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男人走出111 房间，见那头的服务员正扎堆聊天。各屋的电视机好象开着一个
频道，几重声音震得楼道里嗡嗡直响。他扭身使劲喊道：“你把门锁好啊！”

    砰地拉上。“服务员！开113.”

    进了屋，他打开电视机，便是那个频道。警匪片已到高潮，一男一女正在海边
的悬崖上拼死博斗。他拧开浴池的龙头，不等水放满，就脱衣躺在里面，任由它渐
渐上涨，淹没全身，泡散了两日来的疲倦，觉得有说不出的爽快。他没有急着搓洗，
反倒闭上了眼睛。下半夜少不了一场鏖战，需要养精蓄锐。她如此钟情，却不给我
任何一个报答她的机会，我只能凭这个本钱上了。真是何以为报？唯有龟头。

    骤然，卫生间外面枪声砰砰乱响，隐隐约约夹杂着一声惨烈的喊叫。男人睁开
眼，听着又是几枪。大概那女的掉下了悬崖，警匪片即将结束。再有个把钟头，就
轮着我行动啦！

    男人跳出窗口的时候，子夜早过，万物沉睡，寂然无声。他身子贴住墙，四下
巡视，到处黑洞洞的，唯独111 房间有亮，引人注目。憨憨女，说好叫关了灯等着
嘛！这样我一上窗台，隔老远有如看皮影戏。怕别人发现不了咋的？他躬了腰，啥
也没有摸到。便向前走几步，在盖了喷泉的那堆土上攥一把，两手捏成细末，扬半
把过去。听得窗户上沙沙响，却不见屋里有动静。那亮光看着也有点怪，一闪一闪
的咝咝有声，不象是灯。咋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等不及让她接应，左右看看，
抖胆从窗户上跳了进去。

    果然不是灯。他关了电视机。俯窗台上往外瞅了一会，这才掩了窗，拉好帘。

    在床上寻摸女人。

    两张床上都空空如也。

    他一愣，不是在浴池里睡着了吧？

    他推开紧闭的门，走进卫生间，马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女人赤身裸体，仰面倒在地板上。一只腿勾着池沿，左手抠住胸膛，右手前伸。
面容痉挛象蒙受了巨大的痛苦，大张着嘴又似乎在向谁求救……

    男人扑上去，试试口鼻，没一丝热气；掐掐脉搏，无声无息；只觉她身子变凉，
四肢发硬，眼见得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男人的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说完就完了？

    人实在是活得淡啊！他伤感地想抱起她来，一转念头又住了手。她死得不明不
白的。公安局若要勘验，我不能把现场搞乱了。

    男人踮脚退出卫生间。开了灯，见门锁暗闩完好无损；靠窗的桌面上倒有一个
脚印，那是他留下的。坏人闯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她是死于急病。至于啥病，要
等公安局的法医下结论。还是先把她衣服穿上，光着身子让别人看见象什么话！

    他拿着她的衣服，关了灯返到卫生间。拽平身子，扳开她的左手，见胸膛上抠
出几道血痕。他耳旁豁然响起“闷死人啦”的话语和那声惨烈的喊叫。她哪儿是胃
病？庸医害人啊！可你咋不听我的话呢？后晌咱要到555 医院检查一下，哪还会发
生这事？只怕我为你花钱，结果枉送了你的性命。我再有钱，又上哪里找你这么好
的人去？！短短一天的相处，使欺哄你二十多年的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满心窝想着以后要真情实意待你。咱们都才四十来岁，咋着还不再活十几年？
若有幸活到七八十岁，咱俩坐一块啦呱年轻时的浪漫，更不啻为一件美事。可谁曾
想到，你竟先去了，撇下我一个人……他将她抱到床上，拉毛巾被蒙了。立那呆看
着，泪珠又扑蔌扑蔌滚落下来。她毕竟是他平生接触的第一个女人。

    不哭了。他抹了一下泪，抓紧时间报案。眼下各行各业办事效率都低。争取今
天上午能把这儿的手续弄利索，后晌就雇车运尸首。唉！乐极生悲，情夫反成护柩
人。

    他翻翻电话号簿。拿起耳机，刚拨两个号，手一抖，脑海里仿佛有两人打官司：
同志，我报案，电厂招待所……

    你是死者的什么人？

    ……丈夫。带她来Ｈ市看病的。

    有结婚证吗？

    没带。不过，有单位的证明。

    不足为凭。治安民警是否提醒过你，没有结婚证晚上不能在一个房间睡？

    我们是分开睡的。她在111 ，我住113.那，凌晨一时许，你怎么会在111 发现
她死了呢？

    这……

    无证同居本属道德问题，批评教育即可。目下闹出人命，性质就变了。未经许
可，你不能离开Ｈ市。尸体送检。倘若另有死因，我们将视你为第一嫌疑人立案侦
查；如的确因病死亡，我们也需要核查一下你与死者的身份和关系。情况属实，方
准放行。你是领导干部，请支持我们的工作……

    男人有气无力地撂下耳机。这纯粹是自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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