了一整天，晚上吃
饭的时候，夏雨第一次点菜。她点了妈妈爱吃的鱼，爸爸爱喝的汤，小勇哥哥喜欢
吃的糖醋排骨，最后还要了一个大蛋糕。

　　吃蛋糕的时候，小勇哥哥说：“快许个愿吧！”夏雨站起身，蛋糕很漂亮，上
面写着夏雨的名字，夏雨说：“今天真好，大家都在。”然后合起双掌，闭上眼睛
许了愿。睁开眼憋足了气去吹蜡烛。一口气没吹完，爸爸也来帮她吹，笑着问她许
的什么愿。夏雨轻声说：“但愿人长久。”爸爸看着她，拍拍她的头：“那还不快
吹？全吹完了才会灵的。”夏雨听了这话，连对着蜡烛猛吹一气，笑得很大声。小
勇哥哥拿过相机，闪光灯闪过，一家人的笑容全被定格记录。

　　这张相片被夏雨放得大大的，就挂在客厅里，爸爸的办公桌上她也放了同样的
一小张，她看着相片，照得都不错，就是自己的嘴张得太大，笑得真丑。夏雨看着
又笑起来，管它呢，丑就丑吧，谁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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