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声声
作者:一朵浅笑
在三四有的乡间,黄瓜长了的时候,树林里或山谷中,总会传来几声布谷鸟
的叫声,有一种在树林中穿行的空灵,一种在山谷中回荡的深邃。“ga go ga go ,
……”一种似乎来自灵魂的声音。
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总会想起童年时代听来的有关布谷鸟的故事。在我的家
乡,布谷鸟被称作孤寒鸟。据说,以前村里有位婆婆对年轻的媳妇很严厉,每天
鸡未鸣便要她下地,午过了还不能回来。一天中午,太阳毒毒地晒着,她口干舌
燥,几几乎要晕倒,公公看着心疼,就从地头摘了根黄瓜给她解解暑,婆婆正好
从家里来看见,骂了一句“馋精!”便一锄头把媳妇劈成了两半。从此每年的三
四月,黄瓜长成的季节,天空中总会响起一声声凄厉的叫声——“家公家婆,家
婆心毒”(粤语方言)。据说,这便是那年轻的媳妇化作的孤寒鸟叫的,她满肚
子的苦水因为浸染了那片黄瓜地,而使黄瓜带蒂的那一头又苦又涩。
因此,家乡的人们,是不打不吃布鸟的,他们说,布谷鸟的身上,有一半是
鸟肉一半是人肉,而吃黄瓜,他们从不扔掉苦涩的那一头,只要有哪个小孩嫌苦
不吃,他们便会给他说那个凄凉的故事,然后说:“你听,孤寒鸟在叫了。”
因为那一个故事,村里的人们,逃离了婆婆的专政时代,逃离了那个因为自
己做媳妇时受尽了虐待所以到了自己做婆婆时便变本加厉的恶性循环。只要有哪
一个婆婆凶了,便有人说:“你听,孤寒鸟叫了。”侧耳细听,便听到那“家公
家婆,家婆心毒”的悲鸣响彻山村的上空。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便叫做村民的善良和淳朴。
几年前我在外地求学,在城里极少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有一天我们到水库边
野炊,班里的几个男生不知用什么方法弄了一只鸟在拔毛,我问:“这是什么鸟?”
“布谷鸟。”
“布谷鸟?”我大吃一惊,“布谷鸟你们也吃?它的身上有一半是人肉!”
我给他们讲了孤寒鸟的故事。他们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现在谁还信
这些!”
我突然悲哀起来,化作鸟选择了一生的漂泊从南飞到北又从北飞到南到处伸
冤的年轻媳妇不但没博得现代人的同情,反而遭受了比以前更惨的命运,随着烤
焦的香味扑鼻而来,它便成他们口中的“山珍”了。我侧耳细听,似乎听到了山
谷中回荡着一句“ga go ga go ,这人真毒”,不是悲鸣,而是愤叫。
被吃掉了孤寒鸟的灵魂会化作一种什么东西来惩罚罪恶的人们?我沉思了。
如今,我又回到了儿时生活的地方,四月,偶尔也会听到布谷鸟的几声鸣叫,
但那叫声已没有儿时的频繁了。我知道,不是布谷鸟逃离了苦海不必悲鸣了,而
是现代城市文明的空气已浸染了这纯净山村的天空。父亲说,孤寒鸟算比较多了,
以前花生地里成片的白鹤,现在还寻得到一只鸟吗?孤寒鸟因为那个传说,所以
幸运地活到了现在。
但是,遗憾的并不是每个地方、每一种生物都有一个凄婉的故事,也并不是
每个人都被这种凄婉所感动。
四月,我坐在正要奔小康的乡村里读一本杂志,杂志里一副电脑制作的照片
上,一只鹿在展翅高飞,头上长着一个锋利的尖角,旁边配了一首诗:枪声远去
之后 /鲜血流干之后 /我以一种涅磐的方式/ 在天堂里完成日夜梦想的飞翔来世
/ 我就以这身翅膀/ 以这锐利的头角 /笑对朝我迎来的/ 每一颗子弹。
我侧耳细听,山谷中,“ga go ga go ,……”几声哀鸣响彻夜空,我已听
不出那句“家婆心毒”了,满耳都是布谷鸟无处藏身的哀怨。似乎还有一种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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